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先生的AI算法

第八十七章

他依然穿著白色的高定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隱約可見峭瘦的鎖骨,外麵套著一件深色的羊絨開衫,俊朗清雋,眸光溫柔。

他單手撐著她的肩,微微用力,看著她,定定的看著她,長久的看著她,餐廳的光線迷離而模糊,仿佛時光在倒流。

好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他們如同那時的滿懷愛意,他隻是專注地盯著她,滿滿的目光中隻有一個明眸皓齒,巧笑嬌俏的小姑娘。

七個月零十三天。

易怡驚駭的無處可遁,重逢,來的如此無可奈何。

戴陸轉頭看向餐桌,語氣緩淡:”不好意思。各位的賬單我已經付過,易小姐要提前離開,見諒。“

考察團中已有婦人納悶的喊:“你誰啊?我們又不要你買單......“旁邊有人製止她繼續說下去,餐桌氣氛一時察言觀色地安靜。

Ken卻舉起了那瓶羅斯福8號,意味不明地笑道:“親愛的Yi,那這瓶酒還幹掉麽?過幾天,我們學校見吧。”他舉起酒瓶,貌似真誠的歡呼:“讓我們大家為,慷慨浪漫的付賬者,幹杯!”

戴陸沉吟了一下,身上慢慢地湧起高位者的霸氣和壓製,他有些忍耐的看著手邊的酒杯。易怡一震,飛快擋下他的手,並不看向她的師兄,微笑著向考察團道:“各位,這一周與大家相處愉快,我有事先走了,謝謝大家的款待。”

不待回應,她一口氣灌下了剩下的那杯啤酒,透徹心肺的冰涼。

戴陸的另一隻手一直按在她的肩頭,通過軟糯的衣料,易怡感覺到他在微微顫抖,在她幾乎是倒下那一大杯啤酒時,力氣突然加重,重的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易怡垂下眼睛,無論愛意沉浮,她也絕不敢讓戴陸去碰那杯冰酒,他,永遠是她一生都不敢放下的賭注。

這一大捧劇烈的寒意冰封了所有的喧囂,讓易怡的心靜如冰湖,再也起不了一絲漣漪。

”走罷。“她拿起大衣,率先走了出去。

司機已將車停留在酒店門口,易怡駐足。

戴陸一直握著她的手,開口詢問:“易怡,怎麽不走?”

“去哪裏?”她看著他,仿佛看著一個剛剛才認識半分鍾的陌生人:“戴先生,我們不順路。”

戴陸臉色驟然發白,頓時緘默,田雲拿著一堆東西,從酒店裏跑了出來,看著他們兩微微吃驚。

易怡冷笑一聲,狠狠甩開他的手,轉身離去。

晚上的香榭麗舍大街很美,少了喧囂,多了曼妙,連整個城市都變的柔軟,易怡看著遠處的凱旋門,到巴黎這麽久,如果不是這次做翻譯的機會,她還一次沒有來過這裏,沒有時間也沒有錢。

可是現在,好容易,她可以過的正常一點了,手頭也能接一些活,雖然辛苦,但也能補貼生活費的開銷,讓經濟不那麽拮據了,功課也漸入佳境了,生活卻又對她露出了獠牙,讓她不得不跌回過往的時光裏去。這樣的認知如同她喝下去的那杯冰酒,讓她墜入數九寒冬的冰窖一般,寒意肆虐。

她慢慢地沿著草坪走,知道戴陸一直在身後跟著她,隻覺悲從心來,如果德蘭集團的上千名員工,知道他們的國王在冬夜執意地跟在一個女人身後不肯離開,將會是怎樣的感想和震驚。

再往前走,就到了大道的盡頭,她一屁股坐在了廣場的台階上,世界這麽大,她卻怎麽也擺脫不了一個戴先生,她又無處可去了。

戴陸緊走了幾步,跨了幾格台階,站到她的身邊,有些疲倦地呼吸著。

美麗的法國少女從麵前經過,遠處的新年裝飾彩球還在飄動。她卻煩躁的看著戴陸,微醺的酒意從身體裏散發出來,隻想快點回去洗澡,睡個覺。

她從皮包裏掏出煙盒,旁若無人的點燃了一支,戴陸震驚的眼神,在火光中明暗若現,如同蒼白的幽靈。她忽然笑了笑,想起以前計算機中的GHOST,原來所有複製的數據都是鬼魂,遊**在硬盤中沒有靈魂的鬼。

“你住在哪裏?”一支煙抽完,她拍了拍衣服,站起來,轉向他:“去你住的地方。”

“什麽?”戴陸恍惚了下,有些不確定的回應。

“去你住的地方。”易怡的語氣很淡,帶著絲不耐煩:“你住哪裏自己不知道?”

司機一直開著車跟隨在附近的樹蔭小道,看到戴陸示意,田雲跑過來,半撐了他的身體,打開車門,又把他們送回來剛剛的酒店。

“......”易怡張了張嘴,自己先行推門下車。

酒店隔壁有間便利店,她走進去,戴陸依然跟在她的身後,在台階上踉蹌了下,複又撐著櫃台站穩了。易怡回頭看了他一眼,拿了兩瓶水,買了支口香糖,結賬的時候,易怡猶豫了下,從展示台上拿了盒durex,戴陸眼神暗淡,掏出錢包付賬,易怡也不推辭,沒什麽反應的看著他掏錢,錢包裏露出了一個塊紅的硬布包的卡片,紅布包已經褪色,舊舊的插在鈔位上。

易怡又露出了那種嘲諷的微笑,戴先生第一次在公共場合為她付賬,竟然是買一盒**。那張師母求來的護身符,倒是護了他的平安,完全忘了她才是正經主子,一次都沒保佑過她的順利。

隻是戴先生如今的這副癡情做派,是要給誰看?

