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失蹤
惜雪剛要把黃金鳧雁放回去,突然手上一熱,
有東西順著鳧雁那被截斷的脖子流下來,她湊過去仔細聞了聞,
這一次絕對不是鐵紅色裝飾粉的味道,而是人血!
惜雪嚇得手一抖,更多人血從黃金鳧雁的脖子裏
流了出來……
表麵上,這是北京城裏再普通不過的小地下室……
趙惜雪永遠忘不了那個改變自己命運的夏日午後。她記得那天的陽光格外明媚,光線照進地下室裏,把那些雕刻機、修邊機、台鑽等木作的專業工具魔術般染上了好看的金邊。小屋裏泛起的細小木屑歡愉地舞蹈著,好聞的木香四處彌漫。
惜雪身穿黑皮圍裙,頭戴彩色包頭帽,正專注地在工作台上做著木工活。她的身形瘦小勻稱,手臂的肌肉卻格外結實,脖子下方的一條彩色小龍文身驚豔得恰到好處。
那小龍文身並不是普通常見的圖案,小龍張牙舞爪,栩栩如生,兩隻眼睛卻是不同的顏色和形態。身上的鱗片五彩斑斕,顏色排列卻極其古怪,不符合正常的美感,似乎有某種寓意。這是惜雪的爺爺在她4歲的時候找人文上去的。這隻長相奇怪的小龍,跟著她一起長大,隨她皮膚的變化而漸變著自己的形態。此時此刻,這條小龍也跟隨著惜雪在台間忙碌,隨著惜雪動作的變化,時而變換身體的長短,時而改變臉上的神情,好似活了一般。
斧砍木料,鉛筆畫邊,正專注忙碌著的惜雪突然停了下來。她拿掉架在眼眶上的木工專用放大鏡,緋紅的臉龐上滿是汗珠。她輕輕蹭了下高挺的鼻梁,抬起頭有些慍怒地看向了門口。
門開了,一高一矮進來的兩個男人麵帶出乎意料的神情。
矮的那個年紀很老,彎腰駝背,滿臉的皺紋幾乎掩蓋了他所有的情緒。一雙銳利的眼睛卻十分靈活,目光如正在捕食動物的獵鷹,讓人不寒而栗。
高個兒的年輕人叫李文軒,儒雅溫和,玉樹臨風。
此刻,他有點驚訝地微張著嘴巴:
“惜雪?以後要用我的工作室,你先告訴我一聲!”李文軒盯著木作基台上的東西,臉色有些陰晴不定,半晌才強擠出一個微笑。
惜雪掃興地摘下包頭帽,瀑布般黑亮的秀發肆無忌憚地垂下來,她歪起腦袋,毫不在意地拿出一根牙簽叼在嘴裏,清脆地大聲說:“李文軒,你又找了哪個不開眼的買家來買你的仿品了?”
李文軒的臉上露出更多的不快,他幹咳一聲,用手向屋裏讓了讓矮個兒的老人。
“韓老,這是我的未婚妻趙惜雪。她是大工匠世家出身,從小就被她爺爺寵到天上去了,說話大大咧咧,沒輕沒重,您千萬別介意啊。”
那位韓老把眼睛眯起來,嘴角上的一堆褶子慢慢湊成個弧形,嘴裏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還沒說話就先猛咳了半天。
“未婚妻?胡扯!你怎麽能娶到這麽好的女孩兒?你命裏沒有!”
李文軒也不介意,賠著笑拉過凳子扶韓老坐下,韓老喘了一會兒,慢慢說道:“閑話少說,給我看看你仿的那個黃金鳧雁吧!隻要我看好了,價格你來開!”
惜雪一口吐出嘴裏的牙簽,錯愕地看著老人。
李文軒雖說是“木工愛好者”論壇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也常用自己做的小仿品和木作手藝賺錢,但畢竟不算什麽名家,這個買家出手如此闊綽,難道是老糊塗了?
