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匠師閻立德的故事
袁天罡拍了拍閻立德的肩膀，扶他站起來，
低頭沉吟著說了一句：“立德，真乃天意不可違啊！
該來的總是要來，冥冥之中的宿命掌控著萬千星辰和大千世界，
暗藏的玄機深不可測。”
樂正夕開始語氣急促地講述了起來。他講出了閻立德大匠師不為人知的一些事情和經曆，聽得幾個人時而拍案而起，時而唏噓長歎，時而瞠目結舌，他們忘了時間的流逝，感覺他的每一句話，都有可能成為拯救惜雪爺爺的那把金燦燦的信息鑰匙……
閻立德，是唐代京派赫赫有名的大匠師。他的出身十分顯貴而神秘，他來自一個在唐代已踏入鼎盛狀態的神秘組織——關隴集團。
關隴集團，並不是中國營造學社那樣的匠人組織，但是其背景和勢力範圍有過之而無不及。關隴集團的根源，最早可以追溯到戰國時期的秦國，其代表人物是王翦、李信和司馬錯。南北朝時期，曾風光無限的關隴集團則隨東晉的滅亡、劉宋的興起而逐漸衰敗，不複當年。眼看黃金時代就要結束，關隴集團又奇跡般重新崛起，縱橫中國近200年，它助推了四個王朝——西魏、北周、隋、唐的發展。
閻立德的父親閻毗，娶了北周武帝的女兒清都公主。
所以，閻立德是北周武帝的外孫。
閻氏自北周時起世代高貴，一直屬於關隴集團。這也注定了閻立德的身份和地位、知識和眼界都與普通的匠師大相徑庭。
閻立德的父親閻毗也是著名的匠師，曾因修築隋朝運河在河北的一段而聲名遠揚。由於閻立德從小天賦異稟、聰慧過人，很快繼承了家族絕學。不但在建築領域，在工藝、繪畫等各個方麵都逐漸表現出了無可匹敵的才華和能力。唐朝初年他就承繼了父親的工作，不過他最初從事的隻是設計皇帝的禮服及儀仗車輿傘扇。隻是這小小的嶄露頭角，也驚豔了世人並令他名氣大?振。
因為關隴集團極其豐富的教育資源，閻立德和閻立本兄弟倆在繪畫方麵的造詣都非常高。畫作中人物形象逼真傳神，多取材於曆史事件和人物，用以鑒戒賢愚，幫助治國安邦。作品備受當世推崇，被時人列為“神品”。正因如此，後世對閻氏兄弟兩人的繪畫傑作視若珍寶，這才有了宋徽宗珍藏《麒麟戲春圖》的傳說。而《麒麟戲春圖》，確實是閻立德畫作中罕見的一幅佳作。
雖然已成為繪畫領域的天才達·芬奇，在畫畫和服裝設計上也成就了一番無法逾越的偉業，但才華橫溢的閻立德，還是一心想要像父親一樣，成為一名京派匠師。他的內心深處已經不願繼續給皇帝設計禮服，而是想轉做木匠工藝，設計宮殿。
閻毗酷愛這個耿直忠厚的兒子，看他悶悶不樂，叫他到身邊詢問。閻立德含淚說：“父親，我的誌向並不在於設計多華美的禮服，多漂亮的車輿傘扇，畫出多絕美的畫，因為我覺得那些華而不實的東西，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慢慢消失，再漂亮又有什麽用呢？難道這就是您把我帶到人世的目的？難道這就是我活著的意義？難道我要一生一世都做這些毫無價值的事情嗎？”
閻毗微微一笑：“兒子，把熱情投入自己鍾愛的事業，去創造流芳百世的圖畫，這又怎麽是毫無價值呢？如果你弟弟閻立本聽了你的話，一定會跟你拚命的。”
“圖畫再好，也隻是用產生的美感供人欣賞罷了。皇帝的衣服再華麗，也隻是在宮中得到臣子的讚揚，這些對我來說，有什麽意義？”
“那你想做什麽呢，兒子？”
“我想要跟您一樣設計建造工程，您修建運河，我想設計建造房屋。”
閻毗啞然失笑：“孩子，從根本上來說，房屋和圖畫不都一樣是藝術品?嗎？”
“那怎麽一樣呢？房屋可以供人居住，您修建的運河可以運輸貨物。我希望有人可以住在我設計的建築之中，不但舒適而且還能從內心深處產生美感和享受。我愉悅的是住在建築中的人，如果他住一輩子開開心心，如果他的子孫後代接替住下去，那長久的時間裏都有我的一份力量。而皇帝穿著的華美服裝，愉悅的又是什麽呢？雖然都是藝術品，但是我的建築可以溫暖人心，這就遠遠在一幅圖畫的價值之上了！”
閻毗不再笑了，嚴肅了起來：“兒子，所以你想要當一名京派匠師？”
閻立德一聽，立刻跪下給閻毗磕頭：“求父親助兒子完成心願。”
“你可知道，要成為一名京派匠師，需要付出多少艱辛？學徒十載不成書，百煉成鋼辛酸淚。”閻毗翻開自己的手掌，閻立德看著父親手掌上那遍布的傷痕，“無論身份地位多麽顯赫的人，想當匠師，就都要從學徒練起。修建房屋都要親力親為，親身去體會理解和領悟。這在你母親那種公主的眼裏，全部都是不能忍受的下人的粗活累活。然而這是當匠師唯一的途徑。你養尊處優，明明畫藝就可名震天下，衣食無憂，又何必要去吃這份苦呢？”
“父親，兒子認為成為京派匠師才是有意義的事，而且，兒子成了京派匠師，也能讓家族衣食無憂，富貴百?年。”
“成為京派匠師又談何容易，這不是你付出辛苦就一定能實現的。也許你當一輩子學徒都碌碌無為，別說設計建造房屋了，就連一個匠人都成不了。到你老了的時候，會悔恨不聽父母勸誡，痛失成為畫師的機會。你自幼過著優裕的生活，又是何苦非要選擇這樣一條路呢？”
