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她的意願
殷晴一回想燕歸那冰刀子似的眼神,瑟縮一下,哭喪著臉開口:“要跑?豈是那麽容易……”
“嘁。”照月奚聲:“這有何難,他也就隻能欺負下你不通武學罷了。”
殷晴眼睛一轉溜,瞪圓了瞧她:“那你教教我。”
“好說好說,你是要回昆侖……”照月以手扶額,踱步半晌,不知想到何物,言語戛然一頓:“昆侖,昆侖處極寒之地,因風雪載途,故人跡罕至,難辯蹤跡……倒是個好地頭!說來,我可以陪你走一遭,旁的不說。”
她屈指一彈懷中霽月劍,隻聞清音一錚,繼而道:“一路護你周全不成問題!”
殷晴咦了下,照月忽地正色:“但是你得答應我,若我以後有難,得讓我去那昆侖躲上一躲……”
“躲誰?”殷晴下意識問。
“你不知道?”
“知道什麽。”
照月沒了話,她微眯著眼,目視遠方,良久才切齒出聲:“逍遙門弟子慘死一事已廣傳江湖,你可知曉?”
“日前在說書先生那廂,略有耳聞。”殷晴憶起那日,她與燕歸恰似一對情好燕爾,坐於臨水畔高閣之內,聽那說書人繪聲繪色道來江湖風雲。
隻是彼時二人濃情蜜意,隻顧著打情罵俏去,未曾細聽,隻隱約耳聞勞什子逍遙門弟子慘死,龍脈殘片遂出江湖,雖說她心生好奇,可還未等她問出個所以然,便被燕歸三言兩語逗得麵紅心跳,早早將這事兒拋去腦後。
瞧照月秀眉微蹙,闔目不言的模樣,殷晴隱約生了份不祥之感,莫非此事另有隱情?她問:“你從琅琊而來,可是知道什麽?”
“此事說來話長。”照月言簡意賅:“若你聽完,要與我撇清幹係,相識一場,我絕無怨言。”
殷晴心底一悸,到底發生了何事?她竟會用這般口吻說話。
“你莫要言重,我定是信你。”
“信我?”這相似的話,照月似憶起什麽,唇兒半抿:“天下人都難有信我,我與你不過一麵之緣,你卻是敢說相我,真與旁人不同。”
“天真得很。”她嘀咕一聲:“難怪會……”
又是一句“天真”,隱隱記著,那少年如此說她時,白發被風揚,霜霜如雪,一雙眼也彎成當空一抹月牙,似笑非笑,亮晶晶看她。
殷晴攥緊了指,提一口氣問:“會什麽?”
照月毫不客氣地揚聲:“我一路逃至江南,可大有耳聞,你被人蒙騙拐跑了。”
夜色清幽,江岸邊朔風陣陣,簾外時有細雨潺潺。殷晴麵上一燥,頗有羞惱之意:“也不全是拐……這些時日,說來我也是歡欣多些。”
或是在旁人跟前,真心實意的話更容易講出口,縱是心底惴惴,她仍是道:“我看了好多好多不曾見過的事物,那些藏在詩行中,話本處,哥哥每回下山回來,隻言片語裏頭的風景,真的好美。”
殷晴說著,不由得放緩了語調,一雙黯然的眼似被火燎亮,擦得明明如炬,唇邊也漾著鮮鮮妍妍一個笑。
聽得那天真稚氣的語聲,照月低頭瞥一眼眼前小姑娘,那雙水汪汪的杏眼裏滿是對回憶的懷思。
赤子之心,最是一腔赤誠熱忱,難能可貴,那家夥怎不知珍惜,倒逼得人想逃。
照月有點氣惱,她屈指輕輕敲了敲殷晴的腦袋:“從前我以為我未出山頭,沒什麽見識便罷了,沒想到你呀,都不曉得昆侖派是如何教養你的,真是比我還好騙。”
不過一些尋常風景罷了,如何值得這般歡欣。
“你們都說我天真,但我真的很開心。”
照月有些瞧不上眼地冷哼一聲:“沒骨氣!還開心,既是開心,你還逃什麽?”
這話一問,殷晴垂下頭,好一會才咳聲歎氣:“你不明白他的性格……我分明待他夠好了,他卻總不滿足,還想強行押著我去苗疆。”
我行我素目中無人便也罷了,還與魔教中人往來,又傷她師門中人。
於殷晴而言,離去何嚐不是兩難之舉擇一。
“你可是喜歡他?”
“什麽……”這驀地一問,讓殷晴怔然無話。
照月是個風風火火的急性子,見尋不到答案,趕忙又問了一遍:“我說,你是不是喜歡他?”
