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品 正信希有分
【原文】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頗有眾生得聞如是言說章句,生實信不?”
【譯文】
須菩提問佛說:“世尊,世間的眾生,聽到您這樣講說的經文,能相信這些確實是您所說的嗎?”
【原文】
佛告須菩提:“莫作是說。如來滅後,後五百歲,有持戒①修福者,於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為實。當知是人不於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種善根②,已於無量千萬佛所種諸善根,聞是章句,乃至一念生淨信③者。須菩提,如來悉④知悉見,是諸眾生得如是無量福德。何以故?是諸眾生無複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⑤,無法相⑥,亦無非法相。”
【注釋】
①持戒:修持戒律。“戒”與“是”、“慧”並稱佛教“三學”。
②種善根:即通過供佛、拜佛、敬佛、修佛法來培植善性。
③淨信:空靈潔淨的信念。
④悉:都,全,副詞。
⑤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我相,認為自我為實有;人相,認為自我與其他眾生不同;眾生相,認為自我依據五蘊而存在。五蘊為梵文意譯,有積累、類別之意。它指—切物質、精神觀象,也可作人的代稱。壽者相,認為自我的壽命不斷。此四相是指四種錯誤觀念。
⑥無非法相:指修佛不執迷於佛法表相,也不執迷於沒有佛法的表相,即不要有任何執迷,應“無所住”。
【譯文】
佛告訴須菩提:“不要有這樣的疑問。我去世後,在後一個五百年中,一定有遵守戒律、修行福德果報的人,對於這些經文,能夠產生信念,相信這些經文確實是我說的。但要知道這樣的人,不是一世、兩世、三四五世種下的善根,而是經過無數千萬世所種下的善根。聽到這些經文,哪怕是隻有一個念頭生起了純潔的信仰之心的人,須菩提,如來佛也都能知道。這些眾生一定能得到像四方上下虛空的宇宙那樣無法度量的福德。”[須菩提問:]“為什麽能得到這麽多的福德呢?”[佛回答說:]“因為這些眾生[在生起純潔的信仰之心的時候,]已不再拘泥於自己的相狀、人的相狀、眾生的相狀、一切事物的相狀,並且不拘泥於佛法的相狀,也不拘泥於非佛法的相狀。”
【原文】
“何以故? 是諸眾生若心取相,即為著我、人、眾生、壽者;若取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是故不應取法,不應取非法。以是義故,如來常說,汝等比丘,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舍,何況非法?”
【譯文】
[須菩提問:]“為什麽說他們已不再拘泥於事物與佛法的相狀了呢?”[佛回答說:]“因為這些眾生,如果心中有了事物的相狀,就會拘泥留戀於自己、人、眾生、事物的存在;如果有了佛法的相狀,也會拘泥留戀於自己、人、眾生、事物的存在。”[須菩提又問:]“為什麽說他們已不再拘泥於非佛法的相狀了呢?”[佛回答說:]“因為如果有了非佛法的相狀,同樣會拘泥留戀於自己、人、眾生、事物的存在。因此,不應當有佛法的相狀,也不應當有非佛法的相狀。根據這個教義,我常對你們這些和尚說,你們應當懂得我在講說佛法時,為什麽常常用船筏來作比喻。[佛法就像渡河的船筏一樣,到達彼岸後就應當把它舍棄。如果不把它舍棄,而是背著或抬著船筏行走,必然成為累贅。]佛法尚且應當舍棄,又何況不是佛法的東西呢?”