李文軒麵露喜色,不敢怠慢,走到牆邊按下開關,牆麵開始水平向左緩緩挪動,露出裏麵網格狀的鐵櫃,鐵櫃上擺著的琳琅滿目的工藝品都出自李文軒之手。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麽,撣了撣剛剛落在整潔的舊西裝上的木屑,扭頭對韓老畢恭畢敬地說:“韓老,其實我有個仿故宮十六羅漢屏風微雕,一直在網上排名第一,比我剛貼出來的那個黃金鳧雁更精致。那是乾隆年間的國?寶……”
“你懂什麽是國寶?”韓老不客氣地打斷了李文軒,“國寶跟古建築一樣,隻存在於曆史中,它是不可複製的過去,也是無法仿造的未來。”
惜雪心裏納悶這老頭兒雖喘得厲害,但說話間氣息浮動過於頻繁,好像故意為之。再看看他的手,也不似年過古稀的老人那般萎縮幹枯,手背上老化的青筋都很少。
李文軒被韓老毫不客氣地掰折麵子,心裏更加不快。他扭頭沒好氣地對惜雪說:“還不倒茶啊!”
惜雪吐了下舌頭,給韓老倒上一杯上好的普洱。端茶的時候,她意外發現韓老那冷若冰霜的眼睛一直在觀察自己脖子上那一條歪著眼睛的小龍,眼神中似乎暗藏著殺機。看到這,惜雪手中的茶杯不禁一抖。
韓老又堆出一臉微笑的褶子,終於把眼睛轉向鐵櫃右上角處那個木頭做的雁,慢悠悠地說:“你們可知道,這黃金鳧雁的來曆?它本是秦始皇陵中的第八大珍寶。《三輔故事》裏,楚霸王項羽入關後,曾率30萬大軍盜掘秦陵。挖掘至深處,一隻金雁從墓中飛出,一直朝南,鬥轉星移,曆經千年也沒有在世間再次落腳。項羽挖掘秦始皇陵的計劃,意外因為這一隻金雁而中斷。秦始皇陵不但當年沒有被項羽打開,至今也沒有被任何人打開過。誰都不知道這突然飛出的黃金鳧雁,到底藏著秦始皇陵那個絕世建築怎樣的千古之謎。”
韓老又把目光掃向了惜雪,似乎在暗自等待著她的反應。
惜雪直起身,雙手抱在胸前,嫣然一笑。
“老爺子,黃金鳧雁真的再沒出現過嗎?我可聽說,三國寶鼎元年,在日南做太守的張善得到一隻別人送來的鳧雁,從金雁上的文字判斷,那物件正是出自始皇陵的黃金鳧雁。”
“那是這寶貝最後一次出現在史書典籍之中。不過,三國的張善得到的那個不是真的,因為那個不會飛。”韓老對著惜雪點點頭繼續說,“小丫頭,好造化!”
李文軒見韓老眼中有了笑意,立刻抓住時機說:“是啊韓老,惜雪她滿腹經綸,論建築、木匠以及曆史奇聞,整個北京城都沒幾個人能說得過她!您知道她的爺爺是誰嗎?”
惜雪似乎不想讓李文軒繼續說下去,打斷了他的話,對韓老說:“您幹嗎介意那東西會不會飛?飛不飛,不過是一些機關設置而已!早在春秋時期,木匠的祖師爺魯班就已造出木雁,可在空中飛翔至宋城,能飛又有什麽稀奇?”
“你竟連黃金鳧雁中的玄機都不懂?”韓老看著惜雪脖子上的小龍,有些錯愕,似乎此刻突然沒了耐心,扭頭問李文軒,“所以,你這黃金鳧雁也是不會飛的?”
“這……”李文軒抹了一下額頭上的汗,“老爺子,我這仿品栩栩如生,但要說有祖師爺魯班那巧奪天工的本事,那不可能!”