這話問得直白又突兀,她腦中千回百轉,一張杏臉兒似飲了碗柔情似水的桃花醉,慢悠悠爬了圈俏麗紅霞,才抿一抿唇,溫溫吞吞點了頭,輕輕:“嗯”了聲。
“既是喜歡,想那麽多做什麽。”
照月說得坦然,那時她大約不明白,由愛故生怖的理,隻道:“喜歡便在一起好了。”
這話反而讓殷晴大受震動,她瞪大了眼,她可有聽錯?竟有人是讚許她與燕歸在一起麽?
“你是頭一個,明知燕歸來曆,不加以勸阻我的人。”殷晴笑得無奈。
看殷晴一臉不可置信,照月卻是不屑一顧:“怎麽,你莫不是想從我口中聽到——善惡兩立,黑白殊途,切莫糾纏過深,速速與他一刀兩斷之類的老話?”
“要我說,既然瞧清楚了自己的心意,何故扭扭捏捏,全顧旁人言語?”
“可你剛才還說要我早早逃了……”殷晴小聲嘟囔。
“傻呀?”照月彎眸巧笑,秀致明麗的眉目爍爍如星子,她心直口快道:“我豈知你心中有意?若換我,假若是我不喜,管他身後事,我隻隨風去。憑心自在,樂得逍遙。可我若是喜歡誰,莫說兄長,便是神仙來了也攔不得我。”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就該當作雲一縷,隨風自在去。千金也難買我開心!”
殷晴怔怔,照月瞧著與她一般年歲,卻有如此豁達通透的心性,又想起方才照月口中說“逃至江南”,卻半點不見狼狽,想來她這樣灑脫之人,無論置於何種境地,都能活得漂亮出彩。
她不免又生了絲羨意。
真好啊,好一個熱烈恣意的妙人兒,與她全然不同。
她心有顧慮,隻得在兩難之間焦灼煩憂。
再瞧瞧外間天色,金陵繁華,雖是入了夜,江渚之上,浪潮跌宕,往來船隻如密,依舊燈火輝輝。
已是這個時辰,燕歸無論去了何處,必是回了臨水畔,現下肯定也曉得她不在了,也不知道他看見屋內空空,會怎麽辦。
心裏泛起了一絲澀澀的酸,像嚼了顆苦杏,不過半晌,少年多疑冷麵的模樣又浮現眼前,她匆匆將這半點酸澀之意囫圇咽下。
不行呢,才不要對他心軟,都打算走了,便要利落些,還管他做甚!
殷晴心緒不寧地搖搖頭,她不願再胡思亂想,索性轉了話頭:“且不說我了,倒是你,緣何用了逃字?武林大會到底發生了什麽?”
“呸,說起這個就來氣!那逍遙弟子無故死後,另有逍遙門人,以一枚玉佩昭示眾人,我與魔教有染,將此人之死栽贓自我手上。”照月握拳,切齒憤然道:“那人還謂我不姓秋,而姓東方,乃魔頭東方焱親女。”
“荒謬!”殷晴拍案應聲:“僅憑一枚玉佩,如何蓋棺論定?”
“是,但若說話者,乃是逍遙樓中人,一入逍遙知天下,此話人盡皆知,多少世間尋不來的辛秘,偏偏逍遙樓了如指掌。他們可從不說假話……”
“若那逍遙弟子正死於秋水劍法之手,而與我一道而來的師兄秋見潯又不見蹤跡。再有前盟主舊部,持月夫人生前畫像為證——我與昔年畫中女子容貌肖似……我該當如何……”
“更莫說這玉佩乃世間罕有之物,與霽月劍同出一宗,正是前盟主賜予月夫人之物。”
霽月劍,是了,連殷晴一介不入江湖之人都有耳聞,霽月乃前盟主上官風生前佩劍,而上官風正是被無極宗滅門。
不想卻到了照月之手,誰也會覺得事有蹊蹺。
這一件件“鐵證”,將初出茅廬,舉目無親的少女釘死在魔教兩字之上。
“可即便你是那東方焱…之女,未做之事,與你何幹?名為正道,豈能不通黑白,不辯事理。”
照月十指根根收攏,殊麗眉眼滿是冷意,她揚聲:“眾人豈是不知,可這些年無極宗大開殺戒,樹敵無數,江湖之人對魔教中人可謂恨之入骨,人人得而誅之!光是魔頭之女四字,足以撼動人心。”
“況且秋水劍法之痕無解,恰在對峙之時,眾目睽睽之下,一向難尋蹤跡的東方夜將我當眾擄走,我尚未來得及撇清關係,便又被潑了一身髒水。”
照月緊盯著手中霽月,夜色如水,映照懷中寶劍皎皎如月華,她指骨捏得泛白,恨恨道:“若是我武功再高些便好了。”
