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齊海之死
“六爺,您也要去?”
李栓吃了一驚。
“那小丫頭來路不明,萬一。”
“沒有萬一。”
宋青山打斷了他的話,眼神裏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齊老爹是我的人,他有事,我不能不管。”
他轉身,看向李栓,吩咐道:“這裏的事情你們先處理好,皮子硝製好,肉分一下,給村裏各家都送一些過去。”
“告訴大嫂她們,我出去一趟,辦點事,晚飯前應該能回來。”
“六爺!”李栓還想再勸。
宋青山卻已經擺了擺手,大步流星地朝著院門外走去。
“不用多說,我知道分寸。”
他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清晰而又堅定。
“我的人,還輪不到別人來欺負。”
看著宋青山消失的背影,院子裏的兩個獵戶麵麵相覷,最後都化為了一聲長長的歎息。
眼神裏卻不約而同地多了一絲發自內心的敬佩和信服。
他們知道,跟了這樣一位主家,值了。
宋青山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將身後獵戶們的議論和擔憂全都拋在了腦後。
他沒有絲毫遲疑,徑直朝著鎮上的方向快步走去。
陽光炙熱,官道上塵土飛揚,他的腳步卻沉穩有力,每一步都像是丈量過一般。
腦子裏,李栓剛才說的那番話,如同走馬燈一樣不斷回放。
齊老爹的弟弟,齊海。
一個幾十年前就負氣出走,杳無音訊的跛腳男人。
這樁陳年舊事,聽起來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家庭悲劇。
父母偏心,兄弟失和,最終導致一人遠走他鄉,老死不相往來。
可宋青山總覺得,這事情沒那麽簡單。
為什麽偏偏是這個時候回來?
還有那個所謂的孫女。
如果齊海當年離開時,連媳婦都沒有,那這個十三四歲的孫女,又是從哪裏來的?
難道他在外麵成了家,生了兒子,兒子又生了女兒?
這倒也說得通。
可他既然在外麵有了家,為什麽臨死前,不是讓自己的兒子來送終,而是讓一個孫女千裏迢迢地跑來找一個幾十年沒見的哥哥?
這不合常理。
宋青山心中疑竇叢生,但他沒有放慢腳步。
不管這裏麵有什麽蹊蹺,他都必須親自去看一看。
齊老爹是他的人,他不能讓這個為自己忠心辦事的老人,在這種時候孤立無援。
很快,青石鎮的輪廓再次出現在眼前。
宋青山沒有在鎮中心停留,而是根據李栓他們描述的大致方向,徑直穿過幾條小巷,朝著鎮子邊緣最破敗的區域走去。
越往裏走,道路越是泥濘,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腐爛的酸臭味。
兩旁的屋子也越來越低矮破舊,許多牆壁都已經塌了半邊,用幾根爛木頭歪歪斜斜地支撐著。
這裏是青石鎮的貧民窟,是那些沒有田地、沒有活計的流民和乞丐的聚集地。
宋青山微微皺起了眉頭。
還沒等他找到具體的位置,一陣壓抑不住的、蒼老的哭聲,就順著巷子深處傳了過來。
那聲音嘶啞、悲慟,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和痛苦,聽得人心頭發酸。
是齊老爹的聲音!
宋青山心頭一沉,立刻加快了腳步,循著哭聲找了過去。
在巷子的最深處,一個勉強能稱之為屋子的破棚子門口,宋青山停下了腳步。
與其說是屋子,不如說是一個用破木板、爛草席和泥巴胡亂搭起來的窩棚,低矮得連腰都直不起來,風一吹就搖搖欲墜。
那悲痛的哭聲,正是從這窩棚裏傳出來的。
宋青山深吸一口氣,彎腰鑽了進去。
窩棚裏光線昏暗,臭氣熏天,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
他一眼就看到了正跪在地上,哭得老淚縱橫的齊老爹。
這個平日裏在山林中追逐虎狼、堅毅如鐵石的老獵人,此刻卻像個無助的孩子,整個身子都在劇烈地顫抖著。
在他的麵前,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已經發黑的稻草,稻草上胡亂蓋著幾塊破布。
一個骨瘦如柴的老頭,就那麽靜靜地躺在上麵。
那老頭的臉頰深陷,顴骨高高凸起,臉上布滿了和齊老爹一般無二的深刻皺紋,眉眼之間,依稀能看出七八分的相似。
果然是親兄弟。
隻是,這人已經沒了呼吸,身體僵直,顯然已經死去多時了。
他就是齊海。
在齊海的屍體旁邊,還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正是李栓他們口中的那個孫女。
她穿著一身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爛衣衫,臉上、手上、**出的腳踝上,全是黑乎乎的汙垢。
一頭枯黃的頭發亂糟糟地糾結在一起,像一蓬枯草。
她低著頭,抱著膝蓋,將整張臉都埋了起來。
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卻不敢哭出聲來,隻有細微的、壓抑的嗚咽,從臂彎裏傳出來。
像一隻受了驚嚇,躲在角落裏瑟瑟發抖的小獸。
宋青山一進來,齊老爹就察覺到了。
他猛地回過頭,看到是宋青山,渾濁的老眼裏先是閃過一絲錯愕。
隨即,那積壓在心底的所有悲傷、委屈和無助,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徹底爆發了。
“六爺。”
齊老爹張了張嘴,隻喊出兩個字,就再也說不出話來,隻是用那雙通紅的眼睛看著宋青山,眼淚流得更凶了。
宋青山沒有說話,隻是走上前,在他身邊蹲了下來,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六爺,他是我弟弟,是齊海啊……”
齊老爹抓著宋青山的手,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哽咽,斷斷續續地說道:“我找到他了,可我來晚了。”
“他剛才還跟我說話,還跟我說話來著。”
“他說,他不恨我了,他讓我照顧好他的孫女。”
“就說了這麽幾句話,人就咽氣了。”
齊老爹捶打著自己的胸口,悔恨得無以複加:“都怪我,當年都怪我!”
“我要是能硬氣一點,把他攔下來,不讓他走,他就不會死在外麵,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啊!”
宋青山靜靜地聽著,心裏也是一聲歎息。
事情的經過,和獵戶們說的,和自己猜測的,都差不多。
當年父母的偏心,像一根毒刺,深深地紮進了齊海的心裏。
他恨父母,更恨那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搶走了他的一切、讓他連心愛的姑娘都娶不成的親哥哥。
這股恨意,支撐著他一個跛子在外麵顛沛流離了幾十年。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才終於放下。
他不想死在異鄉,他想落葉歸根,想再見親人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