“父親，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兒子早已做好了充分的吃苦準備，還求父親成全！”
“哪怕一生無成，你也要辛苦勞作？”
“是的！”
閻毗看著閻立德的眼神，站起身來，背對著他，低沉地說：“兒子，你的母親一定會因此抱怨我一生的。你可知道，作為一個父親，並不想給兒子指引一條崎嶇難走甚至有未知的危險的路嗎？”
閻立德看到父親的肩膀在微微顫抖，再次磕頭，堅定地說：“求父親成全兒子。兒子不能在戰場上為國殺敵，建功立業，隻想修建造福於人類的建築，以溫暖他人。”
“孩子，你心中建築的作用隻是溫暖他人，讓住的人心生美感，實在是太過簡單了。不過，你願意吃苦，父親也支持你，你先跟我學吧。”
閻立德心中大喜，接連磕頭。
就這樣，閻立德從學徒開始，跟父親學習匠師的技藝。
一晃三載，閻立德每天都是天不亮就起床進行木作手藝的鍛煉，上午實際操作，下午設計建模，晚上熟讀匠藝口訣，每天忙碌到深更才睡下。從小木匠工藝，到蓋房子，從建模到親自搭建鬥拱屋簷，方方麵麵，都得到了鍛煉提?升。
一日，閻毗叫來了閻立德，給他戴上了自己的木扳指，稱讚他的工藝，也就是建築之形已然爛熟於胸了。
閻立德見父親將自己升級為匠人了，大喜，要求隨父親建造房屋，閻毗卻搖了搖頭說：“孩子，自古以來，京派建築的匠藝講究形神兼備。所謂形，是落到實際的部分，指的是建築本身的結構、布局和設計，也就是京派建築中實打實的技藝，這三年你的匠技突飛猛進，可謂學有所成。而所謂神，是傳統建築文化滲透在整個建築中的靈魂，尤其是大型皇族建築設計，無論宮殿還是陵墓，大到布局，細到鬥拱、壁畫，設計中往往暗含著古代京派建築文化的玄機。要想成為一名真正的京派匠師，必須形神兼備。如果不懂建築的神韻，即使匠技再出色的匠人，也到頭了，絕對不可能升華成為一名匠師。而建築的神，正猶如猛虎之利牙一般，你見過沒有牙齒的虎當上百獸之王嗎？”
“父親為何以猛虎之利牙比喻建築之神，莫非這神韻還有危險嗎？”閻立德突然感覺父親從前所說的匠師之路崎嶇難走甚至有未知危險的話，還另有暗示，連忙追問。
閻毗深深歎了口氣，拍了拍閻立德的肩膀，並沒有回答他，卻出人意料地說：“父親給你找了個學習建築之神的師父，就是袁天罡！他乃是建築領域當之無愧的堪輿學大師，對建築之神的領會在我之上。你隻有明白了建築的神韻之後，才能造出神形兼備的建築來。”
“啊？”閻立德一陣驚訝，隨之又跪下來，“父親，孩兒知道他精通天象、占卜和周易，這卻與建築有什麽關係？”
“隻要你跟他學習一段時間，就會懂了。”閻毗露出一副天機不可泄露的表情來，“隻是這袁天罡並不是一般人，從來沒收過徒弟，不動用關隴集團的力量，甚至都找不到這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要尋到他，再讓他收你為徒，簡直是兩件難比登天的事情。”
閻立德連忙叩謝，一邊繼續跟父親學習匠技，一邊等待父親幫助他完成這難比登天的兩件事。
閻毗說得沒錯，在唐代李世民時期，能把建築的神表現得淋漓盡致，無可匹敵的，隻有當之無愧的堪輿學大家袁天罡。
“名如皓月罩千秋，聲似春雷震古今。”正是後世對袁天罡大師的評價。
袁天罡不但是堪輿學大師，而且還有很多傳奇的事件。比如在《新唐書》中，就有很多關於袁天罡準確預言的故事。
最有名的，還是當年李世民讓他和另一位風水大師李淳風推測大唐國運的事。相傳袁天罡和師弟李淳風兩個，采用周易八卦推算大唐國運，沒想到一算起來就上了癮，一發不可收，竟直接推算到了唐以後中國兩千多年的命運，直到袁天罡推著李淳風的背說：“天機不可再泄，還是回去休息吧。”這才誕生了震驚世界的《推背圖》。
據傳，這本《推背圖》裏共有60幅圖，每一幅圖下麵附有律詩一首，預言了從唐朝開始一直到未來世界大同發生在中國曆史上的主要事件，其準確性如有神示。這個傳說，使得這兩位大師一直如神一般地存在於唐之後的曆史當?中。
袁天罡的堪輿術，更是不可思議。細數下來，中國曆史上兩個最神秘的從未被盜掘過的皇族山陵，都是由袁天罡選址。袁天罡選址的這兩個皇陵，一旦有盜墓者企圖挖掘，就會發生各種各樣的詭異事件，以至於迄今為止，從沒被開掘過。
這兩個皇陵，一個是唐太宗李世民的昭陵，還有一個是武則天和李治的乾?陵。
先說乾陵。乾陵定穴，這又是袁天罡和李淳風兩位堪輿學大師合作的一個傳世佳話。
當時的袁天罡和李淳風，用今天的話來講，他們都是學術權威和科學精英。李治於公元649年登基後，就委托兩人為他選擇風水寶?地。
袁天罡和李淳風二人是分別去找的，也都跑了不少地方。
一日袁天罡來到關中，於子時觀天象，用其擅長的“風鑒術”發現山間有紫氣升起，直衝北鬥。紫氣出現是一種吉兆，順著這團紫氣，袁天罡找到了一個地方，並在地裏埋了一枚銅錢做標記。
李淳風是從地理八卦的角度探求的方位。在梁山以身影取子午，以碎石擺八卦，將定針插入算定的地方做標記，也定了一處風水穴。
