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以後會習慣的
成長意味著做自己該做的事,放棄自己想做的事,是這樣吧?
——簡錦
“媽找我?”晚上,簡書敲母親的門。
打開門,母親坐在沙發上,麵前擺著一份報紙。報紙首頁頭條赫然印著一張簡錦的照片,是那日采訪時拍攝的。
簡書心裏有幾分明了,不動聲色地笑著走過去,坐在母親旁邊,假裝沒有看見。
“明早十點鍾,宣讀遺囑。”母親開口,“不管發生什麽,你都不要開口。”
“媽,簡錦是爸爸的女兒。”簡書輕聲勸道,不明白母親為什麽執意要置簡錦於死地。難道自己這麽出色的成績,依舊不能給母親安全感嗎?
“我從未忘記。”簡母狠狠地開口道,“很多人提醒,我不敢忘。”
“何必在意這些?”簡書搖頭笑笑,“簡氏現在在你手裏啊。”
“你!”簡母看著兒子皺眉,她怎麽能不操心?兒子一副可有可無的樣子,她怎麽能不操心?!“你以為我是為了自己操這份心嗎?”
“媽,隻是一份報道而已。”簡書拿起桌上的報紙,笑著勸母親消氣,“簡錦是爸爸的親生女兒,回答記者問題,無可厚非。而且,簡錦回答得很好啊,並沒有傷害到簡氏。”他當然知道母親在意的不是這個,母親在意的是簡錦有沒有傷害到他們的利益。
“不要跟我提親生後生!”簡母語氣變得嚴厲,“親生的怎樣?後生的又怎樣?現在為了簡氏當牛做馬的,還不是你!為何要讓這個丫頭出風頭?”
簡書低下頭,沉默。簡錦是母親的死穴,永遠不能觸碰。
“你知道她是為了簡氏回來的。”簡母開口,“從大學退學去學經濟,拿著她母親留下的遺產,她要對付誰,她為何而來,你應該比我還清楚吧。”
簡書心中一驚,原來母親已經知道得很清楚了,他以為自己保密得很好呢。不過轉念一想,是了,他可以知道,母親自然也可以知道。他可以找人去查,母親自然也可以。
“她應得的,自然應該給她。”簡書輕輕開口,隱藏著一絲冰冷。“沒有她應得的!”簡母站起來,“我們母子辛苦了這麽多年,現在她想把簡氏要回去?做夢!簡氏今天的一切都是我賺來的,都是你這些年日日做到淩晨,看那些董事的臉色,一點點積累的。為了簡氏我們母子多少年沒有一起吃過一頓飯,像樣地說過幾句話,所有一切都是為了簡氏!她憑什麽?她做了什麽?就因為她是親生的?”
簡母看到簡書皺眉,緩和了語氣道:“我並不是趕盡殺絕,她是奇峰的女兒,我不會忘記。出國讀書,或是旅遊,和朋友去逛街買衣服,開銷全部算我的,照顧她的衣食起居,我當仁不讓。過一兩年,給她找個門當戶對的風光嫁過去,舒舒服服地當少奶奶,我已然對得起奇峰了。”
屋裏的空氣突然變得冰冷,簡書低垂著頭,看著報紙上簡錦的照片。“但是,簡氏,她不能碰。”簡母冷酷地開口。
“我明白媽的意思了。”簡書優雅地起身,站得筆直,“我知道自己要做什麽。”簡書站起來,打開門出去。
“你做,或者不做,結果都不會改變。你自己考慮吧。”身後傳來簡母的聲音。
簡書停住,站了兩秒,出去關門。
清晨,簡錦端著早餐走進書房,陸楚橋已經著一身筆挺西裝,整理妥當,正在沙發上翻著一本書。
“吃早餐。”簡錦放下托盤,臥進角落的沙發裏,疲憊倦累。
“你還確定你可以做到嗎?”陸楚橋放下書本,在一旁打量著簡錦。“我沒有選擇吧。”簡錦微閉著眼睛,自從回來,她沒有一夜安睡。“人總是有選擇的。雖然可選項不多,但是總是有選擇的。”陸楚橋開口,“放棄一切,你會自由很多。”
“一切?”
“對,一切。”陸楚橋點頭,“讓他們相信你毫無價值,而且永無威脅,你就可偷生。”
偷生?簡錦不悅地皺眉,睜開眼看陸楚橋,明顯看到他嘴角的笑意,他是故意激她的。“嗬嗬,你太高抬我了,好像我還有一切。”簡錦閉上眼,嘴角泛起淒然的笑。
她早已所剩無幾,唯一的親人也失去了。她還有什麽?哪裏來的一切?