“哼!”韓老聽到這裏,臉色驟變,“所謂仿品,有神似和形似,如果不能神似,我要它做什麽?不會飛的仿品有什麽意思?我要會飛的黃金鳧雁!”說罷,他突然站了起來,邁步就要離開。
李文軒急了,雙手小心翼翼地捧下黃金鳧雁,送到韓老麵前:“韓老,所謂仿品,主要價值在觀賞而不是跟原作完全一樣。您要能飛的仿品又是幹嗎?這精致的黃金鳧雁花了我500多個日夜,每一處細節都精雕細琢,浸透了我的全部心血。您隻須仔細瞧瞧,就能辨……”
韓老隻是瞥了一眼他手中的黃金鳧雁,就又十分堅決地哆哆嗦嗦向外走,一邊走一邊說:“年輕人,你別當我是個老眼昏花的無用之人,想當年我也跟你一樣滿腔熱血。時間是匠人的一個難得的神器,你知道神在什麽地方嗎?”韓老又用滿臉褶子堆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的鳧雁左腳有硬傷,這是你的遺憾?吧?”
韓老說完這句,李文軒表情大異,惜雪也知道他在做這個黃金鳧雁的時候出的小事故,左腳多削了一下,跟右腳是不完全一樣的。雖然無傷大雅,但是這老頭兒隻是一瞥,就洞察到這麽細微的一筆,著實讓人驚訝,他確實不是一般?人。
韓老走到門口,又扭頭看了惜雪一眼說:“丫頭,一世斧頭三年刨,你這把東陽木雕斧可跟不了你一輩子!還有……”他目光變得有些混沌。“我略懂一些周易和相術,我看你要有大災了,就跟那個秦始皇陵中失傳已久的黃金鳧雁有關,很可能還會牽連你的家人。我勸你一句,這段時間與黃金鳧雁這四個字相關的事情,還是別摻和了,有多遠就躲多遠吧!”
“您怎麽初次見麵就連威脅帶詛咒的?”韓老提到家人,惜雪臉上又露出慍怒。
韓老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嘴裏還小聲嘟囔著:“黃金鳧雁如果真的再次出現,別說你們,更多的地方,都要有大禍發生。”
李文軒急忙在後麵追,惜雪卻突然盯著地上蹲了下來。陽光下的木屑中,老人留下的腳印有些奇怪,她的臉上露出吃驚的神色。
李文軒很快回來了,滿臉怒容地對惜雪抱怨說:“好不容易盼來了個金主,你三句話就給我攪黃了!惜雪,我不像你,你嘴裏含著金湯匙長大,你是京派泰山北鬥的孫女,你可以不食人間煙火,可是,你知道我現在有多需要錢嗎?我沒日沒夜地做這些東西,維護網站上的形象,到底是為了什麽?在我的生命中,沒有一分鍾能跟你一樣,為了玩、為了理想和所謂的信念活著,你懂?嗎?”
惜雪看著李文軒沮喪的表情,想說韓老並不是因為自己的風涼話,是因為他的仿品不會飛才不買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惜雪特別相信“一物降一物”這句話。雖然自己被嬌慣長大,但自從8歲認識李文軒開始,所有的耐心和忍耐,都毫無保留地給了他。李文軒可以激發出她內心深處的溫柔和寬容,使她變得溫和順從。
李文軒並沒有放過已經對他妥協了一次的趙惜雪,繼續狠狠地說:“10年前,我二叔被倒下的土牆砸倒,醫院說他的頭骨碎了,需要幾萬塊錢治病。二叔說沒錢,就在醫院簡單處理了一下,回家等死。我看著他悲慘地躺在**慢慢閉上眼睛,卻無能為力。你知道什麽叫無能為力嗎?你知道我現在多需要錢嗎?貧窮,是你永遠都想不到的絕望!”