兩人分別定好寶穴之後，李治得報，就讓舅舅長孫無忌前去察看再做定奪。這時候，不可思議的一幕出現了，長孫無忌尋到袁、李二人做標記的地方，看到李淳風的定針正好插在袁天罡的方形銅錢眼中。
其實袁天罡和李淳風定乾陵的辦法，分別來自兩個古代建築派別的理?論。
一個是理氣派，以陰陽五行、八卦、河圖、洛書、星象、神煞、納音、奇門、六壬來做地相，以九宮飛星理論，也就是九大行星（一白、二黑、三碧、四綠、五黃、六白、七赤、八白、九紫）的運作來決定氣的狀態和走向。也就是李淳風這次使用的辦法。
另一個是巒頭派，主要是以龍、穴、砂、水、向來論吉凶。就是袁天罡此次使用的方法。
他們的這次合作，從側麵說明了兩個堪輿學理論效果的一致性。
更厲害的是，無論理氣還是巒頭，袁天罡都十分拿手。他對堪輿學的研究，早已到了世人望塵莫及的程度。所以，閻毗讓閻立德跟從袁天罡學習建築，實在是給兒子找了一個頂級的建築理論大師。這也為閻立德後來成為世界矚目的大匠師，奠定了十分雄厚的基礎。
不過，閻毗幫閻立德尋師袁天罡，確實是當時閻家最難辦成的事情。
袁天罡雖然厲害，但是他神龍見首不見尾，整日如閑雲野鶴一般四處遊走，閻毗委托關隴集團利用極其厲害的遍布天下的關係網，終於得以見到這個普通人畢生都無法見到的世外高人。
在袁天罡輾轉遊走於長安洛陽的時期，關隴集團找到了他，經過多次交談，終於成功地讓他收了閻立德為徒。
閻立德能拜這樣一位絕世高人為師，自然是喜不自禁。他從跟隨袁天罡那一天起，就每日兢兢業業，謹遵師訓，對師父的所有要求都盡心盡力，不敢疏?漏。
袁天罡低調，閻立德也絕不聲張，跟師父走南闖北的時間裏，他隨師父住茅屋草房，風餐露宿，粗茶淡飯，全身心投入學習，不辭辛苦，完全忘記了從前錦衣玉食的日子。
他不但給師父洗腳做飯，還幫助師父打理所有外事，每一樣都處理得有條不紊，一絲不苟。袁天罡看閻立德內斂而沉穩，實事求是又懂“沉澱”，絲毫沒有豪門紈絝的浮誇之氣，心裏也甚是喜愛，逐漸將與建築相關的堪輿術傾囊相?授。
絕頂聰明、才華蓋世的閻立德，在跟隨師父學習堪輿術的時期，也慢慢地領會著星象學、天文學、數學、預測學等匪夷所思的學科在建築學中的奇巧應用，長進飛快。
用師父的話說，他已然開竅。美中不足的地方是，袁天罡感覺閻立德太過嚴謹，思維上不能擴展到堪輿學之外的領域，所以除了相地之外，其他的本事，也就是點到為止，不願多說。不過，就是點到為止的一點，卻解開了自小就藏在閻立德內心深處的一個巨大的謎團。
前麵說過，關隴集團是於戰國時期秦國開始形成的組織，自然也傳承了戰國時的一些古卷秘籍。而閻立德又是關隴集團的重要成員，自小喜歡建築和繪圖的他，自有契機看到那些曆史古卷。他自幼飽讀詩書，對春秋戰國時期那些古卷更是愛不釋手。
在14歲的時候，他曾發現古卷中有一本奇怪的無名書。他從小喜愛繪畫，本來是被無名書上的神秘圖騰吸引，想著那也許來自春秋戰國時期的某個繪畫高手。因為畫的內容是個奇怪的人麵麒麟，栩栩如生，呼之欲出，麒麟的身上趴著六隻小獸，每隻仿佛被臨摹的一般，形態詭異，暗藏玄機。整幅圖畫的寫實畫法甚是形象，這讓懂得畫藝的閻立德瞠目結舌。
但是，自幼飽覽群書的閻立德，從來沒有在古法書籍中看到過這樣的圖騰，也沒有在任何典籍中讀到過關於這東西的故事。這究竟是來自哪種異域文化或者傳說？這東西又意味著什麽呢？
閻立德近乎癡迷地研究那無名書的圖騰，尋遍典籍卻百思不得其解，隻能暫時放下心中的謎團。
在聽了師父堪輿理氣法中的九宮飛星論，又被師父點撥了一下星象學的理論知識以後，閻立德突然又想起了那神秘的無名書。
一日夜深人靜的時候，閻立德想著師父教自己的九宮飛星論，憑著記憶，描繪出了一直不解的人麵麒麟圖騰。他看著眼前的幾隻小獸和人麵麒麟的眼睛的位置，突然來了靈感，將其著以顏色後，卻目瞪口呆，大驚失?色。
他連夜重新畫了一幅圖案，去掉了人麵麒麟的所有影像，隻留下那些塗了顏色的14隻眼睛的方位。待清晨師父醒來，閻立德立刻紅著眼把這張圖遞給了他，請師父端詳點撥。袁天罡看著眼前的圖大吃一驚，遲疑了良久，問閻立德是不是這個圖案的背後還有什麽東西，被他給抹去了。
閻立德一聽立刻跪下了，對師父解釋說因為是先祖留下的源自春秋戰國時期的無名天書，故不敢隨意泄露，所以才抹去了原來的圖案。
袁天罡心領神會地一笑，又問閻立德這天書上畫的是不是一個人麵麒麟和六隻小獸。閻立德又是大驚，連忙稱是。
因為袁天罡是占卜預言的高手，凡預言之事百發百中，所以閻立德不知師父是占卜出來的，還是以前見過此書，抑或是知道相關的某些傳說，一時不知所措。
袁天罡拍了拍閻立德的肩膀，扶他站起來，低頭沉吟著說了一句：“立德，真乃天意不可違啊！該來的總是要來，冥冥之中的宿命掌控著萬千星辰和大千世界，暗藏的玄機深不可測。”
袁天罡唏噓著說，他和閻立德有這段師徒之情，才無意間點撥他星象學的知識，而閻立德又恰巧看過這神獸圖騰的無名書，竟然將兩者聯係到了一起，一切皆乃天意，他下定決心，給閻立德講起了圖騰背後的故事。
