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明月

第六十七章 速戰速決

翌日,兩人正相擁而眠時,忽聞飛沙走石之聲,燕歸猛然睜眼,一破空石子擲來,少年側身,用手徒然捏碎。

還不等他回攻,懷裏殷晴眉心一攏,口中輕哼一聲,就要飄飄轉醒,燕歸毫不猶豫又點下她睡穴,少女身子一軟,立時倒在他臂彎中。

燕歸掀簾而出,隻見清晨山林間,青煙翠霧,綠樹迷蒙,忽聞一陣空穀足音。

自嫋嫋冷霧、參差煙樹裏走來數人,為首來人白衣墨發,麵容生得豐神俊朗,端方秀逸不說,更有一股風清靜雋、容止閑雅之意,他頷首作禮,作一手勢,開門見山道。

“燕少主,我無意傷人,還請放人。”

“知曉我是誰也敢攔我?”燕歸握緊手中笛,毫不客氣。

“說不上敢,在下乃是請少主放人。”青年唇邊笑意溫文爾雅,一舉一動倒是像極了修養上佳的世家公子,隻是身邊躺倒著那位已昏昏無意識的馬車夫,加之手中劍光凜凜,又一眼點出他的來曆,實在令人不敢小覷。

他身後浩**,跟著數十人,皆手握長劍,麵垂白幕遮,步法如雲,自四麵八方而下,將燕歸緊緊圍住,少年眼尖,認出那些人腳下身法,踏雪無痕,雖無洛欺霜所使精進,但是洛家人無疑。

殷彧會借用洛家人來抓他,在帶走殷晴時他已猜到幾分,也不算是全無準備。

至於那為首之人,敢坦**露麵,還能明了他出自於蠱門,燕歸反而猜不到他的身份,揚聲一問:“你是何人?”

“在下忘白,受洛家所托,帶回殷姑娘。”

關於此人的名諱,燕歸略有聽說,日前更新的豪傑榜,有一人空降前十之列,此人便是忘白——看來殷彧那家夥無法脫身,便另找了一個人給他添麻煩。

實在是陰魂不散,若他不是殷晴兄長,他早已下手,燕歸咬緊牙關,皺眉,再看眼前這忘白……武功也難斷深淺。

燕歸自然非以貌取人之輩,隻是前人氣質實在太過於沉靜,劍刃鋒利,握劍久了,難免會沾染劍氣,如他所見的習劍之人,大多難掩鋒芒,或是烈,或是冷。

而他,實在是淡。

這樣的人,竟是一位劍客。

必須速戰速決,打定注意,少年率先出手,一聲尖哨出口,小紅小青從衣袖飛出,快如閃電,卻不是對著忘白,而是他身側那一幹洛家弟子。

伴隨嘶嘶幾聲,兩條蛇還未咬住人,忘白便已出劍,一招將蛇斬斷,蛇血飛濺,落在洛家人身上。

燕歸見蛇已成兩截,道了聲“真可惜”。

話音未落,又聽幾聲嘶鳴,洛家弟子沾血之處立即泛起黑紫,數人捂傷倒地,痛苦哀嚎。

立即反應過來,高呼一聲:“蛇有蠱毒,不要碰蛇!”

一時間洛家弟子如潮水退去,麵露警惕看著悠然自得的少年。

據典籍記載,蠱門中人因久處深山,與毒蟲野獸做伴,門中之人大多生性孤僻,暴躁易怒,若有招惹者,絕無好下場。

看來所言不假。

忘白又轉眼看向燕歸:“燕少主,吾等與你無怨無仇,隻請你放人而歸,可有解藥……”

燕歸抱緊殷晴,截斷他的話,冷笑:“無怨無仇?想要帶她走,便與我有仇。”

“解藥?”少年嗬嗬一笑,橫笛於唇,一聲音下,一個音階足以引蠱作亂,可謂牽一發而動全身,不多時便見洛家弟子白紗染血,隻聞幾聲淒厲慘叫,驚飛寒鴉陣陣,轉眼一命嗚呼。

忘白眼眸一沉,揮動長劍,劍鋒向人:“燕少主,既然你枉顧江湖規矩,草菅人命,休怪我不客氣。”

燕歸往後一躍,銀發如霜,眉目生寒:“你殺了小青小紅,來幾個人償命,豈不是應該?”

