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聽雨軒
客廳裏點著幾盞燈火,但卻連一個客人都沒有,隻有一個堂倌站在裏頭,見到林瀟進來,便行禮道:“先生裏邊請。”
林瀟順著他的指示,穿過客廳,來到後麵的庭院裏。他隻覺眼前一亮,好似忽然換了一番天地——這庭院中四處張燈結彩,好似在辦喜事一樣,不過色彩多了些繽紛雜亂,晃得人眼睛有些發花。
林瀟正站在門口摸不清方向,卻見對麵有個女人走了過來。瞧她五官端正,模樣也算標致,偏偏臉上濃妝豔抹,也不知擦了多少胭脂水粉在上頭,隔著半丈之外便能聞得香味撲鼻而來。
林瀟本就被這燈光晃得眼花,如今嗅了這股味道,更好似中了迷藥一般,隻覺腦袋一陣昏沉,險些要吐了出來。
他心中暗自尋思:“難怪人說濃妝豔抹的女人最會迷人,原來不是讚美她們的容貌,反倒該是這些胭脂水粉的功勞。”
那女人擺著柳條般的細腰,迎麵往門口走過來,林瀟隻以為她要出門去,連忙將身子往旁邊一側,讓出一條路來。
不想對方並不出門,卻是徑直走到他的跟前,伸出手來扯住他的胳膊,笑吟吟的道:“先生,到我屋裏喝幾杯酒去。”
林瀟嚇了一跳,連忙抽出手來,好似受驚的小獸,遠遠躲在了一旁。
那女人臉色明顯有些不太好看,蹙著眉頭,輕輕張了張嘴,也不知是在嘀咕些什麽。
林瀟緩過神來,恭敬的行個禮道:“在下是來尋周先生的……”
那女人正在生氣,聽了這話突然又笑了起來:“原來你要找周先生,我帶你去呀。”她也不管林瀟同意不同意,說罷便轉身往院子裏走去。
林瀟無奈,隻好輕輕歎了口氣,不遠不近的跟在後頭。這院子看起來雖不十分大,內裏布置的卻是十分細致,二人東拐西拐走了好一會兒,總算來到一間屋子前麵。
那女人走到屋子跟前,敲敲門道:“周先生在不在?有客人到啦。”
門開了一條小縫,從中露出半張臉來,那人眼睛骨碌碌一轉,先往外麵瞧了一圈,才開口道:“是哪一位?”
林瀟拱手道:“林瀟,鄭先生的朋友,聽聞鄭先生來了此處,特來尋他。”
那人道一聲:“請稍等。”又將門縫掩上,回屋稟報去了。
才過了不多時,忽聽“吱呀”一聲,那人將門拉開,行個禮道:“林先生,裏邊請。”
林瀟點點頭,轉身向那女子道了聲“多謝”,這才邁步進門。
那女子也將身子一欠,行個半禮道:“先生客氣啦。”說罷轉身笑著離去了。
林瀟進得門來才發現這屋裏頭實在不小,四下裏坐著些客人,瞧他們穿著打扮,都該是些名流富賈,此時他們身旁都擁著幾個年輕女子,正在一同飲酒調笑,開懷放肆。林瀟瞧了這滿屋的鶯鶯燕燕,心裏已是猜出個大概——這“聽雨軒”三個字聽來雖然文雅,但如今看來並不是茶館,更不是什麽文學社,應該是男男女女尋歡作樂的地方才對。
林瀟活了二十幾年,還從未到過這種花街柳巷之地,待他明白過來,頓時羞得臉上通紅。他正尋思著是否該立刻轉身離開這裏,那人卻已引他往另一間屋裏去,林瀟想起還有要事在身,隻好硬著頭皮跟在後頭。
兩人穿過走廊,來到一間清淨點的屋子裏,那人伸手示意林瀟在此等待,便自轉身走開了。林瀟打量一下,在這屋子不大,僅有一張沙發,一台圓桌,此時除他之外,屋裏還有三個客人,正圍成一圈坐在圓桌周圍。
林瀟來到這陌生環境裏,頗是有些坐立不安,瞧那沙發無人占用,便打算自己過去坐著。這時忽聽那圓桌旁有人笑道:“林施主,過來坐。”
林瀟驚了一跳,旋即回過神來,驚喜道:“不慢大師!”