惜雪知道,李文軒的父親最近得了重病,放療、化療,使得他家裏的錢袋子好似破了大窟窿,怎麽補也補不完。李文軒更是為此沒日沒夜地工作,把小地下室變成了賺錢的工作室。惜雪這次過來,其實也是想要幫李文軒做個小活賺點兒小?錢?。
她看李文軒還在氣頭上,也不願多解釋,扯開了話題:“文軒,這個韓老,讓我想起爺爺曾給我講過的一個人,我要去問問爺?爺。”
“什麽人?”李文軒突然著急地問。
“等我確認清楚了再說。對了,晚上7點的訂婚宴,你別遲到了。”
“究竟是什麽人啊?”李文軒又著急地追問了一句,可是惜雪矯捷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口。
李文軒歎了口氣,安靜地坐在韓老剛才坐過的地方。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牆麵,臉上的表情卻在奇怪地變化著,先是眉頭緊鎖,之後慢慢地,有一絲詭異的淺淺的笑容慢慢**漾開來……
晚上7點,李文軒失約了。訂婚宴的飯局過了10分鍾,他的手機卻一直打不通。
惜雪的媽媽尷尬地笑著問李文軒的媽媽:“是不是文軒後悔了?”
李文軒的媽媽一直麵色焦慮,聽到這話慌忙站了起來,說:“文軒從來都是一諾千金、一言九鼎的孩子。我想他肯定是出事了!”說罷就要離席去工作室找李文軒問個究竟。
惜雪的媽媽給惜雪使了個眼色,惜雪起身陪同前往。
待兩人趕到地下室的時候,同時大吃了一驚。
地下室的小門虛掩,門縫裏一片漆黑。惜雪暗叫一聲不好,走上前去,飛起一腳踹開了門。
地下室裏的電燈開關失靈了,惜雪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功能,光束下,地下室裏一片狼藉。李文軒那些珍貴的木作工具東倒西歪,木塊也扔了滿地。
惜雪把光柱打到藏有作品的那麵假牆上,李文軒的媽媽立刻尖叫了一聲,捂著嘴巴跑了出去。
假牆上竟畫著一個血人!
那不是普通的血人。血人的眼球瞪出了眼眶,眼神驚悚而恐怖,嘴卻張得很大,在展示著一個神秘而得意的笑容;血人的一隻手握拳躍躍欲試,另一隻手藏在了身體的後麵;他下巴微微上揚,彎腰駝背,卻仰著腦袋。
整個血人的形象異常詭異,且這血人似乎剛畫上去不久,仍有血順著血人的輪廓線慢慢流下來。
惜雪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血人身上的紅色血跡,放到鼻子下聞了聞。她憑經驗很快確認這是木工修複的顏料,也就是鐵紅色裝飾粉,並不是人血。她戴上木作手套,在假牆邊按了下開關,假牆開了,滿櫃子的東西仍留在原處,但幾乎被砸了個稀巴爛,隻有一個櫃格空了,上麵放了一張紙。
惜雪拿起紙仔細端詳,紙上畫了一幅畫,非常奇怪的簡略畫。畫的主體是一隻麒麟,卻長著一張女人臉,麒麟身上還畫著六個東西,看不清楚是什麽,好似麒麟被這六個東西在糾纏和控製。
這是哪門子奇怪的畫!
惜雪將紙放回空格,突然想起這是下午韓老要看的那個黃金鳧雁所在的地方,連忙把黃金鳧雁扒拉出來,卻發現它的左腳已爛,腦袋也分了家。
惜雪剛要把黃金鳧雁放回去,突然手上一熱,有東西順著鳧雁那被截斷的脖子流下來,她湊過去仔細聞了聞,這一次絕對不是鐵紅色裝飾粉的味道,而是人血!惜雪嚇得手一抖,更多人血從黃金鳧雁的脖子裏流了出來……
李文軒已經失蹤10天了。
黃金鳧雁裏的大劑量血液與李文軒的相匹配,而他現在生死未卜。針對這個離奇的綁架案,警察進行了大麵積的排查,卻始終沒有進展。木工愛好者論壇炸開了鍋,因為李文軒的媽媽把失蹤現場的照片偷偷發到了網上尋求幫助。李文軒的粉絲們也自發組織了全網範圍內的線索調查,但一點兒也沒有起?色。
大家都有些絕望了,但惜雪沒有。她堅信李文軒沒死,就在某個地方等著她去救他。她整日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盯著貼滿了各種照片的線索牆反複研?究。
最讓惜雪頭疼的是犯罪動機。誰會綁架李文軒呢?他不但心靈手巧,而且生活工作中人緣極好,他又能得罪誰?