這個圖騰背後的故事，才是真正引發唐太宗昭陵定穴，後又拉開《麒麟戲春圖》之暗埋千年機密大事件的原因……
袁天罡並沒有著急講麒麟圖騰的傳說，而是先給閻立德講了個關於孔子的故事。這並不是一個新奇的故事，其在《左傳》《東周列國誌》等典籍中都有過記載。
周敬王三十九年，也就是公元前481年，魯哀公在郊外行獵的時候，士大夫叔孫氏的車夫鉏商獵到了一隻奇怪的野獸。這隻怪獸被描述為“麋身、牛尾、馬蹄，頭上有一肉角”，眾人覺得這是不祥之兆，將其殺死，並帶了回?去。
魯哀公把死屍帶給孔子辨認，當時的孔子71歲，正在編撰《春秋》，看到這隻怪獸後“反袂拭麵，涕泣沾衿”，歎息說：“仁獸，麟也，孰為來?哉？”
孔子睹物傷情，歎道：“唐虞世兮麟鳳遊，今非其時來何求？麟兮麟兮我心憂。”隨後，孔子又仰天長歎說：“鳳鳥不至，河不出圖，洛不出書，吾已矣夫。”於是他順手在書稿上寫下“十有四年春，西狩獲麟”幾個字。《春秋》到此絕筆。後世文人把作品收筆完稿叫作“麟止”或“獲麟”，就是由此而來。
原來孔子終止寫《春秋》是因為麒麟獸的出現？閻立德大吃一驚，心裏琢磨著孔子哀歎時說的那句話：“鳳鳥不至，河不出圖，洛不出書，吾已矣?夫。”
這河圖洛書，更是上古時期流傳下來的奇寶，相傳伏羲氏時代，曾在黃河中出現一條龍馬，背上有一張圖，也有人說那是一張無比神秘的星象圖，也就是後來伏羲氏演練出先天八卦時所用的星象圖。
從古至今，河圖洛書也是堪輿術和周易占卜的基礎之一。
孔子為什麽會說出“河不出圖，洛不出書”這句話？還說得如此悲切和絕望呢？這又與麒麟有什麽關係呢？難道麒麟的死亡，竟然意味著河圖、洛書、鳳鳥這些神跡都跟著消失了嗎？麒麟不是本不應該存在於世的動物嗎？
閻立德看師父的神情，深知他此刻不願被打斷，也不敢多問，低頭聆聽。
袁天罡又說：“在上古傳說之中，麒麟為百獸之長，鳳為百禽之長，龍為百鱗之長。麒麟的地位與龍不分伯仲。公認的麒麟正脈為姬氏，即周天子一脈。這一脈起源於黃帝，麒麟正脈也是黃帝軒轅氏的主要分支。那麽，麒麟地位如此之高，為何沒有與龍鳳一般進入所謂宮殿建築中九五至尊的位置？龍椅為什麽不是麒麟椅，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閻立德疑惑地搖搖頭，心想人麵麒麟，五脊六獸，這神秘的圖騰還真的都與京派建築有著頗深的淵源。為何被五脊六獸纏繞於身的，不是九五至尊的龍呢？如果是女人麵，為何不是鳳，而偏偏是麒麟呢？
“自古的傳說之中，麒麟代表長生，傳說中麒麟的壽命兩千有餘。它還代表太平盛世，因為隻有明君在位、天下太平的時候麒麟才會出現。久而久之，麒麟成了某種意念的象征，某種意境的表現，某種力量的顯示。它可以啟發人們的想象，引導人們的精神去契合某種意念，進入特定的境界，最終給人們以希望、安慰和追求的力量。所以它表現在古老文化的各個方麵裏，不是傳統的皇族貴人，而是天下蒼生。你沒發現，麒麟跟百姓比較接近，也是百姓家常用的建築和擺設嗎？”
聽師父說到這裏，閻立德再去回顧孔子的話，猶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
“師父的意思是，麒麟出現於世，意味天下太平，長治久安。麒麟又是長壽之神獸，那麽豈不是可保萬世太平？如果這人麵麒麟是個圖騰，在春秋戰國時期，是不是有人跟孔子一樣，祈禱能夠盛世久安，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可那女人又是誰的臉呢？
“還有，圖騰本來就是一種承載著神的靈魂的載體。古人認為，圖騰都有一種超自然的力量，不但可以保護自己，還可以從其身上獲得不可思議的力量和技能。那麽創造這圖騰的人，又是想要從這圖騰的身上獲得什麽力量?呢？”
袁天罡沒有正麵回答閻立德的問題，繼續說。
“春秋戰國時期，是中國曆史上最神秘的一段時間。那個時期的文化，曆史中出現的很多人物，至今仍有很多無法解釋的傳奇。又何況是這人麵麒麟圖騰呢？
“這圖騰上的元素，多來自京派建築，也許它隻是京派匠師的祖先對天下百姓安居樂業，對國家長治久安的一種美好願望和象征。”
閻立德看師父並不想告訴自己那女人的麵孔是誰，也沒追問。在男尊女卑的千年曆史中，將百獸之王的麵孔刻畫成女人，這是多麽逆天的一種行為啊。閻立德又把目光放回到那張星圖上來。
袁天罡知道他的意圖，不再遮遮掩掩，坦然相告。
“伏羲八卦，暗含萬千變化機理，奇妙無窮。師父雖然沒有教授你此術，耳濡目染，你也常見師父占卜神奇之一二。那些你所不能理解的玄機，皆來自那華夏文化之源——伏羲八卦。相傳伏羲見龍馬從黃河出現，背負河圖，那龍馬身上其實是一個世人始終無法參透的、奧妙無窮的星象。”