有人敲門,陸楚橋走去開門,真姐走了進來:“夫人請兩位半小時後到會議室。”
“好,謝謝真姐。”陸楚橋有禮貌地微笑,關上門,轉身看沙發上的簡錦。簡錦的雙眼已經睜開了。
“還能堅持?”陸楚橋站在簡錦身旁。
“不能又如何?”簡錦雙眼出神,空洞洞地暗著。“最後關頭了,堅持住。”陸楚橋開口道。
“最後嗎?我以為一切隻是開始。”簡錦回答。
“開始最難。”陸楚橋走過去,伸手拉起簡錦,“還記得我們說過的話嗎?”
簡錦突然渾身一震,隨後,慢慢點了點頭。
“等下你若如此反應,必定死無葬身之地。”陸楚橋冰冷地開口。簡錦臉上有明顯的懊惱,但是很快收斂,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呼出,情緒慢慢平複。“絕對不會的。”
會議室,大家推門而入。房間裏並沒有什麽變化,還是那天相同的人,律師還是律師,董院長作為公證人出現。簡書同母親坐在上次的位置上,簡錦同陸楚橋也走到上次的位置坐下。
“人到齊了,我們開始吧。”老律師用裁紙刀開啟一個密封的信封,取出裏麵的文件。
“……以上是簡奇峰先生對自己的私有物品的分配,下麵是關於簡奇峰先生持有的簡氏企業的股份的分配。”律師說完,頓了頓,抬頭看看左右兩側的人。沒人表現得更興奮或是激動,律師點點頭,繼續念:“簡奇峰先生持有簡氏企業60%的股份,現作如下分配。”律師又停頓,這次隻看了看簡錦。簡書也隨著律師的目光看向簡錦,簡錦隻是安靜地低垂著頭。
“妻子簡氏得全部的25%。”律師又停頓了下,麵色有些艱難。簡書靠在椅子上,眉頭不自覺地皺起,目光也變得尖銳。律師剛剛接觸到簡書的目光,就急忙低下頭去:“女兒簡錦得全部的10%。”
什麽?!簡書犀利的目光好像一支箭射向律師。簡錦卻依舊安靜。律師用手鬆鬆領帶,深吸一口氣念下去。“其餘的25%和老宅,歸繼子簡書持有。就這樣。”律師宣讀完畢,房間裏安靜得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到。簡書轉頭看母親,簡母已經站起身,在遺囑上簽字,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簡書把目光轉回簡錦身上,她為何這麽安靜?為何不像別人那樣吵鬧?她如此安靜,他更覺不安。
“可以讓我們兩人單獨談下嗎?”有人開口,那人卻不是簡書,是簡錦。
律師點點頭,起身離開。陸楚橋轉頭看簡錦,簡錦點點頭,陸楚橋也起身走出去。會議室頓時變得空曠寂靜。
簡錦抬頭看簡書,他在生氣,她一眼就看出來了。雖然他表現得平靜,如往常一樣微笑著等她開口,但是她還是在他眼睛最深的地方,看到了憤怒的火焰。
“我想同你談筆交易。”簡錦微笑,“隻同你一人。”“為這棟老宅。”簡書開口,是陳述句。
“嗬嗬。”簡錦輕笑道,“是,我要這棟房子。”
“所以,你是要趕我們母子出門嘍?”簡書站起來,慢慢踱步,繞過桌子靠近簡錦。
“我是在談生意,我想要這棟房子,如此而已。”
簡書笑著點頭,在簡錦身邊的位置坐下,手肘支在桌子上,整個人麵對簡錦。“好,讓我聽聽你的條件。”
簡錦下意識地向後退,想要保持安全距離。簡書不以為意地笑笑,笑她小人之心,他如果真想做什麽,隻怕她隔著太平洋也不管用。簡錦被他的笑聲弄得慌亂窘迫,簡書的壓迫感如此逼人。
“我願用我名下4%的股份作為交換。”簡錦緩緩吸進一口氣。
4%的股份!簡書一震,她要拿自己的一半股份換這棟房子?她知道4%的股份是多少嗎?這麽多的錢她可以開發一個別墅區了。她願意出4%的股份,隻為讓他和母親離開這裏?簡書的心開始翻騰,然而表麵上卻隻是輕輕地一挑眉:“說下去。”
“我們三人,股份最多的是25%。但是董事祁叔叔的股份有27%,也就是說如果我們簽字,他馬上就是簡氏最大的股東。但是如果我轉讓我的4%給你,你的股份就會變成29%。”簡錦停頓下看著簡書,一字一頓地說,“而你,簡書,就會變成簡氏最大的股東。”
簡書握著椅背的手不自覺地用力,心抑製不住地激烈地跳動。簡氏是他的了?就這麽簡單?那麽龐大的簡氏,他不敢奢望的簡氏,就屬於他了?