惜雪最先懷疑的人,是韓老。他一定不是普通的買家那麽簡單。而且,他的左腳和右腳留在木屑上的腳印不對稱。爺爺說匠人圈裏確實有個神人,腿有點兒瘸,神龍見首不見尾,總是在某些大事件的節骨眼出現!不過按那人的年紀,現在應該100多歲了。
惜雪在公安局裏描述了韓老的樣貌,但警察沒找到這個人存在的任何痕跡,甚至沒查到李文軒跟韓老是怎麽溝通的,以至於惜雪再提起他,警察看她的眼神都是異樣的。
如果不是這個詭異的韓老,又會是誰呢?
惜雪看著照片牆上那張血人照片,心想哪怕是一根頭發,或者一顆釘子,也要追查到底。
惜雪移動自己的位置再細看,突然發現那血人身體的角度有點不對勁。血人彎腰駝背、仰著腦袋,這個姿勢,難道是在對著觀者鞠躬嗎?惜雪陷入了沉?思。
突然肩膀被人從身後狠狠一拍。一個虎背熊腰、人高馬大的胖子,正嬉皮笑臉地看著惜雪。這人正是惜雪的高中同學呂澤洋。這段時間以來,他以害怕惜雪輕生為由,幾乎每晚都來惜雪家裏報到。
惜雪早就見怪不怪了,因為從高中開始,呂澤洋就喜歡黏著她和她爺爺。呂澤洋是真不喜歡回家,他見到後媽和他那兩個沒事喜歡尖叫的姐姐,以及他爸那一張永恒不變的苦瓜臉,就頭疼,他更願意待在惜雪家蹭吃蹭喝,宛如家?人。
“丫頭,你可嚇死胖爺我了。”呂澤洋捂著胸口,一副東施效顰的中年婦女模樣,“我進來你都不知道,叫你幾聲也不答應,我還以為你靈魂出竅了呢!”胖子一屁股坐到惜雪的椅子上,用手撥弄著電腦鼠標,胡亂看著屏幕上的帖子,歎著氣說:“10天了,已經錯過救援的黃金72小時,說真的,凶多吉少了!丫頭,你也有個心理準備吧!”胖子沒聽到惜雪的動靜,扭頭看了她一眼,一個哆嗦,差點兒從椅子上摔下去。
“你,李文軒附身了嗎?”
胖子對麵的惜雪,臉上是無比猙獰的麵容,嘴巴誇張地笑著,麵對著胖子藏起右手,鞠著躬。
胖子叫起來的時候,惜雪恢複了常態。
“胖子,我剛才那樣,你的第一感覺是什麽?”
“嗯,感覺……”胖子的大胖屁股在椅子上扭動了一會兒,為掩飾剛才的膽小失態,他故作帥氣地舉起右手做了個開槍的姿勢,“你右手藏著一把槍,你鞠躬我得回禮,趁我一低頭,你突然把右手舉起來對著我,啪,一槍崩碎了我的腦殼。”
“嗯!”惜雪自言自語地說,“這血人身上藏著很多信息,最厲害的不是左手的拳頭,而是隱藏著的右手,眼神中的邪惡代表左手的拳頭,嘴巴的笑意代表右手隱藏著的秘密。意思好像在說,看懂我,就能知道李文軒的下落。”
“丫頭,‘屋脊小獸’是你的網名?”呂澤洋一邊聽著惜雪的話,一邊快速地滑動鼠標,“你把你剛才說的這些想法都發到木工網上了?”