“就是這圖騰的14隻眼睛所在的位置？”閻立德大吃一驚，連忙追問，“難道這圖騰上眼睛的位置，構成了伏羲八卦中河圖出現時候的星象圖？難道孔聖人以為這個身上暗藏著河圖玄機的麒麟死了？難道這就是孔聖人見麒麟死亡，從此封筆《春秋》，疾呼河圖洛書不在，天下不安的原因？此圖騰繪製得無比鮮活，不像是想象出來的作品，難道是臨摹之作？那又是誰繪製了這麒麟圖騰？是不是孔子也參與了這圖騰的秘密，並且深信這是會帶來長治久安的麒麟呢？可僅僅一個圖騰，究竟怎樣才能實現他們那些高尚卻十分難以實現的美好願望呢？”
閻立德說到激動之處來回踱步，袁天罡看他的眼神卻充滿了歉意。
“師父並不是神仙，隻是剛好巧得一些玄機，以師父的資質，去參河圖、洛書、星象圖和先天八卦，就好比要用一個茶杯去裝下全大海的水一般癡心妄想。對這暗藏上古玄機的人麵麒麟圖騰，師父更隻是略知一二。不過，昨日暗施八卦，已知今日會發生的對話。而且，卦象之中還暗示了最終可參透此天地玄機的人已經出現。”
閻立德看著袁天罡，臉上大喜，驚訝地問：“師父是否在暗示，立德最終能參透此玄機？”
袁天罡的臉上沒有笑意，眉頭緊鎖：“圖騰本是來自京派建築，最終能參透玄機的一定會出自京派匠師。但是，師父要告訴你，參透玄機也許意味著四麵楚歌，危如累卵。因此事要放棄的也許是一生榮華，也許是至親至愛，也許是一世性命。最終你也許會變得生無可戀，痛不欲生。這難道是你內心深處真正想要的生活嗎？你現在高官厚祿，可以讓你一生無憂，你願意放下一切，去做一件對你本身來說如此無意義的事情嗎？更何況，你做的這件事情，須十分秘密故不能流芳百世，被世人傳頌。你的忍辱負重隻能為你換來默默無聞的一生。這樣，你也願意嗎？”
袁天罡說到這裏，兩眼炯炯有神地看著閻立德。
這確實不是一個容易的選擇。
一邊是一生榮華富貴，一邊是煉獄般的痛苦；一邊是碌碌無為卻衣食無憂，一邊是為天下蒼生忍受痛苦和質疑；一邊是順順當當的美好人生，一邊卻隻是雲山霧繞的猜想和懷疑。這個選擇有可能將自己此後的人生變得萬劫不?複。
閻立德來回踱了半天腳步，終於停下，眼中飽含淚水，對袁天罡說道：“師父，徒弟這幾年隨師父風餐露宿，一路深受百姓照顧。親眼所見有可愛的孩童因戰爭失去父親兄長，餓死家中，有婦女被逼良為娼，整日以淚洗麵。戰火連連，民不聊生，多數人過了今天不知道明天吃什麽，怎麽活，生命如螻蟻般沒有意義。立德自幼立下誌向要成為大匠師，修建令世人矚目的房屋，讓萬人敬仰，暖人於心。但是，在這亂世之下，建築再富麗堂皇，設計再巧奪天工，又有何用？還不是冷冰冰的建築？這能找回那成千上萬孩童死於戰場的雙親嗎？又能讓天下百姓安居於世，平平安安地度過一生嗎？”
“所以，你不再是要修建暖人於心的建築，而是要修建造福於世的建築了嗎？”袁天罡看著閻立德，兩眼閃爍不定，“立德，這可與你剛到我門下拜師時的誌向更有不同啦！”
“師父！”閻立德對著袁天罡跪了下來，“立德原本被建築的形吸引，希望通過形與住在建築中的人建立聯係，目的是溫暖世人。然而，自從跟隨師父學習了建築的神之後，立德仿佛從一條小河跳入無邊無際的大海，徒弟才知道建築之神的神奇和偉大。如果立德可以造福天下蒼生，那更是立德從事匠師的意義所在啊！”
“成為會建築的匠師所要付出的辛苦，多是體力。可要將建築之神發揚起來，要付出的就是精神。你可願在痛苦的折磨中度過一輩子，最後還落得被他人誤解，被世人唾罵，甚至連累到你的家族嗎？”
閻立德想起父親，猛地一怔。他本來答應要給父親更好的生活和一世榮華，如今卻背道而馳，甚至要累及家族！
他能夠代替父親做這個決定嗎？
想到這裏，立德不禁流下淚來。
“師父，立德不願隻一人隻一家快活於一世之間，卻眼睜睜看著天下蒼生處於水深火熱之中。若立德之痛，可換萬千眾人之樂，哪怕隻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嚐試，立德也願以身犯險，粉身碎骨去解天下蒼生之劫，換萬年盛世，國家昌盛，長治久?安。”
“一人隻有一世，你怎樣度過和眾生怎樣度過，完全不是一回事。你又何必讓那些不相幹的人把快樂建立在你一人或者你摯愛的人的痛苦之上呢？他們的快樂和痛苦，又與你何幹？”
“師父，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人生一世，我不想這樣苟活，沒有機會尚可，若我知道了這個機會而放棄了不去努力，立德感覺愧對家國和百姓，也愧對父親對我的諄諄教誨！”
袁天罡聽到這裏，哈哈一笑，也流下了眼淚。
“好！你自幼生長在匠師家族，骨子裏有匠人之正氣和執著，已十分難得。加上你胸懷家國，悲天憫人，你的出現正是天下蒼生之福啊！立德，師父一直過著閑雲野鶴的日子，你真的以為我是因為你身後的權力關係才收你做徒弟的嗎？你以為這些年帶你在民間曆練，隻是為了教你堪輿術?嗎？
“既然你意已決，那你我師徒二人，就開天辟地，幹一件十分危險的大事。這件事將成為陵墓改製的一個開端。未來，師父還會做類似的定陵之事，不過有可能是為了一個女人。這是以後的事情了，師父就先把這本書送給你?吧！”
還有書？
閻立德疑惑地接過來，看到封麵上的幾個字，恍然一笑。
“贈予愛徒閻立德”。
看來師父將贈書這一步都早已算好了。
