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明月

第五十章 為人魚肉

“是殷彧。”青年一笑,“你攔他做甚?你要出手?”

少年輕笑:“聽說這家夥和鬼劍旗鼓相當,你來還是我來?”

青年搖首:“我懶得動手。”

東方夜斜乜,歪了歪頭:“那就我動動筋骨吧。”

青年輕聲提醒:“這是洛家。”

東方夜嗤嗤一笑:“放心,不過小打小鬧罷了。”

燕歸在空一個躍飛,腳力難以收束,便朝後一跌,撐劍半跪而立,生生迎下一擊,纖瘦身體在空中一抖,胸膛劇烈起伏,喉間一股腥甜上湧。

殷彧欲再來一劍。

其劍意來勢洶洶,浩浩如排山倒海之力,峨峨如萬山傾頹之勢。

“你的對手是我!”隻聞一道冷聲,少年從天而降,一式“烏雲攏月”,方才被逆水寒劈開的天光又被烏雲攏月這一晴天霹靂壓得密雲欲雨,四下陰沉。

東方夜壓腰而過,一雷二閃,堪堪接下一劍,麵上笑容不減,似是來了興致,隻差拍手叫一聲好,他打量來人的神色正了幾分,心道這劍配當他的對手。

不過若與之長線而戰,必定討不得好處,必須速戰速決。

“東方夜。”殷彧認出來人,當世武林之中,赤手空拳,全憑掌風,能接他一劍,除卻惡名昭著的魔教少主,玉麵修羅,再無二人。

無極宗……爹娘橫屍之景在眼前回閃,他握緊劍:“此為洛家,魔教之徒,休得猖狂。”

“廢話少說,看招!”

少年前掌一推,五指若美玉精雕細琢而成,卻在推風卷雲間,天地色變。

東方夜手腕一轉,內力於經脈之中翻湧,縷縷真氣在周身縈繞不散,快刀斬亂麻,他運起《月輪功》第六式“鏡花水月”。

內力在指尖凝聚,他的殺意一觸即發!

一有排山倒海之勢,二有轟雷掣電之壓,二者合一,呼嘯而至。

忽有一掌從飛煙中起,從四麵八方直奔殷彧而來。少年如影隨形,身形如風似電,竟有重重疊疊數道身影,掌掌直逼殷彧麵門。

鏡中之花,水中之月,空靈縹緲,視中之物,皆為妄相,皆作虛無!

殷彧橫劍做守,逆水寒劍翼輕薄,形似柳葉,寒芒反射。《昆侖十九訣》第十訣“撥開雲霧見天明”講究一招一式,皆返璞歸真,不走偏鋒,他提劍至臻至純,一劍可斬破曳影。

此劍意大氣磅礴,破開濃塵。

殷彧手腕翻轉,折起,收放,僅憑: 砍、折、斬、削、挑、刺、劃七式。

似有道道劍影飛旋鬥轉,逆水寒斬破鴻蒙萬千,塵芒迸射,一一破開縹緲幻影。

少年數道身形在逆水寒剛折不阿的劍雨之下,若飄瑤浮萍,被雨打風吹,道道斬去。

終是萬物歸一,形作一體。

殷彧將少年“鏡花水月”盡數斬滅,唯留一道本體。

東方夜麵上染血,他笑意不減,這笑裏卻是森森肅殺冷意,他抬手捂住胸口,連封幾穴,連歎三聲好字,朗朗笑道:“好,好,好!”

東方夜再抬首,雙目陰沉如水:“再來!”

殷彧抬劍,閉目屏息,凝神將逆水寒立於麵門之前。

一道長嘯龍吟朔空而出,殷彧翻轉劍身,他眉目冰涼,風寒水冷,似是昆侖山經年不化的風霜。

殷彧沉氣屏息,運轉《九九歸元經》,引天地之氣,發自然之態。逆水寒若白峰積雪,推雲攬月而去,劍轉星移而來。

《昆侖十九訣》一招“天寒地凍”,一式“歲暮天寒”。

倏忽積雪成霜,風掣怒號,幽森之氣鋪天蓋地,正應了那句:應是天仙狂醉,亂把白雲揉碎!

逆水寒劍風激**,刮過風雪萬頃,卷朔風,折翠鬆,吹梨雪。

東方夜硬接一劍,未幾,便狼狽閃躲開來,少年冷笑連連,不愧是劍仙,逼得他不得不使用那招。

少年掌心回收,壓下氣血之滯,內力積湧,雙目深深若淵,似欲破釜沉舟,不戰不休!運起輕功“飛鴻印雪”,似是觀音駕霧,騰雲而上。

一招“白虹貫日”騰越而起,碎空而下,須臾間,黑夜破曉,虹銷雨霽,如耀陽當頭,破開霜雪!