若是她武功再高些,便能當眾殺了那魔教之徒,一來祭奠枉死無極宗之魂,二來自證清白,而非被人扼住命門,眼睜睜瞧著自己被迫與魔教中人為伍。
殷晴心頭一煞,驀地想起那月夜裏簫聲颯颯,風華絕豔的少年立於樹影叢叢間,額上朱砂痣赤如鮮紅,唇角微微揚著,乍眼看分明是一道似有若無的笑,可那一雙濃黑的眼瞧著人,又淡得如視無物,仿佛誰也入不了他的眼。
這樣的人,想來便不好相與,比之燕歸更甚。林中一別他便不知去向,原來他也是去了武林大會。
“那我兄長呢?他一向明辯是非,若有我兄長在,他必是……”
照月頓了下,笑意淡淡:“你兄長與你大約是不同,他極恨魔教,未對我落井下石,已是端方君子之舉。”
“你是見了我兄長?”殷晴聽出她話中有異,還欲細問,照月卻不願多言,隻道:“因事關龍脈,又逢武林大會未完,盟主派了洛欺霜與你兄長,將我從東方夜手中劫走,欲查明真相再做定論。”
“可你而今……”
殷晴見她好端端站在眼前,心裏有了思量,她莫不是與自個兒一般,從洛家人手底下逃了出來,照月順勢道:“如你所想。”
“我使了葉驚渡給的迷魂散,放倒了他們。”她攤攤手:“殷彧與洛欺霜偏就是太正直不阿,抓了我也客客氣氣好生招待,好吃好喝供著,沒叫我受一絲難。可比在東方夜那家夥手底下舒服多了。”
說到這兒,她裂眥嚼齒,眼底騰騰升起一絲殺意。
殷晴看得一悸,想問東方夜抓走她後發生了什麽,瞧她一臉陰晴不定,又不曉得如何張嘴,終歸沒問出口,隻見照月握緊了劍,憤懣至極地暗罵幾聲“若有機會真要殺了他”才轉言道。
“洛家人多嘴雜,有些人可不似洛欺霜與你兄長那般好,我鑽了空子自然是要逃出來的。”
與洛欺霜隨行的一幹子人,穿得一身白衣道貌岸然,名曰正道,又偏偏偷摸著從訛獸那學本事,張嘴吐人言,事情真相未明,便張口閉口一個魔教妖女,聽得她心煩意亂,她秋照月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沒什麽好脾氣招呼人。
“葉驚渡?可是藥老之女?”
“正是,她也是個有趣人兒,眾人麵前不說信我,隻悄悄丟了些藥啊毒啊的允我,說什麽真相未明,叫我莫要死太快。”提起她來,照月才勉強舒了口氣,順了心:“估摸著她一早猜出我要跑了。”
“不瞞你說,這一路以來,我後頭跟屁蟲不少,除了洛家人,無極宗那些更是一個賽一個,跟狗皮膏藥似的難甩。”
聽了她的話,殷晴倒生了許崇敬之心,光是燕歸一人她都難以應付,照月卻能從兄長與洛姑娘之手逃脫,可真是——“好生厲害”!
“可為何你不隨兄長等人回去,若此事與你無幹,我相信洛姑娘定能還你一個公道。”
她還記得那日在洛家,洛欺霜輕撫手中長劍,一雙眼若冷浸溶溶月,渾似姑射真人,意氣舒高潔。
她有著那樣玲瓏剔透的劍心,必不是不辨是非之人。
照月卻是哼笑:“還?不過是將自個兒置於旁人手中,我知他們好意,但我何須倚仗他人言定是非,我是如何的人,是黑是白,我說了才算。”
一番年少意氣自在話裏。殷晴聞言,愣愣思忖。
照月卻未將話說完,她心底千頭萬緒,自有思量。
她知曉洛欺霜梅骨蘭風,亦有劍膽琴心,懷俠骨柔腸,可大概是劍心澄澈,大道至簡,她並不懂什麽陰謀詭計。
她師兄秋見潯尚在那魔頭手中,無論如何,她得先回天璣山莊稟明師父,她能信洛欺霜,卻難信那些個自詡仁義禮智,滿口是非錯論的正道之人,那幫子昏昏度日的“名門正派”,若能奈何東方夜,魔教豈能興風作浪至如今。
而今她與殷晴尚在江南,昆侖位處西北之極,太白地處秦嶺之脈,亦是位列西方,雖算不得順路,但繞些便繞些,全看她情不情願了。
“所以,我說完了,你可願與我一道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