閻立德翻到書的下一頁，大驚失色，整本書竟然脫手，吧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這本書畫的仍是那人麵麒麟圖騰。因為閻立德對繪畫的了解頗深，一眼就看出，這不是同一年代的人所繪，雖然幾乎是一模一樣的人麵麒麟，卻少了春秋戰國時期繪畫中的那份神韻，更像是照本臨摹完成的作品。
閻立德繼續向後翻去，更是滿頭冷汗。這後麵的部分，竟將那人麵麒麟和六隻小獸，分解開來細致描繪。每隻小獸，包括這人麵麒麟，都暗含著不同的機關奇巧。這些機關的拆解描述得十分精細，每個鉚釘、每個橫切、每個木楔，甚至每個有機關的剖麵圖，都畫得十分認真精細。
看得出來，這個做機關圖解分析的人，一定也是古時非常有名的大匠師。可惜整本書也是無名，並沒有留下製作者的姓名、年代、身份及其他相關信息，也不知道為何製作者會認為這春秋戰國時期的人麵麒麟和六隻小獸是機關，還能琢磨出如此完整的機關。
京派擅長機關術，春秋戰國時期，機關術還不是隻被應用於建築，也常用於攻城和守城。據說機關術最厲害的人是魯班，他做的木鳥，曾繞城三日不落，被人稱為機關之神。
如果圖騰上有個機關，其實也不那麽出乎意料，但讓人難以理解的是，是哪個古代的匠師，將這機關如此完整地破解並且描述下來，他的用意又是何?在？
袁天罡含笑對閻立德說：“你別看我，為師從一位大臣處得到這本書，也是純屬機緣巧合，為師並不知道它的含義，也隻是剛猜到這眼睛的位置是那傳說中的河圖上星圖而已。但是為師知道，製作這本書的人，曾參透過人麵麒麟圖騰的秘密。所以，他不但把圖騰的機關都細致地描述下來，而且把秘密一部分藏於他的作品之中，一部分傳給家族後人守護珍藏。也許這也是一位曆史上曾經叱吒風雲的大匠師。為師也並不知道他忍辱負重，藏起秘密的用意何在。不過這書上都是一些匠師的技藝，還是送你仔細鑽研吧。”袁天罡意味深長地一笑，似乎這場意料之中的對話也到了該結束的時候。他讓閻立德好好休息，說過幾日就帶他去見一個大人物。
閻立德哪裏有心思休息，接下來的幾天，他夜以繼日地琢磨那機關圖，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這小時候就感覺十分玄妙的圖騰，竟然還有更深的意義，還是個機關。但是，這機關到底玄在哪兒？這人麵麒麟圖騰如何能帶來太平盛世？閻立德卻怎麽都想不明白。
過了幾日，袁天罡果然如承諾所言，帶他去見了一個大人物，而這人物大很是出乎閻立德的意料，竟然就是當今皇上唐太宗李世民。
李世民對袁天罡十分熱情，閻立德沒想到老師竟然如此厲害，一路帶自己過著苦日子，卻讓皇上都對他尊敬有加。李世民直截了當地問袁天罡可尋得自己未來陵墓的位置。
袁天罡恭敬地拱手作揖，額頭上卻有微汗流下。
他對李世民講述了一種不同於秦漢時期封土起塚風格的因山為?陵想法。
封土起塚，就是封土堆積如山，如漢高祖劉邦的長陵、漢武帝劉徹的茂陵。這一種築造方式是在平地或山坡上挖出一個人造地宮來，堪輿術上稱地走龍蛇，這種方式亦為百姓人家采用。
因山為陵，即將大山從半腰鑿空，往下深挖，形成更為堅固的石質天然地宮，外表上整座山都成了陵寢，這是真正的山陵，防盜效果非常好。比封土堆更氣派，風水指向山含王氣。
“山含王氣？”李世民聽著激動，問袁天罡說是否找到了這神山。
袁天罡答道：“正是皇上狩獵時經常讚不絕口的九嵕山。”李世民雖然對這個地方非常滿意，但是要改封土起塚為因山為陵，還是麵露疑?慮。
袁天罡繼續說：“帝王葬後的生活，與生前一樣，才是最厚澤子孫萬世的方法。如果是封土起塚，又怎能與生前相同？九嵕山建陵，其平麵布局可以既不同於秦漢以來的坐西向東，也不是南北朝時期的潛葬之製，而是仿照唐長安城的建製設計。
“長安城由宮城、皇城和外廓城組成。宮城居全城的北部中央，是皇帝起居的地方，皇城在宮城之南，為百官衙署，外廓城從東南北三方拱衛著皇城和宮城，是居民區。而皇上的陵寢，歸葬處格局要造得與生前的宮殿一樣，有寢有宮，可以設計居於陵園最北部，就相當於長安的宮城。
“地下的部分是皇上休憩的玄宮，地麵上的部分，可圍繞山頂，堆成方形小城，寢宮處於陵城的中心部位。陵城四邊設四門，東、西、南、北分別取名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主神道位於南邊朱雀門中心線上。”
袁天罡慢慢為李世民勾畫出一幅無比宏偉壯觀的帝陵景象，聽得李世民目瞪口呆，深吸一口氣，吐出幾個字：“造這麽大的陵墓，又談何容易啊！”
袁天罡點頭對李世民稱是，繼續說：“但是皇上也希望這天下千秋萬代都是李家的天下，不是嗎？而且臣可以保證，從今往後上萬年都沒人擾得了您的清淨，破不了這個局，也盜不走您帶進墓中的一磚一瓦。臣猜測您將來想要帶進墓中的東西，一定是世人仰望萬年都不可親見的文化珍寶。”
李世民聽到這句話又是一愣，對袁天罡讚不絕口：“先生果然神機妙算，令天下相士敬仰。可如此龐大到無法想象的工程，又有何人能勝?任？”
