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斷了音訊
他身體涼得徹骨,殷晴伸手將他回環進懷裏,像抱著一整塊冰,觸手都在抖。
燕歸喊一聲,她便應一聲。
好一會,他才尋回了絲力氣,手臂借了渾身的勁兒,極用力地摟緊她的腰,像塊牛皮糖,要與她貼在一起。
“到底是怎麽了,為何傷得這樣重?”殷晴快撐不住他,想喚人來將他移進屋內。燕歸抓住她的手,牢牢握著了,扣緊她的十指,不鬆開,搖頭不肯她離去,“乖乖讓我抱一會就好了。”
他的手也是冷的,森寒入骨。
因常去山裏頭采藥,殷晴將蓬密的發分三股,紮了個烏黑的花辮子。被燕歸一手撥開,耷拉在身前。
隨及,一道幽涼的呼吸貼了上來,似有若無地在她頸項間徘徊,像在輕嗅著她,慢慢地,兩片雪浸在她後脖頸處,融融就化進了衣裳裏,殷晴被凍得一哆嗦,在少年懷裏輕顫,直至那溶溶的雪,一路猶憐,往上,再往上,沾濕了她燒紅的耳垂。
“燕不恕,你……”殷晴再忍不住,啟唇想叫停他,方喚出一聲。
聲響便在一個吻裏消弭了,突如其來的吻。
少年緊握的手忍了又忍,忽地青筋暴起,再無克製,扣住她的腦袋,驟然將她的臉轉了過來,張狂又肆意地吻住她,殷晴“唔唔”著瞪大眼,他總是這般,仿佛鐵打的人,不顧身體,一意孤行。
燕歸半倚著她,支起身體,分明沒什麽力氣了,依舊扣緊她的後腦勺,吻得又深又重,像是恨不能直接將她吞食入腹。
天地猶在旋轉,殷晴被吻得暈暈乎乎,身體忽地莫名滾燙,反倒是懷裏燕歸越發的冷,直至殷晴驚覺不對,他冷得太過於了,簡直能抵得上她寒毒發作時,他好似在發抖。
殷晴低眉,眼見少年含著她的唇呈烏青之色,隱約能還聞見叩齒聲,隻是殷晴方要探指替他把脈,手便抬不動了。
一陣壓過血腥氣的異香撲鼻,她眼皮一下就沉得厲害,像捆了落石綁在上麵,有千鈞力往下拉。
她想睜也睜不開,眼睛闔上前,她望見燕歸看她的眼,傷這般重,他的眼睛還很亮堂,而今入了秋,那雙長眸恰如九天之月,明明清輝,深切地凝望著她,目不轉睛,誰也不舍得錯開。
這人本就生得幅好看皮囊,這樣柔情流轉地盯著她看,頗有攝魂奪魄之感,若是不曾睡去,反而要讓她害羞了,殷晴唇角輕抿了下,一下便笑著閉上眼睛。恍惚似聽見了一句低低的:“等我。”
有何人流連忘返地吻一吻她的額頭,輕輕地,像怕驚醒了她。
而後悄然踏入重重夜色裏去,風吹了一夜未停,自往西而去,青天欲明,裁了一縷黎黎天光,別在他衣襟上。
次日,日上三竿,殷晴捂額轉醒,意識回籠的一刹,她立時向四周探去,屋中寂靜,空無一人。殷晴抬手,才驚覺自己手中還捧著那本書,正將將停在她未讀的那一頁。
殷晴仍記著昨夜的事兒,觸感過於真實,她不信這是夢,可裏裏外外尋了個遍,無一絲人跡,夢裏燕歸受了那樣重的傷,屋內屋外連一滴血也無。連昨日自個兒穿在身上的弟子服,也幹淨如洗,了無血痕。
殷晴不得不挫敗地接受了昨夜不過大夢一場空,但也慶幸隻是夢,若是讓他當真受了重傷,她倒也情願是夢罷了。
捎信的小狐狸自那夜以後再不來了。燕歸的信斷了音訊,枯花也凋零了。
窗簷柳葉瓶,枯花掉了一瓣又一瓣,殷晴支頜,百無聊賴地數著花落的日子,對著書典,用小刀繼續雕刻著湘妃竹,慢悠悠雕了數月,這隻竹笛總算快成了。
