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一點心意,拿著!
望著黑翼軍那整齊肅穆、漸行漸遠的黑色隊列,陳平安心中亦有些感慨。
軍營之中,聚散無常,今日並肩,明日或許便天涯各方。
但這份同生共死的情誼,卻不會輕易磨滅。
送走蠻霸,陳平安回到自己營區,開始著手最後的歸家準備。
升任千夫長後,他雖尚未到職統管新的千人隊,但已有親兵聽用。
他吩咐下去,準備兩匹健馬,足夠的幹糧清水,以及簡單的行囊。
阿依蓮是馴獸師後裔,自小與馬匹打交道,騎術嫻熟,倒省了他許多麻煩。
想到“回家”二字,陳平安沉寂多日的心湖,便忍不住泛起雀躍的漣漪。
他走出營帳,信步來到自己原先擔任百夫長時管轄的營區。
這裏有許多熟悉的麵孔,尤其是陳家村出來的同鄉。
“回家了!終於能回去了!”
“不知道爹娘身子骨還硬朗不,地裏的莊稼收了沒……”
“嘿,我攢的賞銀,夠給家裏起兩間新瓦房了!”
“誒?陳夫長……不,陳千夫長!”
看到陳平安騎馬過來,原本聚在一起興奮談論的士兵們連忙收斂笑容,按規矩行禮。
眼中除了往日的尊敬,更多了幾分對更高階軍官的敬畏與羨慕。
陳平安勒住馬,翻身下來,對眾人點點頭,目光落在陳家村僅存的三人身上。
陳樂,以及另外兩名同鄉。
經曆了南部防線那場慘烈守城戰,當初一同出來的八名陳家村青年,如今隻剩下他們三個。
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對逝去同伴的哀悼,複雜地交織在三人臉上。
陳樂看到陳平安,努力想擠出笑容,但那笑容卻帶著苦澀。
另外兩人也是神情黯然。
陳平安走到他們麵前,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
“咱們能活著回去,是幸運,也是那些沒能回去的弟兄們用命換來的。”
“開心些,家裏人都還在盼著咱們。”
他的聲音不高,卻有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陳樂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扯了扯嘴角:“陳夫長……千夫長,謝謝你。這一路,多虧了你照應。”
他知道,若非陳平安多次提點、關照,自己未必能全須全尾地站在這裏。
“都是同鄉,說這些做什麽。”陳平安擺擺手,隨即想起什麽,從懷中取出一個早就備好的小布袋,遞給陳樂,“這個,給你。”
陳樂疑惑地接過,入手沉甸甸的,打開一看,裏麵竟是五錠雪白的官銀!
整整五兩!
“這……陳夫長,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陳樂嚇了一跳,像捧著燙手山芋,連忙推拒。
五兩銀子,對他這樣的普通士卒家庭而言,是一筆巨款。
旁邊兩名同鄉也看得眼睛發直,臉上控製不住地露出羨慕甚至一絲嫉妒之色。
同為一個村的,為何隻給陳樂?
陳平安按住他推拒的手,語氣不容置疑:
“給你就拿著。這半年,你幫我管著底下那些兵,辛苦我都看在眼裏。”
“你做事踏實,人也機靈,這是你應得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兩名同鄉,聲音平和卻清晰。
“你們也一樣,活著回去,便是對家人最好的交代。日後在鄉裏,彼此多照應。”
那兩人被陳平安目光一掃,心頭那點嫉妒頓時消散,轉為訕訕和一絲慚愧,連忙點頭稱是。
陳樂緊緊攥著那個粗布縫製的小錢袋,指腹能清晰感受到裏麵銀錠堅硬的棱角。
五兩,整整五兩雪花官銀。
這筆錢在鄉下足夠起兩間像樣的磚房,或是買上幾畝薄田,又或是讓一家人兩三年內都不必為鹽米發愁。
他喉嚨發緊,鼻腔裏湧起一陣酸澀,視線瞬間模糊了。
這袋銀子太沉了,沉得他手腕都有些發顫。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濕熱逼回去,抬起頭看著端坐馬上的同鄉,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平安……這……我……”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隻化成笨拙而真摯的一句:
“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陳平安在鞍上微微俯身,伸手用力按了按陳樂的肩膀。
盔甲的冰冷觸感透過布料傳來,掌心溫暖而穩定。
他沒說什麽寬慰或勉勵的話,隻是點了點頭。
有些東西,譬如男人之間在屍山血海裏淬煉出的情誼,譬如對家鄉泥土的眷戀,本就不需要太多言語來粉飾。
勒轉馬頭,陳平安策馬向營區另一側行去。
馬蹄踏在夯實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想起另外三個人——丁胖、曲文、鄧越。
這三人是他從百夫長任上就倚重的臂膀。
丁胖敦實,心思簡單卻可靠,像塊壓艙石。
曲文細致,管著文書輜重從無錯漏。
鄧越機敏,哨探偵查是把好手,尤其善於從細微處察覺風險。
後兩人原是李玉的舊部,李玉通敵事發被斬後,他們這一支人心惶惶,陳平安卻未曾另眼相待,該用則用。
此次南線馳援,隊伍能保持建製相對完整,行進間少有差池,遇伏時能迅速組織起有效防禦,這三人功不可沒。
他們用實實在在的勤謹和戰場上的不退,贏得了陳平安的信任。
在一處背風的營帳角落,他找到了正在一起收拾行裝的三人。
地上攤著幾件需要修補的皮甲,幾柄卷了刃的刀正在被小心地打磨。
丁胖蹲著,正用力刷洗著一個水囊。
曲文仔細地將一根磨損的弓弦拆下。
鄧越則倚著帳篷柱子,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周圍,似乎在習慣性地警戒。
戰事暫歇,但他們身上那股經年累月養成的軍營氣息,依然濃重。
“陳夫長!”
鄧越最先看到陳平安,立刻站直身子。
曲文和丁胖也連忙停下手中活計,起身行禮。
三人臉上都帶著征戰後的疲色,但眼神清亮。
陳平安翻身下馬,走到近前,從懷中又取出三個一般無二的小布袋,依次遞到三人麵前。
“要走了,一點心意,拿著。”
丁胖雙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才接過布袋,入手一沉。
他憨實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熏得有些發黃的牙齒,也沒看裏麵是什麽,就甕聲甕氣道:
“謝夫長!”
曲文和鄧越接過布袋時卻顯得遲疑。
鄧越指尖摩挲著粗布紋理,沒有立刻打開,而是抬起頭,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惶惑與不安:
“夫長,這……使不得。我們跟著您,是本分。”
“上次李玉那事……我們能撿回條命,在您手下效力,已是天大的造化。”
“沒立什麽像樣的功勞,哪能再受您這麽重的賞……”
他聲音漸低,看了眼身旁的曲文。
曲文也連忙點頭附和,將錢袋往回輕輕一送:
“鄧越說的是。夫長平日裏不曾虧待我們,這就夠了。這賞銀……太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