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天師病重
他不敢耽擱,立刻讓小宦官駕車,直奔紫禁城。
這一次,入的不是西苑暖閣,而是直接進了緊鄰宮城的道錄司所在宮苑。
院落清幽,古木參天,但此刻氣氛肅殺凝重。
廊下跪著幾名太醫,個個麵如土色。正殿內藥氣混雜著一種腐臭氣息,令人作嘔。
皇帝朱棣負手立於殿中,臉色陰沉,周身彌漫著低氣壓。
黃公公垂手侍立一旁,大氣不敢出。
龍榻上,躺著一位須發皆白、形容枯槁的老道,正是張天師。
隻見他麵色青黑中透著一股詭異的金紅,**在道袍外的脖頸、手背皮膚上,布滿了大小不一的潰爛瘡口,有些還在滲出黃綠色的膿液,氣息微弱,偶爾發出無意識的呻吟,顯然已陷入深度昏迷。
“林小牧,你來看看。”朱棣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指向榻上,“張天師修行深厚,一向康健,何以突然病重至此?”
“這些太醫,說什麽‘風邪內陷’、‘熱毒熾盛’,用藥卻越治越重!”
林小牧上前,強忍著那股腐臭,凝神診視。一看之後,心中便是咯噔一下。
這症狀……他太熟悉了!
前世在醫學院,他在古籍病例和現代重金屬中毒患者資料中見過類似的描述!
麵色青黑金紅,是汞中毒的典型麵色;皮膚潰爛流膿,是重金屬毒素侵蝕皮膚黏膜、引發嚴重感染的表現;昏迷、髒器衰竭,則是多係統中毒的後果。
他輕輕翻開張天師的眼瞼,瞳孔有些散大;又搭上其腕脈,脈象沉遲細弱,時有結代,且肝腎部位的脈象尤其沉澀無力,這是毒素已深入髒腑、嚴重損傷肝腎功能的征象。
他再仔細嗅了嗅空氣中那股異味,除了膿臭,還有一絲類似金屬燒灼後的特殊氣味。
這是長期、大量服食含有汞、鉛等重金屬的“丹藥”,導致的慢性累積性重度中毒!
林小牧瞬間做出了判斷。在這個時代,煉丹求長生是許多帝王將相、高道貴胄的“時尚”,丹方中往往含有朱砂、鉛丹等劇毒之物。
這張天師自己就是煉丹大家,恐怕常年服食,日積月累,終於毒性爆發。
病因清楚了,但怎麽說?怎麽說都是個雷!
直接說“陛下,您的國師是吃您也可能會吃的丹藥吃成這樣的”,這不等於是打皇帝的臉,否定道教煉丹術,間接指責皇帝也追求虛妄長生嗎?
那些太醫不敢明言,隻以“風邪內陷”搪塞,就是怕觸怒天威,也得罪龐大的道教勢力。
但若不說實話,如何對症下藥?用尋常清熱解毒、扶正祛邪的方子,根本解不了重金屬的毒,徒耗人命,自己也難逃庸醫誤診的罪名。
電光石火間,林小牧腦中已轉過無數念頭。
最終,醫者的本心和一股“明知山有虎”的執拗占了上風。他既然被叫來,就不能見死不救,更不能違心敷衍。
何況,這或許是一個機會,一個讓皇帝正視丹藥危害的機會,雖然風險巨大。
他收回手,後退兩步,對著皇帝,撩袍跪下:“陛下,張天師此症,並非尋常風邪熱毒。”
“哦?那是什麽?”朱棣盯著他問道。
“草民鬥膽,觀天師麵色、瘡瘍、脈象,加之……”他頓了頓,還是說了出來,“加之有金石燥烈之氣殘留,此症疑似……疑似丹毒蝕骨。”
“丹毒?”朱棣眉頭猛地一擰,眼中寒光暴漲,“你是說,天師是服食丹藥所致?”
殿內溫度仿佛瞬間降至冰點,那幾個跪著的太醫嚇得渾身發抖。黃公公也忍不住瞥了林小牧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驚異。
“草民不敢妄斷天師所服何物。然此等症狀,與古籍所載、以及草民遊曆時所聞之‘金石藥毒’之症,極為相似。”
“乃是某些金石礦物之毒性,長期累積於五髒六腑,侵蝕筋骨皮肉,最終導致氣血敗壞,毒發全身。”林小牧盡量將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已很明確。
“此毒非草木之毒可比,尋常清熱解毒之藥,難以根除,需用專門之法,緩緩排解,更需立即斷絕毒性來源。”
他這番話,等於是間接承認了丹藥有毒,也指出了太醫診斷的錯誤。
殿內一片死寂,隻有張天師痛苦的微弱呻吟。
朱棣死死盯著林小牧,林小牧跪得筆直,額角有汗,但目光不閃不避。
他在賭,賭這位雄主至少還有幾分理智,賭他對張天師的看重超過對丹藥長生的執迷,也賭他欣賞敢於直言之人。
良久,朱棣才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依你之見,該如何治?”
“首要,立即停止服食任何可疑丹丸藥劑。”林小牧道,“其次,當以‘利尿通便、清熱解毒、扶助正氣’為法,全力助身體將已入之毒排出。”
“可內服湯藥,輔以藥浴、針灸,徐徐圖之。然天師年事已高,中毒已深,能否挽回,草民……隻有六七成把握。”
“六七成……”朱棣重複了一遍,揮了揮手,“朕準你放手施為。需要什麽,告訴黃儼。”
“若能救回天師,朕重重有賞。若不能……”他沒說下去,但未盡之意,誰都明白。
“草民遵旨!必當竭盡全力!”林小牧叩首。
心中卻知,這“重重有賞”後麵,恐怕也連著“重重風險”。
治療隨即開始。
林小牧開出方子:以黃連解毒湯為底,清解血分熱毒;合五苓散,加強利尿,引導毒素從小便而出;重用綠豆、生甘草、土茯苓等解毒要藥;加入大黃、芒硝等緩瀉之品,通腑排毒。
又開了外洗的方子,以清熱解毒、斂瘡生肌的草藥煎湯,為張天師擦洗潰爛的皮膚。
開方煎藥的同時,他取出金針,取腎俞、**俞、三陰交、陰陵泉等穴,旨在強腎利水,促進排毒。
下針時,他將玉琮白光的淨化之力催發到極致,小心導入張天師心脈肝腎等重要髒腑區域,全力淨化中和那些頑固的金石毒性。
同時,以青光溫養其近乎枯竭的元氣,修複受損的髒器機能。
這是一個極其精細且耗神的過程,毒素深入骨髓,非強力不能撼動,但張天師身體又極度虛弱,用力過猛恐適得其反。
治療並非一帆風順。
頭兩日,張天師昏迷依舊,但潰爛處流出的膿液顏色開始變淺。
第三日,開始腹瀉、小便量劇增,排泄物腥臭異常,這是排毒的反應。
林小牧密切關注其脈象和精神,隨時調整方藥,並用玉琮之力護住其心脈元氣。
到第五日,張天師竟在昏沉中發出了清晰的呻吟,眼皮顫動。
第七日,他第一次睜開了眼睛,雖然渾濁無神,但確實蘇醒了!潰爛的瘡口也開始收口結痂。
所有參與診治的太醫都目瞪口呆,看向林小牧的眼神如同看怪物。
又調理了十來日,張天師已能半臥著喝些粥水,神誌也漸漸清明,雖然依舊虛弱不堪,但一條命總算是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他對林小牧的感激無以複加,每每見之,必稱“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