“什麽?”惜雪衝過來,赫然看到木工愛好者論壇上一個網名為“屋脊小獸”的寫的一篇文章的右邊已經有了個“火”的標記,發布時間剛一小時,回複已經上千,文章題目是《李文軒失蹤案現場解密》。
惜雪連忙把胖子從椅子上拉下來,著急地坐在電腦前翻看起來。
屋脊小獸發表的文章,第一段是對血人的分析,與惜雪剛才所說的如出一轍。文章認為這是一個有預謀的綁架案,原因就在於這血人的暗示。如果李文軒被謀殺了,凶手絕對沒有必要費盡周折畫個奇怪的血人,這血人身上矛盾的信息背後,一定隱藏著某個線索。
文章的第二段,是從專業的角度,大篇幅講述地下室裏被損壞的開關。文章列舉出20種損壞開關的方法,指出失蹤現場的開關不是凶手損壞的,是李文軒故意為之。因為從損傷的缺口和使用的工具判斷,損壞開關的工具就在現?場。
屋脊小獸用一個紅圈勾出滿地狼藉的工具中的一個,接著是一個李文軒現場製作機關煙灰盒的視頻鏈接。
這段視頻被網友稱為經典,視頻中的李文軒經過畫線、夾背鋸鋸切、鑿子修剔、錘敲榫卯、刨側邊等多個步驟製作機關。視頻中也有大量使用這個工具進行鑿子修剔的特寫,李文軒用這個工具在最後收尾的時候刻意留有三個並排小凹槽。他還詳細示範了這三個凹槽會在以後修理的時候發揮意想不到的便捷作用。這個細節被網友評論為李文軒式留白。
屋脊小獸切換回開關頁,三個並排小凹槽雖然細小,但被他放大之後清晰可見。李文軒不但用現場的這個工具親自損壞了開關,還在開關上暗藏了李文軒式伏筆,告訴別人這開關是他損壞的。
屋脊小獸的文章寫到這裏戛然而止,後麵洪水一般的回複一發而不可收。惜雪一直看到最後,胖子又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趙大匠師再厲害,卻不如一個屋脊小獸啊。你就沒發現被損壞的開關上的三個凹槽!”
惜雪沒理他,順著屋脊小獸的思路凝神沉思。
李文軒為什麽要自己破壞開關呢?地下室有窗戶、有月光,即使破壞開關,也不能保證屋裏一片漆黑。一個小小的地下室,他也無處可藏,難道他是要藏什麽東西?
不對,如果凶手在現場,他是不可能當著凶手的麵藏東西的,如果凶手不在現場,他也不知道凶手會來,那他又為什麽會做這個動作?
如果他破壞開關是有意為之,隻有一個可能,他不是要藏什麽東西,而是要留下潛在的線索。在那樣匆忙的情況下,破壞開關可以留下什麽線索呢?問題不在開關上,而是破壞開關這個動作所產生的結果。
惜雪突然站起來,關掉了燈。胖子又蹦了起來。
“你又幹什麽?”
“胖子,”惜雪壓低聲音說了句,“過來抓我。”
“你這樣,我不太習慣。”胖子又捂住了胸口,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少廢話!再不過來我喊非禮了!”
“你,算你狠!”胖子被迫向惜雪衝過來,惜雪一邊躲一邊順勢推倒了身旁的椅子、櫃子、小提琴琴架,當走到自己做的工藝品旁時,心裏一緊,沒舍得推。惜雪猛地停住,打開了燈。
“胖子!我知道李文軒留給我們的線索在哪裏了。就在這張照片上!”惜雪徑直走到照片牆前,一把扯下地下室現場那滿地工具的照片。
“什麽意思?”胖子著急地湊過來看。
“你看,在地下室裏,曾經有過爭鬥。但是一個追,一個躲,通常是躲的人拉下身邊的東西去擋追的人的攻擊,對不對?”
“對,剛才我就想,我得找利器,拿起來砸你的腦袋。”
“但是,躲的人對重的東西是不會費勁去碰的,對嗎?”
“當然!”
“所以這地上的工具一定是李文軒故意弄的。剛才我躲你的時候,不舍得推倒我做的那些工藝品。李文軒視這些陪伴他多年的工具如生命,每一寸的機械調整都精心到極致。這工具並不輕,在地下室裏,用推倒工具來防禦攻擊的可能性能有多大?”