袁天罡看了一眼身邊一言沒發的閻立德說：“他是我的高徒，跟隨我親自為皇上定穴把龍脈，其父親又是京派建築的匠師，這世間再沒有比他更合適做這件事的人了。”
李世民認得閻立德，他本來也對閻立德、閻立本兄弟的天分讚賞有加，既然袁天罡引薦，也頗為信任，當即就說與賢臣馬周等人商議一二，再做定奪。
袁天罡聽到這話，微微一笑後告退。
閻立德與袁天罡回到居室，袁天罡脫下外衣，裏麵的衣服都已經濕透。閻立德為師父換上衣服，問師父：“我們這是成功說服了皇上開因山為陵之先河了嗎？”
袁天罡點頭說：“本來有八成把握，聽到皇上把最後一句話說完，感覺已經八九不離十了。”
他讓閻立德好好準備建陵之事，按照自己在皇上麵前的構思布置，並留給閻立德一個錦囊，叮囑他一定要在最危急的關頭才能打開看。他再三吩咐閻立德安心等待皇上詔書，而自己要出去做點兒重要的事情。
沒想到袁天罡與閻立德的這次分手，竟然是閻立德最後一次看到師父。直到他60歲鬱鬱而終，也沒能再見師父一麵。關於那人麵麒麟圖騰的秘密和傳說，師父也沒有給他留下更多的解釋和幫助。
但是，一切如師父所料。閻立德順利地得到了修建昭陵的任務。他的匠技也逐漸在當世無可匹敵，從尚衣奉禦，到將作少匠，再到將作大匠，步步高升，最後終於得償所願地成為唐代最德高望重的京派大匠師。然而，他的一生並不是如自己匠技發展那般順利。
建造昭陵時期，成了閻立德畢生之中最糾結的一段時光。
昭陵的玄宮建築在九嵕山的山腰。閻立德經過數次考察和分析，得出結論，隻能實施穿鑿。穿鑿修建時，他遇到了更加棘手的困難，數夜分析琢磨，百思不得其解。
不得已打開了師父留下的錦囊，不承想，上麵隻有幾個字：“沿山氣修棧?道！”
修棧道！
這本來是陵墓建築史上從未有過的嚐試，但是的確可以解決穿山建玄宮最大的困難。閻立德豁然開朗，他決定架設棧道，從而隻剩下尋找山氣這個難題?了。
所謂氣，其實也是堪輿術中的一種說法。
天地合氣，萬物自生。氣是產生和構成萬物的基本元素，也是信息、能量、物質三者的統一體。簡單地說，氣場強大的地方和氣場虛弱的地方，雖然表麵看不出區別，但是從生長的植物、山土的潮濕程度、太陽光照的時間甚至相同的動物在不同地方的反應等方麵能分辨出根本的不同來。
閻立德跟師父學習的風鑒術就更加厲害了。他能從風過留下的痕跡、風的強弱和走向、風的溫度找到最強的山氣所在。
當閻立德在九嵕山用師父教的風鑒術確定了山氣所在後，問題又來了。修建棧道本應從建築結構的角度周密而嚴謹地考慮，可是山氣強的地方，不一定就是適合修建棧道的地方。閻立德帶著疑慮看著找到的這條山氣之線，又在模擬的建築木模中標注上了這條線。
當他完成了這個動作之後，又瞠目結舌地發現了一個更大的問題。
山氣所在的這條線，與師父暗自留下的建築布局，隱約形成了一個圖案的輪廓，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圖案，而正是那人麵麒麟圖騰上詭異的獬?豸。
其實，在師父離開的這段時間，閻立德一直沒有放棄對人麵麒麟圖騰的研究，甚至也對圖騰上暗藏的星象仔細推演，但始終都沒有什麽實質性的進展。
他並不知道師父確定他為候選人是要他做什麽的候選人，甚至不確定師父說的能夠識得玄機的人究竟是不是自己，更不知道師父說服李世民因山為陵修建帝王陵墓與人麵麒麟圖騰有什麽關係，不知道師父給自己這一本不知誰做的人麵麒麟圖騰的機關分解圖有什麽用。
師父留下了很多問題，卻沒有留下一個明晰的答案。
他一直在苦苦期盼師父回來，與自己繼續共同完成這能祈求盛世久安、天下永久太平的神秘力量降臨。可是師父已經音訊全無，而自己卻在宿命的指引和安排之下，修建起了帝陵。
為什麽師父選擇的九嵕山的山氣之中，藏有一隻獬豸的身影呢？師父的意思，要修築的棧道，是要完成這隻獬豸的輪廓構建嗎？為什麽要在帝陵的修建中，去刻意完成圖騰的一部分呢？難道這圖騰的一小部分就可以連接到完整的圖騰的神秘能量之中，實現國家的長治久安嗎？
閻立德思前想後，覺得師父勸說李世民開辟因山為陵的先河，安排自己完成這樣工作，所有做法的最終目的，都是讓自己修建一個有獬豸圖案的昭陵棧道。所以，完成師父的這個錦囊，才能實現最初師父所說的國家長治久安，百姓安居樂業的太平盛世。
不過，就這樣實施棧道修築是十分危險的，因為這會導致整個工期的延遲，李世民遷怒下來，是誅九族的死罪。而這個真正的理由即便是站在天下百姓的角度，也絕對不能拿來作為回稟皇上的借口。
閻立德思前想後，還是決定謹遵師父錦囊的吩咐，冒險建立獬豸輪廓的棧道。他想了萬千借口，幾次上書李世民陳述修建棧道的必要性，冒死與李世民多次溝通，終於得償所願，按照袁天罡留下的錦囊開始修築昭陵棧道。這才有了後來“緣山傍岩，架梁為棧道，懸絕百仞，繞山二百三十步，始達玄宮門”的昭陵棧道。
昭陵棧道全長400米，聯結上下左右，通達地宮的道路不能垂直上下，須左右回繞旋轉，有效掩飾了棧道的形狀。同時，閻立德又在棧道旁建造房舍，他的解釋為供宮人居住，可以像對待活人一樣伺候皇上皇後。棧道修成，眾人都沒有產生太多懷疑。
