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誰還有意見?
惡毒之語引來老兵們一陣哄笑,滿是優越。
麵對這鋪天蓋地的羞辱,劉鴻臉上不見半分怒色。他隻是深深地看了眼李逵,又掃過那些眼神閃躲的老兵,隨即幹脆利落地轉身。
就在眾人以為他要狼狽退走時,他卻領著隊伍,徑直走向軍營最偏僻、最被遺忘的角落——傷兵營和禁閉室。
……
傷兵營,更像是個巨大的柴房。斷臂殘肢的老兵們擠在一起,如同耗盡了力氣的廢料,麻木地幹著劈柴挑水的雜役,苟延殘喘,等待那渺茫的歸期。
劉鴻穿過一張張絕望的臉,在堆滿木柴的角落,找到了那人。
一個中年漢子,**上身,正機械地揮斧劈柴。他的左腿自膝蓋以下扭曲變形,明顯受過重傷,但每一次斧刃劈下,卻帶著種近乎固執的節奏與力量。
陳二狗。昔日先鋒營頂尖斥候,追蹤潛行,出神入化。三年前為掩護同袍,左腿生生被蠻子狼牙棒砸斷,自此淪為無人理會的廢物。
“陳二狗?”劉鴻走到他麵前。
漢子停斧,抬起渾濁麻木的眼。
“劉鴻。我要去黑石倉,需要個向導,一個能在蠻子眼皮底下帶我們穿過黑風口的好手。”
陳二狗渾濁的眼中掠過一絲自嘲,拍了拍那條廢腿:“找錯人了。瘸子,廢物。”
“我看到的不是瘸子。”劉鴻目光如刀,穿透那層麻木,“是被黃土埋了的英雄,一顆還沒冷透的心。我隻問一句——你想不想再披上皮甲,拿起你的弓,堂堂正正,再當一回兵?!”
斧刃深深楔入木墩!陳二狗那死寂的雙瞳中,一絲微弱的火星猛地竄起!
……
陰森潮濕的禁閉室深處。鎖鏈響動,披頭散發的漢子戴著重鐐,倚在牆角,桀驁冰冷的目光刺向劉鴻——那是因毆傷上官而被囚禁三個月的神射手,孟達。
“我需要個箭手。能在百步外取敵將首級的箭手。”劉鴻開門見山。
孟達冷笑:“憑什麽?”
“就憑這個。”劉鴻將陳猛的令箭扔進牢房,“跟我走,你能重獲自由,還能痛快殺蠻子。留下?三個月後,你還是個囚犯!”
孟達盯著地上的令箭,又看向劉鴻灼亮的眼,桀驁的目光終於出現一絲裂痕。
……
臭氣熏天的夥房角落。曾被貶為火頭軍的隨軍郎中孫先生,正落寞地撥弄著灶火。
“我要執行個十死無生的任務,”劉鴻走到他麵前,“我的兄弟需要一個能從閻王手裏搶人的郎中。孫先生,可願同行?”
孫先生看著劉鴻真摯的雙眼,灶火映紅了他臉上冰封般的霜痕,一點灼熱重新在胸膛中湧動。
……
半個時辰後。
劉鴻帶著這支由“廢物”、傷兵、囚徒與郎中拚湊的古怪隊伍,出現在軍械庫前。他們領取了全營最精銳的裝備——百煉鋼刀、韌牛皮甲、十日軍糧與上等傷藥!
當這支“老弱病殘”身披簇新戰甲,列隊於操練場時,李逵一行指著他們,捂著肚子爆笑,眼淚都擠出來了:
“哈哈哈!瘸子、囚犯、夥頭軍?!姓劉的!你是去打仗還是逃難啊?”
“我看這群廢物,不出十裏就得自己先打起來,死個精光!”
鋪天蓋地的嘲弄中,劉鴻沉靜如淵。他隻是默默看著眼前這些或麻木、或桀驁、或眼中含淚的夥伴。
緩緩舉起一隻粗陶水碗,他平靜的聲音穿透喧囂,清晰落在每個人耳中:
“出征前,同飲這碗酒!”
篝火在臨時營地裏劈啪作響,卻驅不散那股濃稠如實質的壓抑。空氣像繃緊的弦,隨時要斷裂。
角落裏,陳二狗瘸著腿,默不作聲地反複擦拭他那把從不離身的斥候匕首。動作僵硬,眼神空洞,如同身周的陰影。
神射手孟達抱著長弓,背靠大樹閉目養神。孤傲的氣場像堵牆,將他與旁人隔絕。
隨軍郎中孫先生被從夥房叫出來,對著破舊藥箱唉聲歎氣,嘴裏念念叨叨,滿是命運多舛的哀怨和對眼前“送死”任務的絕望。
這三個從軍營旮旯裏“撿”出來的“人才”,對空降的年輕隊正劉鴻,以及這趟凶險的任務,充滿濃濃的不信任。
劉鴻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沒召集眾人演說慷慨激昂的詞句。對這些被現實磨平棱角、心灰意冷的人,空話毫無意義。
他選擇用最直接的方式贏得人心。
劉鴻徑直走到陳二狗麵前。
“褲腿撩起來。”聲音平靜。
陳二狗動作一僵,渾濁的眼睛猛地抬起,驚疑不定地盯著他。
沒做任何解釋,劉鴻猛地蹲下,在對方驚愕的注視中,一把抓住了那條扭曲變形的左腿!
下一瞬,【一牛之力】悍然發動!雙手如鐵鉗般扣住傷處,以一個外人看來極其古怪、卻又蘊含精確力道的手法,猛地一扭、一拉、再一送!
哢!
清脆的骨節複位聲在死寂的營地中炸響!
“啊……!”劇痛讓陳二狗這硬漢也禁不住嘶吼出聲。
痛楚過後,他卻駭然發現:那條瘸了三年、早已麻木的腿,竟傳來久違的酸麻感!嚐試發力,腿竟能動了!
雖然還不能如常人奔跑,但至少,他不再是那個步履蹣跚的廢人!
劉鴻遞過一壺烈酒,語氣平淡卻透著力量:“舊傷深及筋骨,我治不好根。但這一下,能讓你撐住這趟任務。”
“事成之後,無論死活,我劉鴻保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陳二狗呆呆看著劉鴻,又低頭看那條仿佛重生的腿。那雙死寂多年的眸子,第一次,燃起一絲微弱卻真實的火光名為希望。
接著,劉鴻走向桀驁的孟達。
他壓低聲音,隻說了一句:
“我知道,你當年打的百戶,是個克扣陣亡兄弟撫恤、逼得孤兒寡母乞討的畜生。”
“你,沒打錯。”
“這次任務立了功,我親自向統帥請賞,為你正名!”
孟達抱弓的手驟然收緊!冰冷桀驁的眼中,第一次掀起劇烈波瀾!
最後,劉鴻找到歎氣的孫先生。他將那張從錢彬手裏贏來的一百兩銀票,連同自己所有積蓄,塞進一個沉甸甸的錢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