第七十三章

長久的沉默後，房間內彌漫著令人窒息的空氣，讓每個人都難以忍受。

緩緩的聲音從樓上傳來，老太太一邊下樓，一邊平靜地說：”我還有點體己，先拿去了罷。“

愛媛大驚失色，上去攙扶：”媽媽，你說什麽話呢？“複又看了眼眾人，”我們家也沒有出去賣東西的道理。“

易怡第一次聽到老太太講話，細看之下，竟發現老太太保養得當，膚色白淨，除去一頭白發，竟也是個隱約的美人像。

老太太並不接話，她緩坐在戴老爺子身邊，自顧自地說：”佛說因果，今日的事也是多年沉積所致，怨不得旁人。我時常勸慰你們父親早日放手，他卻總想幫著你們多留點基業，以致徒生許多禍事。但是，戴家再不好，也斷無叫外人看輕的道理。“

老太太的話綿裏帶刺，句句紮人心肺，說的是小輩個個不孝，無端讓老爺子難堪。

戴忻長歎一聲：”媽媽，老大的窟窿，哪裏是我們補得上的。爸爸剛幫二哥拿了塊地，還欠著20億的出讓金沒給，哪裏還能再找出20億現款來，還是美金？“他諷刺的瞟了眼戴桓，“大哥在跟別人鬥狠賺錢的時候，怎麽就不想想，這麽大筆錢不過會投資局，哪裏能瞞得住？德蘭就算有銀行，也不是聯儲，哪裏印得出這麽多鈔票來。”

老太太聽著戴忻的話，眼睛卻看向戴陸，“如果追起責來，老大是不用說了，你爸爸怕也是難辭其咎。”她木著臉，“戴家雖不至於賣祖產，但也要從此沒落了。”

戴秉清沉默良久，終究發話：“老三，你怎麽看？”

戴陸遲疑了下，姿勢未變，聲音平平：“無須立即平上這麽多現款，德蘭本就吃的是金融飯，隻要在借款償還期前能按期兌付，就沒有問題。更何況，海外也還是有幾間銀行的資產非常好。”

戴桓聞言意外，飛快地看了戴陸一眼，接腔道：“爸爸，老三說的對，隻要先補足賬麵的三期抽調款項，就可無事。”

“剩下的等你接班後，挪集團的其他資產去填麽？”戴忻冷不丁地打斷，聲音從鼻子裏哼出來：“老大真是好算計，怪不得什麽手段都敢使出來。”

戴桓一愣，氣焰複又囂張：“一家人談什麽算計，我這麽做也是為了擴大德蘭的資本規模，我們如果不進反退，在未來的市場競爭中哪裏還有立足之地？如果不是我們的財力雄厚，恒匯又怎能這麽爽快的於我們一同合作開發？現在出了點問題，大家更要同舟共濟才是。”

戴陸複看了他一眼，冷漠的毫不客氣：“大哥現在倒想起我們是一家人了？”

戴老爺子額頭上青筋又是一跳，叱止道：“老三，如今不是翻舊賬的時候，先做好慶典。老二，你說話也注意分寸，老大說的對，現在更是要家宅團結。”

戴忻不以為然，“恒匯是看著誰的麵子，估量著誰的財力，還兩說呢，老大不要著急的什麽功勞都往自己身上攬，日後，有分辨的時候。更何況，我們家宅一向聽爸爸的話，和睦的很。怕是老大的家宅要和睦不起來了，齊家現在正在趕來的路上，老大有這個嘴舌之爭的力氣，不如還是想想一會怎麽應對親家公的質問吧。”

“怎麽？”戴老爺子一臉詫異，“這裏有齊家什麽事？”

戴忻冷笑：“爸爸你還不知道吧，大哥挪了齊家港口的錢去炒貨，不但抵押了我們在齊家的股份，還哄的齊寶菱拿出了他們自己的許多股份，外加幾間陪嫁鋪子跟著他一起玩。現在這些東西能不能姓齊都不好說了。親家公本打算著拿這錢擁太子登基，日後也是能加倍賺回來的，哪想到，如今錢財已空，親家公當然著急了。”

“這裏還有筆爛賬，老大運作的好手筆。齊家的股份加著我們的股份，都抵給了我們自己的銀行，我們的銀行又拿著這股份做了個不知道什麽玩意的資產包抵給了家資產公司，資產公司還不知道轉了幾手呢。估計這來來回回，誰也不知道在這股份身上套了幾層枷鎖，更不知道得是什麽價才能贖得回來了。”

戴老爺子一陣氣血上湧，低聲咆哮：“老大，你這個不肖子，你，你，你......”眼看著就要厥過去，老太太連忙喚人喂藥，又喚醫生，給老爺子順氣，大家倒茶遞水，忙的人仰馬翻，一時也顧不上其他了。

