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不得人心
燕來峰以北,人跡罕至處。有一方流泉,飛空作雨聲,淙淙然很是悅耳。原是個練武場,後來蠱門人才凋零,弟子分散十八寨,也就荒了。
近來卻移栽了一片新竹子。在竹林深處又搭起了個吊腳樓,獨坐幽篁裏,占得一方好去處。
吊腳樓四下簷角,並著周遭翠竹梢頭,都懸有新製的鈴鐺墜子,說是鈴鐺,也隻是風過就聞見琤琮作響聲。
細看去,既不是尋常銅製,更非苗疆愛用的銀器,連個鈴鐺樣也沒,淨是些碎玉片子,囫圇雕了個討喜的形,有作燕飛,有作花開,有作葉落,七七八八的花樣式應接不暇,簷角、竹梢都掛了好些。
等風一打來,碎玉輕撞,丁丁東東,日頭下疏疏的竹影也跟著起舞。
吊腳樓落成那日,燕歸繞著看了好幾圈,冷言冷語地挑挑揀揀,說這兒差點,那兒不對。
蠱門弟子都覺得莫名其妙。
起先鬥蠱大會這人胡鬧了那麽一大出,一眾弟子無人服他登位,連原先向著“少主”的人也怨聲載道,奈何燕歸趁著精銳盡出,派了重兵把守在虺川、樻川、郎婆川、桑川四部,捏著他們父母親戚的命脅迫一眾上山來參加鬥蠱大會的弟子,每部每月至少派一人與他鬥蠱。
贏了他燕歸甘願拱手退位,輸了……
一弟子放下挖土的鋤頭,抹一把額頭汗,說的臣服於他,就是替他種花種樹修這破房子?
“這就是你的好主意?”
蝶母忿怒顯相,大有不平之意。自燕來峰被燕歸占了山頭後,蝶母便被關押起來,至今已逾數月,好不容易放了出來,就見到了這等荒唐事。
燕歸歪倒在一棵樹上,美其名曰督工,他枕膝而臥,目光巡視著底下來來回回的人,曲指彈了個聽聲蠱過去。
燕歸盯著底下螞蟻似的人,不以為然:“成日懶散內鬥,技不如人,既輸了我,不就任我驅使。”
“或者你來說說,我應當將他們全殺了否?”
蝶母裹著一襲烏黑長袍,人未近,香意與蝴蝶就先湧了進來,她不言不語,溝壑縱橫的麵容之上,神情晦明不定。
燕歸道:“虺川部大多是叔父的人,他老人家歸西,現在都聽你的了吧?”
風扶雲影,樹葉婆娑,遮了燕歸半邊麵,他眉眼攏在陰影處,叫人看不清他在想什麽。
蝶母一時辨不出他話中何意。
燕歸仍有未盡之語:“你從前效命大祭司,可謂是鞠躬盡瘁。然他在時,你始終居他之下,受其差遣,施展不得拳腳。如你那日登高所言,蠱門自開山立派之始,任才各效其職,能者居其位,今他已去,大祭司之位空懸。既你誠心為蠱門設鬥蠱大會濯選有才能者,論跡不論心,無論你是何目的,此舉為蠱門之興,且你馭蝶蠱非凡,過去事我可既往不咎,除開煉萬花逢春蠱,你可還有所求?”
蝶母來回踱步,唇邊微微笑著:“哦?你是要收買我,讓我效命於你?”
“非也。”日頭燃得正旺,燕歸閑閑撥了片葉子,蓋在麵上,淡淡嗤了聲:“我要你何用,我是要你——效命蠱門。”
一片翠嫩欲滴的葉被他扯落下來。
聞了這話,蝶母倒是有些詫異了,但緩過一念,目中浮起不屑之意,仰頭譏道:“萬花逢春蠱,怎麽,權勢地位隻許你們男人爭得搶得了,我一女子行事,便隻為區區皮相?”