一個鍾前,他們從這裏下樓,一個鍾後,他們又從這裏上樓。

戴陸的房間在頂層,視野極好,這間酒店本就秉承一貫的法式裝飾,布置的奢華繁複,更顯的這間套房花團錦簇。

易怡歎了口氣,雖然都是好東西,可也著實眼暈的很。

她找到了熱水壺,把買的兩瓶水,倒進去,按下燒水鍵。

戴陸半靠在沙發上,外套還未脫去,疑惑的看著她。

“有個服務生手上有不幹淨的藥。”易怡還是解釋了下,她聽到的Ken的對話,而後補充:“我不知道他們是否會報複,還是小心為好。當然,這水可以隻是我喝。”她看了看房間,“我看到這裏有更好的品牌水,我一會燒給你用。”

“不必。”戴陸神情冷硬,打電話給田雲吩咐:“去查一下剛剛那個餐廳的酒水服務生。”

回頭看見易怡半分譏誚的神情,張嘴想要解釋,卻什麽也沒說出口。

”我能理解。”易怡垂了眼睫,口氣雖冷漠,但也算平穩:“他們既然敢這樣做,也不是第一次了,這樣的人應該受到懲罰。”

“我是無所謂了,無親無故,也奈何不了我什麽。可是國內還是有很多家世清白的女孩出來讀書。”她有些惋惜的說:“他們這般作為,不知道要害了多少女孩子的前程。”

戴陸聽到無親無故四個字,眉間驟然浮上一層驚痛,沉默了一會兒,歎道:“你先去洗澡,早點休息,有事我們明天再說,好不好?”

他坐著的時候有些艱難,撐著扶手在脫外套,左腿伸的筆直,那種筆直仿佛是脆弱的枯樹枝,輕輕用力,就能折斷。

易怡看他這般模樣,問道:“你的藥呢?”

戴陸看了她一眼,出人意料的笑了,笑的譏諷卻蕭索:“我的藥?我何時有過藥?”

易怡從來沒有聽過他這般的語氣,又覺得這個話聽著耳熟,倒是愣住了,憑空生出幾分寒意來。

水壺的水開了,冒出一縷縷熱氣,易怡起身,拿起一個杯子,灌滿水。

猶豫了下,又去洗手間扯了條毛巾,丟在洗臉池裏,把熱水龍頭開到最大,咕嘟咕嘟的放著熱水。

戴陸看著她忙碌,聲音如遠處傳來般漂浮:“易怡,別忙了,去休息。”

“閉嘴。”她轉過頭,臉上沒有一絲柔情,冷淡道:“你來找我做什麽?我和你還有什麽事要談?讓我在這裏看著你痛暈過去?然後明天你的整個助理室就都知道,那個不入流的小明星又在要挾他們的老板割股分家財?”

“什麽?”戴陸震驚,“你為什麽會這樣想?”

易怡的語調平靜得有些滲人:“我與你在一起的時候,也是真心實意。你要報仇,我便助你奪權;你若病痛,我定全心盡力;你以我做引,我處處配合;你用我作餌,我舍家棄友;戴先生,我自認對你從無半點虛情假意。到頭來,也不過是你們公關稿裏那個妄圖攀附戴家三少的內陸小明星,大鬧助理室,最終淚灑德蘭。”

戴陸的臉色已經灰敗的可怕,他的左腿開始抽筋,他強按著肌肉,獨自忍耐。隻是心裏暗道不好,這已是一天的第三次發作,剛剛步行的路程對於目前的他來說,實在太過勉強,室內明亮的燈光也照不出他的半分血色。

易怡撈出毛巾,迅速擰幹,燙的她呼呼的吹著氣。

她走過來,挽起他的褲腳,熱毛巾覆上去,抽筋的肌肉迅速收縮,暖意迅速融進去,戴陸更疼了。

易怡仿佛沒有注意到,麵無表情的看著自己被熱水浸燙的通紅的雙手,木然的和心中不斷湧起的絲絲寒意激烈鬥爭。

“我還要真的感謝你,替我保全了最後一點名聲。隻是,這大半年來,我為你自毀學業,避走異國,哪裏分到了半毛錢的家財?”易怡想起初到法國時的困苦,“戴先生,我現雖然布衣寒食,但是至少活的幹淨簡單。你就讓我過回沒有你的太平日子罷,行不行?”

她有點說不下去了,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的生活又跟戴陸綁在了一起,這不是已經過去了那麽久了麽?新的一年都開始了,不應該是新的希望也開始了嗎?

情況也不容許她說下去,戴陸的腿又開始更猛烈地抽筋,在她的手下突然僵硬的厲害,戴陸卻仿佛並不在意,他蒼白的手緊緊握住了腳踝,死死咬住嘴唇,連一絲抖動的呼吸都不曾發出,整個人已慢慢蜷縮下去,滑下地毯。

易怡才發現,他的左腳踝上纏著厚厚的白色繃帶,隱藏在同色的襪子裏,她一直未曾留意,於是伸著手指想要探進去。

“不要管。”戴陸滿頭大汗,人已坐不住了,卻啞聲製止,帶著痛意的眼神譏誚:“你過你的太平日子,管我做什麽?”

他疼的厲害,卻固執的撐著沙發,不讓易怡碰觸,在她的注視中痛苦難堪地埋下了頭,他模糊地想,她對他大概是徹底失望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