“那不對!性命攸關的時候,推倒手邊的工具去擋凶手,這是下意識的行為!”胖子反駁說,緊接著又馬上搖了搖頭,“不,工具太重,不如拿現場的斧子、刨子來抵抗靠譜啊。”
“如果這工具不是用來抵禦凶手的,而李文軒又特別珍惜這些工具,不到萬不得已是絕對不會輕易去損壞它們的,那麽就隻剩下一個可能了。”惜雪又關掉了燈,拿出手電筒,把手電筒的光束從窗邊照到腳下,又從腳下掃回去,“胖子,你發現了什麽?”
“你的手電筒好像聚光燈一樣,讓這些倒在地上的東西,在黑暗中一件一件暴露在眼前。”
“這不是因為沒有燈,我進入現場的時候必然要做的事情嘛。”
“你的意思是,李文軒是特意把開關弄壞,把現場擺成這樣,就是為了讓你用手電筒一件一件地照下去?”胖子拿過手電筒,也學著惜雪剛才的樣子照了一遍,“他有病啊?”
惜雪拍了一下胖子的後腦勺,說:“我在看現場的時候,為了什麽都不錯過,就是這樣看的。李文軒損壞開關,是因為他知道耽誤了我們的飯局,我一定會過來找他,也知道我會這麽看一遍。所以他一邊對抗,一邊把這些心愛的東西費勁推翻,讓凶手誤以為他在躲避,其實他在留下順序!這才是他損壞開關的真正原因。因為隻有這樣,我才能關注到順序。”
惜雪又打開燈,胖子看著一地的東西,恍然大悟。
“如果燈是亮的,那麽所有東西盡收眼底,的確想象不到順序。”
“我也是剛想到。”惜雪有些沮喪地說,“要不是屋脊小獸暴露出開關的事情。”
“可這順序能幹什麽?”
“順序,對匠人來說是像坐標一樣重要的東西。做一個東西,先要下哪一斧,從哪個方位開始下,都不能差之分毫。現在這些已有工具的順序,已經大致指明了這是做什麽東西用的順序了。”
“李文軒留下這個暗示,是要暗中告訴你,他的綁架事件跟這個東西有關?到底是什麽東西的順序?”
惜雪沒回答胖子,她又坐到電腦前,淡淡地說了句:“屋脊小獸回來了,他已經鎖定了綁架李文軒的凶手!”
“什麽?我們才發現李文軒的暗示,他竟連凶手都給找出來了?”胖子連忙衝過來看。在帖子的回複中,屋脊小獸先貼出了一張照片,這是一本懸疑小說,名叫《死亡遊戲》。
緊接著,他又貼出了第二張照片,是這本書的一部分內容。
在書中,作者詳細描述了凶手殺人後在屍體上留下的圖案。關於那個圖案的描述,與假牆上的血人如出一轍!
“這血人還是有出處的啊!”胖子倒吸了一口冷氣。
屋脊小獸在帖子裏繼續寫道,當他看到地下室現場的血人照片,立刻就想到了這本書。書的內容是凶手開啟的一個死亡遊戲。遊戲的內容很簡單,凶手在生活中發現比自己厲害的人,藏起他們,折磨他們,直到他們服輸後殘忍地殺死他們!死者身上都會有血人的標記,用意是表達凶手對死者的悲憫和慶幸自己的絕對勝利的複雜情緒。
屋脊小獸寫到這裏,網絡已經沸騰了,網友的回複更是五花八門:
“一定是有人看過這本書,嫉妒李文軒的匠藝和才華,才模仿了《死亡遊戲》,綁架了他!”
“李文軒知道這個規則嗎?希望他堅持住不要服輸,服輸就死定了!”
“也許綁架者就在這裏偷偷看著我們聊天,也許就是屋脊小獸!”