【智慧故事】
佛法無相——信仰的歸宿在哪裏
在本品經文中釋迦牟尼用自己的釋法表明,他之所以堅信後世的持戒修佛者能夠信仰他所講的這些經文中的教義,甚至為此一念而生淨信,除了佛法植根於善念之外,還在於佛法本身的無相。
所謂佛法無相,也就是心不取相。不取法相,亦不取非法相。反之,如果心有取相,取法相,或者是取非法相,就是著了我、人、眾生和壽這四相,那麽也就不會有真正的佛法,也就難以使持戒修佛的人產生信仰和信心。因此,釋迦牟尼所謂的佛法,不過是在拿竹筏作比喻而已。佛法尚且應該舍去,何況本來就沒有法呢?總結為一句話就是,佛法無相,佛不著相。
然而,在有相無相與著相不著相的問題上,似乎永遠都說不明白。但若就對佛法的正宗理解而言,中國佛學界的兩極之爭大體上還是側重於無相和不著相一極。中國禪宗便是持這一極觀點的代表,他們的很多故事都在闡述禪宗對這些問題的看法和所持的立場。
唐玄宗年間,有一個持道修行的和尚丹霞,他曾是一介儒生,後跟隨洪州(今江西南昌)開元寺禪宗大師馬祖道一做了僧人。後來的丹霞成為了一名雲遊四方的僧人。元和年間,丹霞禪師來到了洛陽龍門香山寺。當他雲遊到附近的開元寺時,正好碰上了寒冬臘月,冰天雪地,無以取暖。丹霞想到了生火,可是寺中卻並沒有儲備木柴。於是,他就跑去大殿,把殿上的木佛像搬了下來,劈開,做為木材生火。住持和尚發現後,震驚不已,大聲責罵他說:“這你怎麽也敢燒? 這是佛爺!”
丹霞聽了,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告訴地說:“我在燒取佛像中的舍利子。”住持和尚大罵:“木雕的佛哪裏會有什麽舍利子?”丹霞理直氣壯,振振有詞:“那就不妨再多燒它兩尊!反正也沒有舍利子。”
這件事情過後不久,努力保護佛像的住持和尚眉毛脫落了,而那個燒佛像的丹霞卻毫發未損,安然無恙。這在其後被定義為中國禪宗史上有名的“丹霞燒木佛,院主落須眉”公案。
在這則公案中,保護佛像的和尚受到了懲罰,而燒佛像的和尚卻反而沒有受到懲罰,聽起來似乎有些不公平。但正是因為佛法是無相的,不著相的持道修行者才是真正信佛,信仰佛的教義。丹霞就是那個真正的信佛者,真正悟道者,因此他才會信佛不著相,並由此受到了正宗佛法的肯定。而院主卻恰恰相反,在其看來佛法有相,於是信佛也就著了相,這就違背了佛法的正宗教義,而沒有真正悟道,於是也就受到了佛法的懲罰。
同時,在佛法無相、佛不著相的這一佛教正宗信仰教義上,其所主張的是至真的無相和不著相,而並不是假的無相和不著相。禪宗的另一則故事就說明了這一點。
與丹霞禪師同屬青原係的德山禪師,因為在冬天裏沒有布做夾褲的褲裏,於是就把畫有佛像的一塊布拿來做了褲裏。其他的有布和尚知道後,就學著德山禪師一樣,把畫有佛像的布拿來做夾褲,結果德山禪師沒有事,而這群效仿的和尚卻全爛了大腿。
上麵這兩則來自禪宗的故事說明,佛法無相,佛不著相。對佛教的正宗信仰,其歸宿應當是在心上,而不能是在相上。
這隻是禪宗在佛法信仰上的道路選取,其實在佛教創始及其以後的流傳中,一直存在著佛法與佛相的關係之爭。在佛教傳人中國後,對這個問題的爭論就顯得更加突出了。
中國的佛學爭論主要從兩個方麵展開:一是佛法有相還是無相;二是信佛著相還是不著相。爭論的觀點也一直在兩極之間徘徊,雖然這兩個問題的實質關係到對佛教的正宗信仰問題。,但始終難以得出定論。
佛法有相,信佛應當著相的一方認為,信佛也就應當對佛崇拜,於是大造佛寺,大造佛像。中國佛教四大名山五台山、峨眉山、普陀山、九華山中的佛寺多如牛毛,數不勝數,其他散布於各地的大小寺廟又何止千萬?中國曆代史上的佛像,則更是說不清畫過多少,造過多少。
兩極相通的另一極則認為佛法無相,信佛不能著相,也就不支持搞對佛的崇拜活動。對佛法的信仰在於淨信佛法中的教義,出世入世,行善積德,隻有這樣才能在心中真正證悟到真善美的境界,才能真正悟道成佛。
雖然爭論不休,但釋迦牟尼的佛法釋義早已在教義中明確表示:佛法無相,又何來著相?佛教原本就是一種否定偶像崇拜的人間宗教,就是一種把信仰的歸宿植根於人心的心理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