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無一生還
陳平安收斂心神,將目光從遠方收回。
客棧的火勢依舊凶猛,映紅了他年輕而堅毅的臉龐。
這次任務完成,客棧毀於一旦,赤炎國計劃落空,看看沈玨她的體量有多大,這次的禮包又是什麽呢?
客棧的熊熊大火在身後逐漸化作天邊的一抹暗紅,最終被濃重的夜色完全吞沒。
陳平安在密林中疾行,衣衫帶風,腳步踏在積年的落葉上,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
他清楚此地不宜久留。
客棧被毀,五十三人全軍覆沒,赤炎國那邊絕不會毫無察覺。
最遲天明,必有追兵或調查人員趕到。
他必須在天亮前盡可能遠離這片區域,並抹去一切可能暴露行蹤的痕跡。
夜風掠過林梢,帶著深秋的寒意。
陳平安一邊奔行。
沿途,他刻意選擇崎嶇難行,少有人跡的路徑,並利用冰冷的溪流短暫行走以中斷可能的追蹤氣味。
直到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他才在一處能望見來路方向的山坳裏停下,背靠著一塊巨石稍作歇息。
取出隨身攜帶的幹硬麵餅和皮囊裏的清水,默默吞咽。
他估算著距離,此地已離客棧廢墟有近百裏之遙,且地形複雜,赤炎國的小股部隊短時間內很難搜索至此。
但他仍未放鬆警惕,合眼調息了一個時辰,待體力稍複,便再次啟程。
憑著記憶中的地圖和星辰方位,小心翼翼地繞開可能存在的哨卡和巡邏路線,朝著蒼梧國防線的方向迂回前進。
就在陳平安離開約莫一刻鍾後,原本死寂的客棧廢墟遠處,傳來了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踏碎了黎明前最後的寧靜。
一隊約二十人的赤炎國騎兵風馳電掣般趕到。
他們顯然接到了緊急傳訊,馬匹口鼻噴著濃重的白氣,騎手們也是滿臉風霜與肅殺。
為首者一身精致的銀色魚鱗甲,在微熹晨光中反射著冷硬的光澤,頭盔下的麵龐線條如刀削斧劈,眼神銳利如鷹。
他猛力勒住戰馬,那匹神駿的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撕裂空氣的長嘶。
“散開!仔細搜查周圍!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銀甲將領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冰冷的煞氣,清晰地傳入每個騎兵耳中。
騎兵們顯然訓練有素,聞令立刻四散開來,以仍在冒著縷縷青煙的客棧廢墟為中心,呈扇形向外輻射搜索,動作迅捷而有序。
很快,一名負責探查廢墟的士兵疾奔回來,單膝跪地,聲音帶著壓抑的驚惶:
“大人!客棧……已完全焚毀,院內發現大量我軍士卒遺體,粗略清點,與駐紮人數相符……無一生還!”
銀甲將領聞言,握住韁繩的手猛地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眼中寒光劇烈閃爍:
“全死了?五十三人,一個都沒逃出來?”
“給我掘地三尺地搜!看看是什麽人幹的,用了什麽手段!方圓十裏內,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許放過!”
這趟秘密任務本是他一力推動,寄予厚望的奇招,指望能以此在僵持的戰線上撕開一道致命缺口,建立不世之功。
未曾想,耗費心血籌備多日,竟在臨門一腳時功虧一簣,執行小隊更是全軍覆沒。
這不僅是戰略上的重大挫敗,更是對他個人威信的巨大打擊。
回去如何向大帥交代?
想到可能麵臨的斥責與同僚的冷眼,他心中便是一陣抑製不住的煩躁。
他翻身下馬,將馬韁扔給親兵,大步走進尚有餘溫、散發著刺鼻焦糊與血腥混合氣味的廢墟小院。
大火雖已熄滅,但原本的客棧主體已化為一片焦黑的木炭和坍塌的瓦礫,唯有院子裏的情景相對“完整”些。
一具具屍體以各種扭曲的姿勢倒伏在地,在漸漸明亮起來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刺眼淒慘。
銀甲將領蹲下身,就近翻開一具麵朝下趴著的屍體。
屍體身上的皮甲基本完好,脖頸、胸口等常規要害處並無明顯刀劍創傷。
他皺了皺眉,將屍體的頭扳正,目光瞬間凝住。
隻見屍體的眉心正中,有一個極細小卻異常精準的血洞。
傷口邊緣平整得不可思議,絕不似尋常飛鏢、箭矢所傷。
他心頭一跳,立刻起身,快步走向附近另外幾具屍體,蹲下查驗。
第二具,眉心血洞。
第三具,眉心血洞。
第四具,仍是眉心血洞!
他越看心越沉,速度也越來越快,幾乎是小跑著在屍堆間穿梭、翻看。
二十具、三十具……
直到他將所有能辨認的屍體致命傷都快速查驗了一遍,動作才徹底僵住,緩緩直起身。
全部一樣!
整整五十三人,無一例外,致命傷全在眉心那一點!
而且傷口大小、深度、形狀幾乎完全一致,精準得令人頭皮發麻!
“大……大人……”
身邊一名跟隨他多年的親衛隊長也看出了端倪,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這……這絕非尋常手段。就算是軍中最頂尖的神射手,在夜間也不可能做到如此地步……”
“不是弓箭,也非尋常暗器。”銀甲將領打斷他,聲音幹澀,“傷口太小,太整齊,更像是被某種極其尖銳纖細之物瞬間穿透。”
“而且你看他們的表情和倒地姿勢,很多人甚至沒來得及做出防禦或躲避的動作,幾乎是瞬間同時斃命。這絕非普通武夫或軍隊圍剿所能為!”
一股冰冷的寒意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能將柔軟之物變得比精鋼箭鏃更鋒銳,並能以如此匪夷所思的精度和效率,在短時間內精準擊殺數十名訓練有素的士兵……
這已完全超出了他對“武功”二字的認知範疇。
“大人!這邊有發現!”
遠處,一名在院子邊緣樹林中搜查的士兵高聲喊道。
銀甲將領立刻快步走去。
隻見一棵老槐樹的樹幹上,離地約一人高的位置,赫然嵌著幾片樹葉。
那隻是再普通不過的,已經有些發黃的槐樹葉。
此刻卻如同被巨力發射的鐵片飛鏢般,大半截葉片深深沒入了堅硬的樹幹木質之中,隻留下一小截葉柄和邊緣在外。
其中一片葉子的尖端,還沾染著已然變成暗褐色的血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