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歸心似箭
阿依蓮似乎沒料到他會提出學習,碧眸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輕輕點頭:
“若夫君不嫌阿依蓮粗淺,自當盡力。”
她頓了頓,補充道:
“父親說過,騎馬如做人,心要靜,眼要明,力要順著馬兒,不能硬頂著。這些道理,其實不難。”
“心靜,眼明,順勢而為……”
陳平安咀嚼著這幾句話,覺得頗有深意,不僅適用於騎術,似乎也暗合武道乃至處世之理。
他看了一眼身旁這個看似溫順,卻隱隱透著堅韌與獨特過往的女子,心中對她的評價又高了一分。
馴馬、騎術或許隻是她所知的冰山一角,赤炎國馴獸師家族傳承下來的東西,可能遠不止於此。
這讓他對“培養戰馬”、“訓練騎術精兵”的設想,又多了幾分具體的期待。
不過,這些都需從長計議。
眼下,先平安回家。
路途漫長,即便快馬加鞭,一日之內也難以抵達安縣。
日頭西斜時,他們已離開主要官道,尋了一處背風、靠近小溪的林地準備過夜。
初冬的夜晚來得早,寒氣隨著暮色迅速彌漫開來。
陳平安熟練地用收集來的枯枝敗葉鋪了厚厚一層,算是臨時的床鋪,又在上風處生起一小堆篝火,既能驅寒,也能防止野獸靠近。
阿依蓮則默默地將兩匹馬牽到溪邊飲水,又從行囊中取出豆料喂食,動作輕柔而熟練。
手指拂過馬頸時,馬兒舒服地打著響鼻,用頭蹭了蹭她的手心。
火光跳動,驅散一小片黑暗,卻難以完全抗衡四麵包裹而來的寒意。
阿依蓮坐在火堆旁,雙臂環抱著自己,身體微微瑟縮,對著手掌嗬出一口白氣。
赤炎國氣候幹熱,即便是冬季,也遠沒有蒼梧國南境這般濕冷刺骨。
“冷嗎?”
陳平安問道,往火堆裏添了幾根柴。
阿依蓮點點頭,聲音有些發顫:“嗯!在赤炎國……不曾這般冷過。夜裏最多加件袍子便夠了”
她看著跳躍的火苗,翡翠般的眼眸映著兩點橙紅。
陳平安見她實在冷得厲害,便道:“這裏還算南邊,越往北越冷。聽說北境那邊,冬日裏潑水成冰。過來些吧,靠火近點。”
阿依蓮依言往他這邊挪了挪。
陳平安伸出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用自己寬闊的胸膛和臂膀為她遮擋夜風。
阿依蓮身體微微一僵,似乎不太習慣這樣親密的接觸。
但隨即感受到那股堅實溫暖的庇護,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順從地將頭靠在他胸口,汲取著那份令人安心的暖意。
隻是臉頰不由自主地浮起兩抹紅暈,好在夜色與火光掩映下,並不分明。
“睡吧,明天還得趕路,下午應該就能到家了。到時候,給你看看咱們的家。”
陳平安低聲道,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溫和。
“嗯!”
阿依蓮輕聲應著,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
遠離故國,前途未卜的惶惑,似乎在這陌生男子並不算熾熱卻足夠堅實的懷抱裏,暫時找到了棲身之所。
翌日清晨,陳平安是被一陣細微的香氣和窸窣聲喚醒的。
睜眼一看,阿依蓮已經起身,正蹲在將熄未熄的火堆旁,用樹枝小心地撥弄著灰燼。
聽到動靜,她回過頭,見陳平安醒了,便用樹枝從灰燼裏扒拉出兩個黑乎乎,表皮開裂的東西。
是昨夜埋進去的土豆,此刻已被烤得透熟,散發出質樸而誘人的焦香。
“夫君,你醒了?這個給你,趁熱吃。”
阿依蓮用另一根樹枝麻利地戳起一個較大的土豆,遞了過來。
土豆滾燙,她動作卻穩當,顯然做慣了這些。
陳平安接過,道了聲謝。
土豆外皮焦脆,內裏粉糯滾燙,在這寒冷的清晨,是極好的暖胃食物。
兩人就著溪水,默默吃完了簡單的早餐,然後迅速熄滅火堆,整理行裝,重新上馬。
歸心似箭,路途似乎也變得短了些。
過了午時,安縣那熟悉而略顯破舊的城牆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作為邊陲小城,安縣談不上繁華,但卻是方圓百裏內最大的聚居地和物資集散地。
此刻城門外,正排著不短的隊伍,多是附近村落的農人,挑著擔子、背著背簍,等待入城售賣山貨或者采買日用。
“十文錢進城費,都排好隊,不許擠!”
守城的兵丁穿著半舊的號衣,拄著長槍,聲音帶著慣常的不耐煩,嗬斥著隊伍前列一位試圖講價的老婦人。
那老婦人衣衫襤褸,麵容愁苦,哀求道:
“軍爺,行行好……邊關不是都打勝仗,太平了嗎?聽說赤炎國都賠錢了……”
“這進城錢,能不能……免了這回?老婆子就賣點山野菜,換點鹽巴……”
兵丁嗤笑一聲,拿槍杆虛點地麵:
“邊關太平關你什麽事?你又沒去打仗!規矩就是規矩,十文錢,一個子兒不能少!進不起就別進,別擋著後麵的人!”
他身後另一名兵丁也抱著胳膊,麵帶嘲弄。
老婦人噎住,看著身後眾人或麻木或同情的目光,最終還是顫抖著手,從懷裏摸出一個破舊的小布包。
一層層打開,數出十枚磨損嚴重的銅錢,哆哆嗦嗦地遞過去。
那兵丁一把抓過,隨手扔進旁邊的木箱,發出哐啷幾聲悶響,不耐煩地揮手:
“趕緊進去!”
老婦人佝僂著背,提起空了大半的籃子,蹣跚入城。
隊伍裏響起低低的歎息和議論。
“唉,這進城錢是越來越難了……以前哪有這規矩?”
“還不是前兩年鬧兵災,湧來好多難民,縣丞大人定的規矩……說是防著亂民,可苦了咱們這些本分人。”
“小聲點!讓人聽見,沒好果子吃!這安縣……可不就是天高皇帝遠麽?”
“聽說咱們安縣出了個了不得的千夫長,立了大功,不知道能不能……”
“噓!那種大人物,跟咱們有啥關係?老實交錢吧!”
陳平安騎在馬上,遠遠看著這一幕,眉頭微蹙。
他離家前,安縣雖不富裕,卻也沒有這強製性的進城費。
看來蘇濤為了控製難民流入和斂財,倒是“與時俱進”。
這十文錢對城裏人不算什麽,但對這些本就生計艱難的鄉民而言,卻是實實在在的負擔。
他正思忖間,忽見城門內一陣**,人群被驅趕著向兩側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