此刻的惜雪已經坐不住了。如果這屋脊小獸誤打誤撞猜對了綁架李文軒的人和他的動機,那麽李文軒此刻不是正在遭受折磨,就是已經死了。
惜雪開始緊張地在房間裏踱步,頭上大汗淋漓,胖子又喊:“丫頭,快過來看!”
帖子中的屋脊小獸又發言了。
這次,他隻是發布了一個鏈接,什麽都沒說。但是這個鏈接已然炸開了?鍋。
這是一個網名為“小樂”的網友曾發布的請教木作工藝的小視頻。小樂在視頻下備注了一句話:“請教各位大俠!我做了一個微小的飛翔器觸發機關,怎麽才能保障這裏的內部聯動裝置不受飛翔器的觸發開關幹擾?”下麵回複的人並不多,也並沒有李文軒的參與。
惜雪點開視頻。裏麵是這個名叫小樂的手和他的作品,他正指向令他困惑的開關裝置。兩人把視頻從頭看到尾,忽地站了起來。視頻中那沒有露臉的小樂的手旁邊擺放的一本書,正是屋脊小獸之前分析的那本《死亡遊戲》。
“我來挖出這個小樂!”
胖子連忙劈裏啪啦敲打著鍵盤,進入小樂的所有帖子,尋找著他的信息,同時在QQ上找到一個黑客幫忙。很快,黑客發回了多個IP地址和一個居住地址。
惜雪拿過地址,手在微微抖著,同時,示意胖子趕緊報警。
這個小樂身邊有《死亡遊戲》,他很可能就是在李文軒地下室裏畫出血人的那個凶手。小樂請教的是黃金鳧雁內的一個機栝。李文軒留下的順序線索,也正是製作黃金鳧雁的順序。一切焦點都集中在這個被屋脊小獸扒出來的小樂身上。
如果是他綁架了李文軒,如果他此刻正在無情地折磨著李文軒,如果李文軒服輸了……
惜雪不敢繼續想下去了。
李文軒在那麽關鍵的時刻給自己留下了線索,把她當成救命的最後一根稻草,對她如此地信任和期待,可是她怎麽才想到呢!
這時,胖子已完成了與警察的溝通。他放下電話,搓著手掌對惜雪說:“他們說明天早上就過去!還批評我使用了黑客……”
胖子還沒說完,就見惜雪從櫃子裏拿出背包,麻利地綁起飄逸的長發,戴上鴨舌小帽就要出門。
“你幹什麽?自古都是英雄救美女,沒有美女救英雄的!萬一那小樂真的是個窮凶極惡的殺人犯,你這不就是自投羅網嗎?”
“警察不出動,是因為沒人報警!”
“什麽,你想以身犯險促使警察現在就出動?你不要這麽任性,你以為你有兩下跆拳道功夫,就能打得過小樂這個血人狂魔?哎!丫頭,你等等……”
惜雪在胖子的嘮叨聲中,已經頭也不回地大踏步走到門外,邊走邊說:“放心!這個小樂家是個四合院,我對那邊很熟。我就去看看環境。”
“拉倒吧,就你那不達目的不罷休的脾氣,就你這種不可一世的個人英雄主義者,你會隻是看看環境那麽簡單嗎?我胖爺就是被你這樣從小騙到胖的!”胖子臉上的表情十分焦慮,腦袋上也開始冒出汗。不想惜雪扭頭看他的時候,臉上竟淚光閃爍。
“呂澤洋,別的不用多說,如果出事的是我,你會坐在這裏嗎?”
惜雪說完,飛奔離開了愣住神的胖子,下樓啟動了車子。剛要開走的時候,胖子呼哧呼哧地拉開車門坐上了副駕駛,手抖得係了半天安全帶也沒有係?上。
“胖子,他是殺人狂魔!你要一起去?”惜雪抹了一下眼角的淚痕,揚起眉毛看著呂澤洋。
“我是不敢去啊!”胖子哭喪著臉咧著嘴說,“可眼看著你一個人去,那還叫男人?更何況,我,我……”呂澤洋沒說下去。惜雪一腳油門,風馳電掣般向小樂所在的地址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