與此同時，整個昭陵的設計和建築也在艱難的環境下同步進行著。閻立德修建的玄宮，深75丈，石門5道，中間為正寢，是停放棺槨的地方。東西兩廂排列著石床。**放著許多石函，裏麵裝著殉葬品。墓室到墓口的通道上，用3000塊大石砌成，每塊石頭有兩噸重，石與石之間相互牢牢鉚住。
依師父構思，他在主峰地宮山之南麵，修建內城正門朱雀門，朱雀門之內有獻殿，是朝拜獻祭用的地方。在主峰地宮山之北麵，建立玄武門，也設置有祭壇，緊依九嵕山北麓，南高北低，以5層台階地組成，愈往北伸張愈寬，平而略呈梯形。在南三台地上有寢殿、東西廡房、闕樓及門庭，中間龍尾道通寢?殿。
一磚一瓦，一草一木，整個昭陵的建築結構，閻立德都親力親為，一絲不苟。很多結構都先建立小型木模，所有模型閻立德不停地推翻，重建，再推翻，直到達到心中完美無缺的狀態才開始動工。以至於最後木模堆積如山，令人驚歎不已。動工之後，閻立德更是對每一根橫梁鬥拱、台階寬度和高度是否舒適、棧道彎曲的程度等所有的設計都努力追求極致。
昭陵建造完成之後，其規模的宏大和工程繁難的程度，讓所有京派匠師都佩服得五體投地，推崇備至。然而如師父預料，閻立德最終因延誤了昭陵的工期而惹得皇上大怒，獲罪被免代理司空一職。
昭陵是閻立德的泣血之作，延誤時間多由於閻立德建陵過程中對棧道形狀的挑剔和執著。獲罪後的閻立德整日鬱鬱寡歡，痛苦萬分，終於體會到了師父預言之中那種痛不欲生，生不如死的感覺。
數年之後，閻立德又被李世民起用為博州刺史。
太宗巡視洛陽，命他按照明亮幹燥的要求建行宮避暑。又可以修建宮殿的閻立德，開始在汝州西邊的山上測量地基，建立臨近汝水、斜對廣成澤的襄城?宮。
舉世矚目的襄城宮十分完美地呈現於李世民麵前，而李世民卻似乎一直對昭陵延期的事情耿耿於懷，置閻立德的心血之作於不顧，再次說出不滿二字，讓閻立德又一次意外獲罪。
此刻閻立德的心態已十分平和，因為他終於看到了大唐盛世，國家長治久安，百姓生活安寧。他認為師父和自己的犧牲與辛苦沒有白費，一定是獬豸連通了那個神秘的人麵麒麟圖騰，才帶來了如今的安定。
作為京派匠師，雖然被世人笑話作品屢次得不到皇帝的賞識，閻立德卻沒有計較名利得失，他忍辱負重，內心安然地偃旗息鼓了數年，直到唐太宗派遣他到洪州製造航海大船500艘，隨軍征討高麗，代理殿中監職務，籌劃築起土山，攻克安市城。閻立德再一次漂亮地完成了使命。
之後，李世民終於放下成見，起用他主持建造翠微宮和玉華宮。
貞觀二十三年四月，唐太宗最後一次來到翠微宮，五月駕崩在終南山上的翠微宮含風殿。臨死前他召見閻立德，仍在數落他延誤昭陵的事情。可見心中之怨念，難以釋懷。
閻立德隻是給唐太宗磕了三個響頭，往事如過眼雲煙，一切的對與不對，也都沒了爭辯和講述的意義。他因為昭陵棧道延期的事情，錯失了一世榮華，被雪藏數年，最終被父親誤解，失去妻兒信任，這其中的辛苦，怎是此刻傾訴得完的。閻立德咽下萬語千言，隻是對李世民說了一句：“皇上開辟因山為陵的先河，又開創了大唐盛世，千百年後世人仍會對此歌功頌德。臣願大唐江山，千秋萬載，太平安康！”
李世民這才有了一點兒笑意，然後就離世了。閻立德一時百感交集，淚如雨?下。
永徽五年，唐高宗遊幸萬年宮的時候，起意讓閻立德留守長安，並帶領4萬工匠修理宏偉的長安城。閻立德沉默一生，高超的匠技終於爆發，再次留下驚世駭俗的建築傑作。在閻立德去世的時候，被追認為吏部尚書、並州都督，安葬在太宗的昭陵墓地。
閻立德在建築上創造了很多世界之最，這位無可匹敵的大匠師的一生清正廉潔，胸懷天下，卻生活清苦，仕途坎坷。但是，他在師父的預言下，仍然堅定地完成了修建獬豸形狀的昭陵棧道的使命。
他臨死的時候，叫來自己的子嗣，命他們子孫相傳，千秋萬載守護昭陵，確保昭陵永生永世不被任何盜墓賊和官兵所破。
樂正夕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之中講完了閻立德的故事。楊君浩頻頻點頭稱信息量好大。胖子卻著急得瞪起了眼睛：“你這等於什麽都沒說嘛！天機是什麽啊？《麒麟戲春圖》又是怎麽回事呢？人麵麒麟圖騰究竟是什麽東西？我看你就是胡說八道。那閻立德最後拆了棧道，一定是最後幡然醒悟，覺得這歪門邪道實在不靠譜，別留在世上禍害單純的人民群眾了才對。又或者，他對人麵麒麟圖騰的信仰終於崩塌了！我說，你這麽點兒信息，怎麽能用來交換爺爺？還有，誰知道你這故事是不是編的，換了我，我也能講出一打來，有用嗎？”
胖子還在囉唆個沒完，樂正夕突然從懷裏掏出一本古老無比的書來：“這是我這次回蘇州，外叔公給我的。他說是韓墨傳給他的一本古籍，剛才我說的關於閻立德的這些事，都在這本書上寫著。看書法字跡，跟閻立德的親筆相?似。”
胖子立刻僵住，惜雪拿起那本沒有書皮的古書，翻開一頁，噌地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