簡錦看到了簡書眼底的火焰,心中莫名一疼,到最後每個人都是一樣的吧,無法填滿的欲望,想要更多。她開出如此誘人的價碼,就是為了沒人可以拒絕,如今如願了,為何她不開心呢?難道她還期望簡書會拒絕嗎?
“你得到簡氏,我留住父母的房子。”簡錦輕聲說,臉上帶著柔柔的笑意,“兩全其美不是嗎?簡書,簡董事長。”
簡書聽到簡錦的稱呼,心裏泛起一陣苦澀,眉頭不自覺地緊皺,全身開始緊繃,散發出一種危險氣息,但嘴角的笑意卻沒有消失,反而更深了。
這是挖苦,還是諷刺?她算準了他會動心,她以為她了解他,她真的相信他最想要得到的是簡氏?她以為她的條件萬無一失,她真的把他想成一個唯利是圖的小人,一個市儈的商人。簡書覺得像有隻手勒住了自己的脖子一樣,讓自己喘不上氣。
在她眼裏,他如此不堪,她不肯和他商量,不肯念他們兄妹一場的情誼,卻選擇同他做生意。還是這份情誼,隻是他一相情願的想法?在她心裏,他始終是個搶奪了她一切的敵人吧?簡書憎恨他們現在的這種關係!他不想和她談條件、談價錢,他和天下的人都在做生意,唯獨和她不想。
“若我答應,豈不是有乘人之危之嫌?”簡書站了起來,冷冷地回答。
“做生意,你情我願。”簡錦平靜地回答,“外人如何置喙?”
“若我不願意呢?”簡書驕傲地抬起下巴,“我並不真的需要你這4%。”
“不,你需要的。”簡錦站起來,走到簡書麵前,“恕我直言,若是你不要我這4%的股份,你們母子兩人就必須有一人賣出股份給另一個,否則簡氏企業的董事長職位就要易主到外姓人身上了。而現在,我省去你們母子間的麻煩,主動出讓4%,你若是成熟的商人就應立即簽約。若此時換作令堂,她一定會立即應允的。”
簡書沉默地看著簡錦,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就這麽簡單,誰有我這4%,誰就是簡氏企業下一屆的主人。”簡錦看著簡書,嘴角淺淺地一笑,“我願意把這個機會,先送給你。”
簡錦特意加重“先”字的發音,果然,簡書的眼底閃過一簇火光。“你若不肯,我自然是要去同令堂商議的。”簡錦看著簡書漸漸冰冷的臉色,慢慢吸氣,鼓起勇氣繼續開口,“恕我大膽揣測,若我是令堂,知道你回絕了4%的股份隻是為了不乘人之危,我是決不會把自己的股份賣給你的,也許還要收回你的股份。”
簡書眯起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簡錦。她竟然不惜挑撥他們母子關係來達到目的?
“對。”簡錦淡淡地開口,“你想得沒錯,我會說的,”簡錦說得絕決,“我,什麽都做得出。”受傷的表情在臉上急促地掃過,卻還是被簡書看到了。
是了,他怎麽會忘記簡家小公主的驕傲呢?她怎麽會開口求人同情,更何況對方是他。她的自尊心不允許她在他麵前示弱,所以她寧可犧牲自己的股份,也要留住父母的房子。簡氏是她父親一手建立的,她又何嚐願意拱手讓於他這個外人呢?簡書內疚地低下頭,自己怎麽會才發現?
“我答應你的條件。”簡書開口,“我去叫律師,準備文件。”簡書轉身開門出去,門關上的一刻,簡錦虛脫了一樣跌坐在沙發上,緩緩呼出一口氣。她鬆開緊握的拳,手心已經被指甲劃出了淡淡的血痕,手心裏全是汗。
自己真的可以搶回簡氏嗎?想起簡書剛剛的冰冷氣勢,簡錦覺得他真的是個很可怕的敵人,那種壓迫感,為何自己以前從來都未發覺?那個柔柔笑意的簡書和剛剛的那個,真的是同一個人嗎?以後,她會更多地麵對哪一個簡書呢?
一切暫時告一段落,簡錦同陸楚橋兩人驅車返回學校。簡錦看著後視鏡裏漸漸消失的老宅,皺著眉沉默。
“你做得很好。”陸楚橋打破了沉默。
“是嗎?”簡錦回答的聲音輕輕的,不仔細聽會被錯過。
“良心不安?”陸楚橋輕聲開口。
“利用別人對你的感情,自己怎麽可能安心?”簡錦一臉痛苦地看向陸楚橋,“難道我以後都要過這種生活?”
陸楚橋沉默地看著前方的路,很久之後,淡淡地開口:“你以後會習慣的。”
“我鄙視自己的這種行為。”明知道簡書對她存有好意,自己沒有感激回報,反而冰冷地加以利用。
“輸家就不要過多地強調自尊和驕傲,”陸楚橋冰冷地開口,“那是你贏了之後,才可以負擔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