易怡一直垂眼，暗暗絞緊了雙手。戴陸示意她靠過來點，伸手過去，握住她的手，盡是冷汗。他們彼此握著，互相沉默。

戴陸明白易怡對這個場麵的緊張和不適。他對戴家本已涼薄，但看到親生父親叱吒霸權一輩子，臨近退休卻被這般逼迫，而他正是那個始作俑者，饒是心如鋼石，也不堪回首。

易怡又怎能不知這其中道理，可事已至此，戴陸已自斷退路，身後早是萬丈深淵，命運已經張開雙臂，無聲地等待著他們。

戴老爺子稍好一點後，大家又恢複了死寂般的沉默。

戴老爺子擺擺手，語氣蕭索：“老大，這個位置，你也不要惦記了。你做事太過跋扈，已惹眾人不滿，就算戴家執意孤行，董事會也不會通過的。”

“爸爸。”戴桓大驚，撲通一聲跪在戴老爺子的腳下，“爸爸，你這是要把家產留給老三麽？”

他吼的麵目猙獰：“你忘了老三是怎麽對你的麽？我們家最狠毒的就是老三啊，要不是他，我們不會連媽媽最後一麵也見不到，要不是他......”他轉向戴忻，怒吼：“要不是他，佩姨也不會被逼的吃齋念佛，一輩子沒名沒份，進不了戴家族譜。”

他凶神惡煞地指著戴陸，“他一直說戴家對他不好，可他呢，他從16歲開始，就存著報仇的心，他做的樁樁件件，哪件事不都是處心積慮。他要報複的是整個戴家啊。他為了報複什麽事幹不出來，他讓媽媽死不瞑目啊。”

易怡腦子轟然巨響，她喃喃低聲：“死不瞑目......”

她膽戰心驚地看著戴陸，覺得手被握得生疼，戴陸的臉色已經蒼白的十分難看，冷漠地瞪著她，猶在努力的克製著。

戴桓看著易怡的表情還待開口，卻被戴老爺子麵無表情地迅速打斷：“老大，閉嘴。自作孽不可活，怨不得他人。慶典過後，我調你回來，海外資產部先和本港合並，都給老二管，你去做實業這塊吧。德蘭就把亞太總部遷到上海。”他看著戴陸，“等樓造好，一並遷過去吧，你既看好新興市場，就按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竟是，一錘定音。

戴忻抬著眼皮，微微冷笑，還未說話，那廂戴桓已不甘心的嘶吼：“爸爸！我雖有錯，但對戴家是真心實意的，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戴家，為了德蘭，我並沒有私心。你怎麽還看不清呢。”

突然，他跳起來，指著易怡，諷刺大笑：”爸爸，你看老三，娶了女學生，他嘴裏說著恨你，心裏卻處處學你，他這是要逼宮啊。“

戴秉清本已平複，聽到這話如暴雷一聲怒喝：”放肆！“他舉起手頭的杯子狠狠砸過去，砸在戴桓的身上，翻出一大片水漬，”無法無天的東西，是我太過偏心，縱容的你目無長幼，罔顧倫理。“

戴桓複跪在地上，喃喃道：”日日算計這個算計那個，也活該他短命。“

”讓你再胡說。“戴老爺子氣的一巴掌扇過去，”還不好好反省，哪有一點做大事的樣子。還不滾上樓去思過，等會齊家來了，想想怎麽跟人家交代。“

戴桓緩緩起身，譏笑道：”齊家早就和我們離心離德，他們不過是貪著這些錢罷了，齊寶菱要是願意和我離婚，把錢給他們就是了。要是不願意，這帳，到死都算不清，他們還能鬧出什麽花來。“

”更何況，“戴桓眼底已恢複了清明，冷冷道：”他們的股份都在老三手裏，老三馬上就是德蘭財團的董事局主席了，還能不幫著戴家做事？“

又是長久的沉默，連剛進門的私人醫生也被這氣氛驚到，被田伯迅速引到客房休息。

戴秉清擺手，歎息道：”罷了罷了，散了吧。老二你帶著愛媛也住到私宅去，老大你也回去吧，齊家的事我來處理。你們都讓我一個人清淨會。”

“記住佩姨說的話，戴家再不好，也斷無叫外人看輕的道理。“他複補充了句，又看了戴陸一眼，老態盡顯，”老三留下，我有話要跟你交代。“

易怡站起來，目送著戴陸和戴老爺子一起上樓。

她漫無目的地走出大廳，外麵的空氣潮濕，又是一年的春天來臨了。

戴桓率先上車，迅速地絕塵而去。

戴忻和愛媛站在車前，戴忻正在吸煙，愛媛定定望向她，她上前幾步，勉強微笑。

愛媛摸摸她的臂彎，”恭喜，董事局主席夫人。“

易怡搖頭，這個頭銜離她好遙遠，聽著瘮人，更也不在乎，愛媛是知道的。

愛媛歎了口氣，戴忻擰滅了煙頭走過來，漫不經心地看了她一眼，柔聲對愛媛道，”走罷。“

”戴忻。“易怡喚道。

“什麽？”戴忻有點詫異的回望她，愛媛也看著她。

“謝謝你。”易怡低聲，”二哥。“

戴忻意外的打量了她，點點頭，“跟老三說，有空一道吃飯。”他眯著眼，眼底帶著深長的玩味笑意：“聽說弟妹燒的一手好菜。”說罷，撐著車門，扶愛媛上車，略微頓了頓，也上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