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家書抵萬金
【夫君平安如晤:見字如麵。】
【自君離家,屈指算來,已近三月,家中一切安好,萬望勿念。】
【妾與蝶妹、桂枝三人皆平安度日,每日於庭中焚香祝禱,唯願君在前線身體康泰,平安順遂,早奏凱歌。】
【前日收到夫君托可靠軍驛帶回之銀兩,心中既感寬慰,又添憂慮。】
【寬慰者,知君在外尚能顧全自身,且似有建功立業之機】
【憂慮者,戰場凶險,刀劍無眼,銀錢易得,平安難求。】
【萬望夫君時時謹慎,處處留心,以保全自身為第一要務。】
【家中不求大富大貴,但求他日能夠團圓美滿。】
【妾思及坐吃山空終非長久之計,亦不願夫君在外搏命所得輕易耗費。】
【故與蝶妹、桂枝再三商議,並征得鄭靈姑娘意見,動用部分銀錢,於縣城東市盤下一處因原東主經營不善而欲轉手之酒樓。】
【此地段尚可,樓有兩層,後帶小院,稍加修整粉飾,便可營業。】
看到這裏,陳平安微微挑眉,心中訝異。
沒想到柳晴兒竟有這般膽識和行動力,不聲不響就盤下了一座酒樓?
這著實出乎他的意料。
【接手之後,妾更換原有不甚得力之廚夥,潛心改良菜式。】
【蝶妹於此道頗有天賦,常予指點,新聘廚役所做菜肴,滋味較前大有進益。】
【另尋可靠酒坊專供酒水,其價亦較前任東主所購為優。】
【整頓經營月餘,酒樓生意漸有起色。上月結算,竟有淨利潤二兩有餘。】
【雖目下不算甚多,然細水長流,亦可貼補家用,稍減夫君負擔。】
【依眼下勢頭,後續若經營得法,妾預估每月盈利可達十兩之數。】
【家中日常用度及未來積蓄,夫君可稍稍寬心矣。】
陳平安心中驚訝更甚。
二兩銀子的月利,在這等邊境小城已算相當不錯的穩定收入,足夠讓數口之家過上頗為寬裕的生活。
柳晴兒不僅敢想敢做,竟在短短時間內真的將事情做成了!
這份持家理財的魄力與才幹,讓他刮目相看,同時也感到一陣深深的欣慰與踏實。
有她在後方如此經營,家中便有了堅實的依靠,自己在前線也能少幾分後顧之憂。
【北地苦寒,轉眼深秋將盡,冬日將至。】
【妾恐夫君身處邊關,衣衫單薄,特請城中手藝精湛之匠人,選用厚實棉布與上等新棉,縫製此襖。】
【妾之針線粗糙,遠不及市賣之物精巧,然保暖或可一用。】
【戰場風寒露重,望君務必添衣,善自珍重,勿以家為念。】
【年關漸近,家中已稍備年貨。猶記去歲除夕,與君圍爐守歲,笑語盈盈之景,恍如昨日。】
【今歲山河未靖,不知能否盼得君歸?】
【妾不敢奢求,唯日夜祈願戰事早平,天下重歸太平,夫君得以卸甲歸田,闔家團聚。】
【紙短情長,言不盡意。臨書倉促,不盡欲言。】
【妻柳氏晴兒,謹書。】
信紙末尾,還有一小行筆跡略顯稚嫩卻努力工整的字跡。
【夫君保重!小蝶盼歸。】
旁邊又有一個更小、更顯拘謹的簽名:
【桂枝叩首。】
陳平安拿著薄薄的信紙,久久未動。
油燈昏黃的光芒在他臉上跳躍,將他映在帳布上的影子拉得很長。
信中的一字一句,如同涓涓暖流,緩緩浸潤著他這些時日在戰火、殺戮、陰謀中浸潤得有些冷硬的心田。
家,始終是他內心深處最柔軟的角落,也是他奮力前行最堅實的後盾。
他仿佛能看到柳晴兒在夜深人靜時,於燈下蹙眉認真寫信的側影。
能看到小蝶在一旁嘰嘰喳喳、出謀劃策的活潑模樣。
甚至能看到桂枝默默做事時那份小心翼翼的努力。
還有那未曾親見,卻已開始為這個家帶來穩定與希望的酒樓……
一股強烈的思念和無法歸家的酸楚一並湧上心頭。
他將信紙依著原來的折痕仔細折好,貼身收藏。
又拿起那件厚實的棉衣,抱在懷中,感受著那份實實在在的溫暖與牽掛。
“今年過年……怕是回不去了。”
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營帳中顯得格外清晰。
防線對峙,局勢微妙,戰事隨時可能因各種緣由爆發,身為一員百夫長,他不可能在這種關鍵時刻離開崗位。
可以想見,除夕之夜,柳晴兒她們三人守著空****的宅院,麵對滿桌菜肴,會是何等冷清景象。
但這就是軍人的職責與宿命。
守得了國門,便難全小家之圓。
他輕輕歎了口氣,將棉衣仔細疊放好,與之前收到的家書收在一處。
這次無法回信,軍營管製嚴格,非特許,私人信件難以寄出。
他隻能將這份深深的思念與歉疚埋藏在心底,化為在戰場上更加謹慎,努力活下去,早日平息戰事歸家的動力。
夜深了,營帳外慶功宴的喧鬧聲也已漸漸平息,隻剩下巡邏士兵規律而沉重的腳步聲在寒冷的夜空中回**。
陳平安吹熄油燈,和衣躺下,懷中似乎還殘留著棉衣的暖意,鼻尖仿佛還能聞到家中那令人安心的熟悉氣息。
他在對家人的深切思念與對前線未來的默默籌謀中,沉沉睡去。
安縣,東市。
雖地處邊境,又值戰事緊張,但縣城內白日裏依舊維持著基本的人氣與活力。
東市是縣城較為繁華的街區之一,商鋪林立,各式攤販沿街叫賣。
行人往來雖不如太平年月般摩肩接踵,卻也絡繹不絕,顯出幾分亂世中難得的煙火氣息。
“陳氏酒家”的黑底金字招牌在秋日略顯蒼白的陽光下顯得頗為醒目。
這座兩層的木結構酒樓位於十字路口一角,位置極佳。
樓體經過重新粉刷,白牆青瓦,門窗潔淨,門口掛著一對簇新的大紅燈籠,即便在白天也透著一股喜慶勁兒。
雖還未到午間正經飯點,但已能看到有零星的客人進出,樓內隱約傳來夥計熱情的招呼聲和碗碟輕碰的脆響。
距離酒樓斜對麵不遠處的街邊,支著個簡陋的茶攤。
三五個穿著短打,看似閑漢模樣的人正就著廉價的粗茶,低聲交談。
目光時不時狀似無意地瞥向那座生意看起來相當不錯的酒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