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你這硯台,肯定是偷的
春禾在心裏將夫君的五官描摹了一遍,才起了壞心思,伸出指尖,俏皮地點了點謝遠的鼻尖。
她壓低了聲音,像羽毛拂過耳畔:“夫君……該起身啦……”
謝遠睡夢中皺了皺眉,緩緩睜開了眼。
小妻子的手還未來得及收回。
謝遠意識還有些朦朧,下意識地捉住了那隻作亂的小手,在嘴邊親了親,這才鬆開。
“早,春禾。”
春禾連忙收回手,被他親過的地方像有火在燒,一股熱意直衝頭頂。
她結結巴巴地說:“夫、夫君,水備好了……”
話音未落,人已經抱著自己的手,一溜煙跑進了廚房。
她一張小臉燒得厲害,借著灶膛裏跳躍的火光,癡癡地看著自己的手背。
猶豫了一下,她做賊似的環顧四周,然後飛快地湊上前,在剛才被夫君親吻過的地方,也印上了自己一個輕輕的吻。
做完這一切,確認廚房裏空無一人,她才捂著嘴,像隻偷吃到糖果的小狐狸。
“嘻嘻……”
用過早飯,謝遠背上書箱準備出門時,總覺得小妻子今天有些不一樣。
她總是一個人偷偷地笑,一雙水靈靈的眼睛不住地往自己身上瞟,那目光亮晶晶的,似乎總若有若無地……落在他的嘴唇上?
謝遠想不明白這小丫頭又在琢磨什麽。
這般年紀的小姑娘,心思總是千回百轉,古靈精怪。
他失笑地搖搖頭,抬手揉了揉春禾的頭頂,又俯身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我今日要去一趟城中書坊,恐怕會晚歸。你若餓了便先用飯,不必等我。”
春禾下意識地摸了摸額頭,笑得眉眼彎彎,甜得像蜜一樣。
“我不餓,我等夫君回來一道吃。”
謝遠又愛憐地捏了捏她軟乎乎的臉蛋,這才轉身離去。
一腳踏入城中,街巷間的喧囂依舊,卻獨獨少了謝遠預想中的那份熱議。
往來行人的談資,不過是柴米油鹽,無人提及賞賜之事。
謝遠心下了然,想必是朝廷的封賞文書未至,縣尊大人便選擇了低調處理,不欲聲張。
他收斂思緒,步履平穩地走向書院。
尚未踏入課室,便聽得裏麵人聲鼎沸。一群學子正裏三層外三層地圍著,七嘴八舌,極力奉承著圈中的某個人。
謝遠的到來並未在人群中激起半點波瀾。
唯有角落裏的謝途,捧著書卷,眉頭擰成了疙瘩,嘴裏念念有詞,卻是一臉的生無可戀。
他瞥見謝遠,有氣無力地喊了聲“哥”,便又埋首於書本構築的苦海之中。
自從這位曾經寡言的堂哥仿佛開了竅,在學問上突飛猛進,夫子讚不絕口,謝途的日子便愈發難熬。
多讀了半載春秋,若是到頭來還被遠遠甩在身後,回家非被父親的家法伺候不可。
謝遠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不緊不慢地取出新置辦的筆墨紙硯。
旁邊一名眼尖的同窗立刻湊了過來,發出一聲低呼:“謝遠,你這手筆不小啊!這方硯台,石質溫潤,雕工精細,怕不是要好幾兩銀子?”
謝途的耳朵動了動,暫時從書本的折磨中解脫出來,好奇地探過頭:“哥,這……哪來的?”
謝遠淡然一笑:“一位長輩所贈。”
“長輩所贈?”
一個質疑的聲音響起,“你們農家出身,能結交什麽贈得起此等貴重之物的長輩?”
這句尖銳的問話,如同一顆石子投入池塘,成功將那群阿諛奉承之人的注意力也一並吸引了過來。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謝遠,他這才看清,被圍在中央的是個身著錦緞的微胖公子,麵相倒是團團和氣。
那公子哥聞聲,懶洋洋地瞥了一眼謝遠桌上的文房四寶,撇了撇嘴:“尋常物件罷了,也值得大驚小怪。”
立刻有跟班在旁幫腔:“李公子見多識廣,父親更是本縣縣尊,這等物件自然入不得您的法眼。”
話鋒一轉,那人語帶譏諷地看向謝遠,“可對某些人來說,就不一樣了。”
“一個靠著族裏接濟才能來縣學念書的莊稼漢,怕是一家人不吃不喝幹上一年,也置辦不起這麽一套行頭吧!”
那被稱作李公子的李如辛對這般露骨的吹捧不置可否,隻是眼神裏對謝遠多了幾分審視。
謝途聽得麵紅耳赤,忍不住替兄長辯解:“胡說!我哥說了是別人送的!”
最先發難那人嗤笑道:“送?誰會送?你們這些泥腿子認識的人,不還是泥腿子?”
“我看啊,就是來路不明!有些人,出身卑微,偏要打腫臉充胖子,以為用上點好東西,就能混入我等圈子了。”
此話一出,課室內其他幾位家境貧寒的學子頓時拍案而起,怒目而視:“鄧木華,你嘴巴放幹淨點!”
“我等寒窗苦讀,為的是報效朝廷,做一代清流,豈會學你們世家子弟那般浮誇奢靡!”
“沒錯!出身農家又如何?論學問,我們未必輸給你們!”
課室內,寒門與世家的對立瞬間激化。謝遠靜靜看著這一幕,心中微歎。
小小的縣學尚且如此,將來若是踏入官場,那其中的黨同伐異,隻怕更是驚心動魄。
就在眾人爭執不休之際,被吵得心煩的李如辛重重地“嘖”了一聲,排開眾人走了過來,下巴微揚:“吵什麽?一個個跟菜市場的婆娘似的!”
他居高臨下地盯著謝遠:“你說人送的,便說出是何人所送,也好叫他們都閉嘴。”
謝遠抬眼,從容笑道:“贈予之人的身份,不便在此宣揚。”
“嗬,裝神弄鬼!”
李如辛一臉不屑,“這城裏就沒我不知道的鋪子!是真是假,是偷是搶,本公子一看便知!”
話音未落,他便毫不客氣地伸手奪過那方嶄新的硯台。
他將硯台翻轉過來,想尋找底部的款識,嘴裏還念叨著:“讓我看看是哪家的貨色……”
當他的目光落在硯台底部刻著的一行小字上時,聲音戛然而止。
他嘴裏剛念出“李縣”二字,便猛地噤聲,像是被扼住了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