從前未下山時,雖覺山中枯燥,藏書閣記錄四時風物,江湖雜記的書被她翻起了卷邊,總盼著日後能下山看一回該有多好,但在山中時日也說不上多難捱,鎮日裏依舊歡天喜地。
自從山下回來後,瞧遍了新鮮事,過慣了熱鬧日,竟覺得昆侖實在無趣,天也無趣,人也無趣,時歲枯乏得緊。
但說來也巧,在山下時,她也忍不住懷念昆侖的雪,想念昆侖的人,想著兄長,想著師尊,想著各個仙風道骨的師兄師姐們,還有昆侖的一花一草,一夕一月,總念著要回家瞧瞧,約摸人就是這樣奇怪,在山上念山下繁華似錦,在山下想山上清淨悠然。一生都在兩難之間徘徊。
人心難滿,果不其然,誰也不能免俗。
小池塘葉落了幾重,又一年冬,殷晴掃去梅上雪,折梅細嗅,雪深深落在她肩頭,青衫濕遍。自秋去冬來,燕歸已有數月未寄書信來。
她的寒毒也奇怪地幾月未曾發作,連入了冬,也不覺一絲寒意,起初殷晴未當一回事,直至那日她照常揮劍,卻覺經脈之中有一股氣息湧動,殷晴大驚,再出一劍,其勢颯颯如風,竟斬去了半叢灌木,連趕去了師尊處,開陽替她把脈後,神情亦驚訝:“寒毒消彌無蹤,經脈了無淤塞,猗猗,從此後,你可習武了。隻是……”
開陽略有沉吟,複道:“你之前所中同命蠱,原本盤踞於你命門之上,而今力量似乎有所消退。”
殷晴聞言,麵上不見絲毫喜色,反而眉頭緊鎖,麵色蒼蒼如白紙,兄長尋藥至今未歸,這寒毒折磨了她十幾載,怎可能說不見就不見?
除非……那天並非是夢。
燕歸當真來了,又悄無聲息地走了,為何,殷晴不解。若真是他,他是使了何種方法解了自己的寒毒?又怎不肯留下。
殷晴眉目凝重,心緒紛亂如麻,還未等她細想,一小弟子急匆匆跑來,高呼:“大師兄回來了!”
自去歲兄長下山未歸,殷晴整整一年未見兄長,隻有寥寥家書報聲平安。她心底又歡喜又急切,隻得先擱置寒毒已解,隨了師尊與一眾弟子去山頭迎他。
讓殷晴驚異萬分的是,此次歸山並非兄長一人,還有一熟悉身影與他一道。
殷晴先是好好打量了一番殷彧,左探右瞧,生怕他也負傷而歸,見他麵色略有倦意,其它並無不好,殷晴才將懸著的心放下。
隻是這一年未見,殷彧較下山身形更顯單薄,衣裳掛在他身上,風竄了進去,空****的,削瘦了,想是兄長為她尋藥,連月跋涉,必然日炙風吹,一路風塵,難免如此,不由鼻酸,眼泛淚光,輕喚著:“哥哥……你瘦了。”
殷彧上前,撫著她的腦袋,柔聲安撫:“莫憂,我無事。”
殷晴這才揉著眼轉向旁側之人。
依舊一身素色長袍,飄飄然不著塵埃,眉眼毓秀出塵,意氣舒高潔,戴雪猶榮。殷晴上前拉著她的手道:“洛姐姐,你怎麽來了,許久未見,我好想念你。”
她瞟一瞟沉靜如水的兄長,又望向洛欺霜。
洛欺霜見是殷晴,露出微笑,頷首作禮,隨之躬身向開陽劍尊深拜,沉聲開口:“晚輩洛家洛欺霜見過諸位,請恕晚輩無禮,無拜帖便貿然拜訪,今我隨殷彧少俠共上昆侖,隻為一事,東方焱身死,其首懸於琅琊城頭,曝屍七日,無極宗動亂,江湖風雲變幻,遲則生變,趁此之機,欺霜懇請武林各派戮力同心,一鼓作氣,共誅魔教!”
洛欺霜目色清明,言辭堅定,言畢,又是深深大拜一禮。
此言猶如驚雷炸響,轟得全場人目瞪如銅鈴,交頭議論之聲沸滿盈天。殷晴望向殷彧,他似有所感,亦向她轉頭看她,唇邊略略一笑,示意她安心。
殷晴怔了片刻,似從這一場無聲暗流之中,明白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