言罷,蝶母揮動身側環繞的蝴蝶,頃刻間,那幅枯樹老朽的皮囊便如蛇蛻,一寸一寸,黑袍之外,斑白的發褪去霜星,手指纖纖如玉,麵容光潔勝雪。
未等多久,她手心捏住一琉璃小瓶,仰頭飲去,不過片刻,麵頰爬上皺紋,潑墨青絲又染了雪,再次成了老嫗模樣。
蝶母緩緩開口:“萬花逢春蠱乃是前朝皇妃所求古方,其蠱以少女鮮血作引,謂逆光陰,重返青春美貌。若此蠱逆其道而行,以女子之身,以血肉養育,拋去皮囊外物,可獲無上之力。此蠱我將其名為‘花神淚’,如今尚未大成,效用不過爾爾。”
如此說來,蝶母一向以老嫗容貌示人,倒是少有人知曉她而今是何年歲。
“那你以煉邪蠱之罪被押於……”話問到一半,燕歸唇揚了揚,笑了下,一下就明白了:“看來你也很煩那老東西壓你一頭。”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更何況彼時門主萎靡不振,獨掌權勢的正是大祭司。
“既如此,我殺了那老家夥,不正合你意?”
“你若一並死了,更合我意。”蝶母眉峰微蹙,雖一雙老眼,目光倒是銳利逼人:“我今日能應你,不過受形勢所迫,不代表我甘願心悅誠服於你,你不得人心,這個位置,又能坐多久?”
“嗯。”燕歸懶懶應著,他閉目幾息,計算著時間,小汀泉旁的蘭草栽好已有數日,該去看看生得如何了,蘭草嬌貴,對水土都挑剔得很,前頭已死了好幾拔。
想至此,他有些煩悶了,少年抬手向一擺,示意其離去,不再看她,隻冷聲應著:“這些話,等你的蠱成了,等你們有人能贏過我,再對我說也不遲。”
話不投機半句多,蝶母轉身而去。
“喂。”臨要走遠時,聽得後頭起個懶洋洋的調,叫停她的身影。
“忘了提醒你。”
“那天可不全是幻蠱作祟。”燕歸揭下葉子,望一望底下新栽的成片綠竹,風一竄進來,綠浪就潑天般湧動,霧海似的。這麽大一片竹子——綠竹猗猗,形如她所言。想來猗猗住進來,也會喜歡吧?
腳步驟然頓住,蝶母驚愕不已。
紅線忽地就燒了起來,燕歸心又亂了,思索間早飛去天外。再無心與蝶母多言,他要再去瞧瞧,這竹園還有哪處差了些,便從樹上一躍而下。
順道對蝶母講完最後一句:“引魄曲並非白吹。不過,除你之外,我還未對其他人下招魂蠱。”
她駭然回頭,正對上少年似笑非笑的臉,視線略一錯落,就見他修長潔白指骨捏住一截笛子,正悠哉悠哉地轉溜。
她立時反應過來,暗罵一句好生陰險!心中冷笑不止,也對,燕歸敢委以重任,又怎會不設防。
三月中,殷晴收到殷彧寄來的一封家書,隨信捎來一截湘妃竹並一枝白玉梅花簪作饋歲禮。
兄長寡言,信紙卻滿滿當當寫了一路見聞,不乏沿路風俗趣事,民間傳說。說了許些閑話,到了他處境如何,就草草落得六字,“一切安,勿憂慮。”又道南荒多山陵,令丘難尋,得再等他些日子。
末了再道:今歲年節,不見吾妹,心甚念。沿途投住一舍館,時逢佳節,舍館空寂,唯庭中幾株臘梅,不知人盡去,花繁茂盛,此地雖無雪,梅與舊時同。寒燈紙盡,新春嘉慶,願吾妹心有所成,歲歲安康,長樂未央。見梅如見人,一切安,勿生慮。
得知兄長平安,殷晴的心稍安了些。
她望著兄長遒勁有力的字,目光微微悵然,兄長寫這封信時還是除夕,等信越過山水到她手上,漫長的冬天已經過去了,昆侖正是春分時節。她眺向窗外,雪後疏梅,這年冬最後的梅也謝盡了,枯落一地零碎的紅。
殷晴撫摸著頸上紅線,一絲燙意灼手,遙遙就想到那晚梅樹下蕭蕭的人影。他而今又在何方,在做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