不再廢話,舉劍攻上,他劍氣如人,淡如春風曲水,攻勢徐徐,偏偏下盤穩如磐石,分明不是步步緊逼,燕歸卻被劍劍擊得後退,一要護住懷中殷晴,二要麵對忘白劍來,笛中劍於少年手心轉回旋,哪怕不留餘地,也不過是勉強應付。

燕歸握笛躍至馬車上,忘白一劍落下,轉瞬之間,馬車四分五裂。

幸得燕歸輕功不差,挪移飛快,不然就要白白受他一擊。

可燕歸還是太過狂妄自信,數十個來回後,忘白白衣獵獵,一劍一式進退有度,從容不迫,反觀燕歸額上熱汗涔涔,抱著殷晴,身形踉蹌,略顯狼狽。

蠱門不擅於正麵進攻,偏偏忘白不給他一絲一毫機會吹笛喚蠱,無音階相引,哪怕他往前人身上種下一百個蠱也不行。

再拖下去,他必敗。

燕歸心緒飛轉,他見招拆招,眼角餘光掃一眼紋絲不動的洛家人,不愧是名門正派,哪怕他殺人在先,見忘白與他交戰,也不以多戰少,群起而攻……

可惜了,於他而言,對於敵人的善意便是害己。

燕歸想利用於此劫持一人,可有殷晴在懷裏,他無法同時帶動兩人,又絕對不會放開殷晴——那該怎麽辦?

少年心生一念,忽然從手心飛出一團粉末,裝佯要灑向忘白,前人以袖遮麵,他一笑,出其不意間直直朝下頭那團團圍著的人天女散花般灑去。

“小心!”眾人心慌意亂,四散開來,卻有數人閃躲不及,身上沾惹粉塵。

底人心中一沉,剛才沾了毒血的人如何慘死還曆曆在目,這下如何是好?

可等了許久,隻見樹林間竄動的兩人又是好幾個來回,中了粉塵之人依舊相安無事才放鬆一分。

燕歸摟住昏昏沉睡的殷晴一個翻身躍在樹間,一動不動,任由忘白一劍春風吹作雪,抵住喉頭。

“你輸了。”他嗓音清冷。

少年笑意森森,麵上毫無懼意:“是,我輸了。”

燕歸睨著底下人:“可他們的命在我手上。”

忘白眉心一蹙。

“塵蠱入體,三個時辰必亡。”少年收劍,笛子在手心轉:“放我走,不然都留下陪我死,你選一個?”

忘白未語。

“我的命,換底下人的命,很劃算吧?”燕歸抬一抬下巴:“或者你更願意看他們死?”

其中有洛家弟子高聲道:“不必聽他的!大不了一死,也要將此等禍害留下!”

“你想逞英雄去死,不如先問問你身邊人想死嗎?”燕歸大聲嗤笑。

此言一出,底下聲音漸小,眾人恨恨望著燕歸,他一臉逍遙等著忘白回應,麵上悠哉,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我怎知你話中真假。”

“那便賭,你敢賭嗎?你要抓我走或者殺我,就賭他們會不會陪我一起死。”燕歸屈指彈一下忘白手中劍,抱著殷晴坐在樹上,盯著她安靜姣好的側顏,心跳如雷,卻旁若無人地勾著她的發絲把玩。

燕歸抿起一抹笑,意興闌珊:“你慢慢考慮。”

許久後,忘白目色複雜,他開口:“解蠱。”

直至燕歸帶著殷晴飛竄數裏之遠,一路布下迷魂蠱胡亂行蹤,他懸而未定的心才安下。

看來——少年眼色沉沉,他眺望遠方,隻見重山如黛,近水含煙。

少年心底思忖不停,他不能隻仗著蠱物橫行於世,否則誰也不知日後殷彧找上門,他又該以何應對?

必須練就一套以便於正麵應戰的功法。

隻有他自己知曉,他方才並未下蠱,所謂塵蠱不過灑出一把碎石之粉,事實上,哪怕有令人定時暴斃的蠱物,若不以笛聲引動,也不會被摧發。

蠱門避世已久,世人對蠱門,隻通曉一二。

他賭的,正是底下那些人的無知與恐懼,以及,忘白的善意。

他不願傷人,便意味著他必會救人。

慶幸的是,燕歸僥幸賭贏了,可往回想——若非當時眾人不將武德高懸於心,不在乎他以寡敵多,群起而攻,那他燕歸必輸無疑。

少年盯著懷裏殷晴,手指發顫,骨節泛白,隻差一點兒,他就要親眼見著她被人從他身邊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