飛霜撞日,淩空相接,炸破天光,直逼蒼穹!

燕歸麵容蒼白,定息凝神,一擦唇上血,隻覺眼前白茫一現,似是驟然失明,再眨眼。

萬物若棋局凝成一幅水墨山河圖,畫一氣嗬成,重巒疊嶂,人影綽綽,可除卻陰陽黑白,再無它色。

他眉目輕舒,接連眨眼,彩光緩緩回神,搖首直歎:“殷彧可真狠……”

與東方夜打,比對上他,下手還要狠上一些……

他肩上被連刺中幾劍,鮮血淋漓。

青年看好戲一般感歎:“不愧是個小瘋子,打起架來都這樣不要命。”

這豈是少年口中所言的“小打小鬧”?三座長生樓在這撕破天穹的喧囂之中,器具皆碎,幕簾破敗。

青年無奈朝暗處招手,一影子落地無聲。

“派人來將這些碎掉的東西打掃幹淨,再換上一副新的,辰時之前弄完,莫讓人看出端倪,賬就記在你主子頭上。”

影子沉默頷首,退下不見蹤影。

白衣青年幾個躍起,白子如離弦之箭,唰唰擊出,將上頭打的難舍難分的兩人定住穴位,動彈不得。

戰局被迫擱置,兩人偃旗息鼓後,殷彧與少年無一人討得好處。

殷彧雪色白袍沾灰染塵,他伸出一節修長指骨擦去唇邊血跡。

長身玉立於簷上,依舊是風骨傲然,神色自若,隻是緊握逆水寒的手微微顫抖,氣息有許些不穩。

再看一眼少年這廂,他蒼白麵頰上掛著星點血跡,卻不予理會,唇角笑意不減,反倒襯得俊美臉龐似是雪地紅梅,別樣妖魅邪異。

隻是那高挑纖細的身影被風吹過便似要墜下。

少年笑意涔涔:“殷劍仙劍法精妙,不愧為昆侖派傳人,若隻拘泥於洛家,未免格局太小。”

殷彧淡然應之:“你這般身手,卻委身魔教作惡,可惜。”

青年暗覷少年一眼,心底暗道:東方夜為人心高氣傲,口中難有讚賞,看來此戰下來,他對殷彧劍法倒是頗為欣賞,可歎兩人立場不同,若非如此,僅憑此戰,也當是不打不相識了。

青年看一眼殷彧,笑意徐徐:“不日便是武林大會,你們這響動怕也驚動了不少人。”

青年努一下唇角,刻意重音幾字:“瞧瞧下頭,洛大小姐精心準備的比賽場所在你手中毀的一幹二淨,殷少俠當如何善後?”

殷彧皺眉低目:“夜止,你再三縱容無極宗之人,可欲公然與正道武林做對?”

夜止眉頭一揚,卻未答話,隻唇角輕勾望著他,難辨喜怒。

“如今逍遙樓正屬中立,殷少俠若不想為正道多添一個敵人,還請慎言。”

殷彧平靜道:“自古正邪不兩立,若當真中立,便不該與魔教中人廝混,插手正邪兩道事務。”

夜止笑容淡了:“你的師尊開陽劍尊尚且避世不出,殷少俠不過被江湖讚喻一聲小劍仙……此等閑事,還是少管為妙,而我欲如何,更不容殷少俠置喙。”

夜止:“再者,你以為今夜我不出手阻止,你就能殺了東方夜麽?”

殷彧:“我並未想過僅憑一己之力殺他,如今臨近武林大會,洛家高手如雲,他便是有三頭六臂,亦是孤掌難鳴。”

東方夜鳳眸半眯,似笑非笑:“殷彧,你當真如此相信正道中人?既然你們心向正義,又如此同心協力欲將我教除之而後快,可為何次次攻我無極宗而不下呢?”

殷彧神色一變,怔忪不語。

東方夜抬手,示意夜止解開穴位,帶上受傷的燕歸,冷冷落下兩字,躍下牆頭,消失不見:“告辭。”

夜止極複有深意地看一眼殷彧,以手心棋子為其解穴。

夜止意有所指:“殷少俠年紀輕輕便有此等功法,可莫要做了他人手中刀,為人魚肉,受人驅使。”

殷彧抬眼相視,冷冷淡淡。

“無極宗作惡多端,夜樓主一世英名,武功不俗,也莫要與東方夜趨之過近,省得引火燒身,將逍遙樓葬送一時。”

夜止哼笑:“那夜某便多謝殷少俠忠告了。”

語畢,轉眼便躍身不見。

眾人皆去,長生樓寂靜如常,獨餘殷彧立於月下,久久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