原來屋裏這幾位客人正是不慢、不疑、不嗔三人,他們三位今日打扮的十分得體,不僅作了一身西裝打扮,頭上也都戴著圓頂帽子,難怪林瀟一時之間未曾認出他們來。
林瀟笑道:“三位今日打扮的好生整潔,我還當是哪一家的公子哥呢。”
不慢苦笑道:“林施主莫要打笑咱們啦,若非這種打扮,咱們怎麽敢到這樣的地方來。”
不疑接口道:“林施主怎麽會到這裏來?”
林瀟道:“我正是來找你們的,隻因聽酒樓夥計說你們同鄭先生來了這裏,因此便尋了過來。”
“哦?”不疑道:“林施主找咱們所為何事?”
林瀟道:“前些日子在江西遇見不癡大師……”
“不癡師兄?”不慢奇怪道:“不癡師兄到江西做什麽?”
林瀟歎口氣道:“此事說來話長,一時半會說不清楚……不癡大師特意囑咐在下帶個消息給無智大師,當務之急是要快些尋到他老人家才好。”
不慢略一思忖道:“師父雲遊四海,神龍見首不見尾,咱們也不知道他此時到了何處。此事……還是等師兄出來後再行定奪。”
林瀟正奇怪怎麽不見不貪的影子,便道:“不貪大師去了何處?”
話音才落,聽得身後一聲朗笑道:“林兄弟,多日不見。別來無恙。”
林瀟聞聲回頭,隻見鄭逢君同不貪二人走進屋來,其後跟著一位中年男子,戴一副金絲眼鏡,著一襲青衣布衫,瞧起來頗有些儒雅之氣。在他身旁又站著一人,這人生得高大偉岸,長身玉立,臉上雖帶三分笑意,眼神卻是威嚴淩厲,一看便知不是尋常人物。
林瀟連忙起身行禮,不貪略一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那戴眼鏡的中年男子卻走上前來,同他拉拉手道:“早聞俠名,如雷貫耳,今日招待不周,還望見諒——幾位暫且稍候,待到此間事了,周某再行賠罪。”
林瀟被他莫名其妙的恭維了一番,臉上雖有些發燙,心裏卻十分受用。待他回過神來,這四人已是一齊進到了裏屋去,隨手將房門緊緊掩上,不知在裏頭商談些什麽。
那戴眼鏡的中年男子既是自稱“周某”,想必就是眾人口中的“周先生”了,但他旁邊的那個人自始至終未發一言,令得林瀟對他愈發起了興趣。
林瀟坐回圓桌旁,低聲問道:“旁邊那一位是什麽人?”
不慢輕輕笑道:“這位陳先生可是青幫裏頭舉足輕重的人物,盡管他早已不在青幫多年,但如今青幫上下仍是對他十分敬重,你可知道那黃金榮為何不敢出手對付鄭先生?便是因為這個原因啦。”
林瀟點點頭道:“原來如此,陳先生在青幫的地位如此之高,鄭先生又與陳先生有交情,黃金榮自然不敢輕舉妄動了……不知大家今日在此齊聚又是所為何事?”
這幾位都是上海灘極有身份的人物,他們隻是跺一跺腳,上海灘便要抖上一抖,更何況這樣的人物今日一次就聚齊了三位,還要神神秘秘的躲進房裏密談,這其中的玄機奧妙著實引人遐想。
不慢卻並未能夠滿足他的好奇心,隻是輕輕搖頭,微微笑道:“嗬嗬,佛曰——不可說,不可說啊。”
林瀟見他打起機鋒,顯是有意避開不講,心裏曉得輕重,便也不再多問。
林瀟同他們略微寒暄一會兒,便覺無話可講,隻好靜靜坐在一旁,等著不貪出來。
過了一會兒,忽聽得身後走廊裏傳來一陣“嗒嗒”的腳步聲,這腳步十分輕盈,聽來該是女子步伐。
林瀟聽得腳步漸近,便回頭向後望去。
此時這人正巧走到門前,林瀟見她一雙繡鞋邁進屋來,心道一聲:“果然是個女子。”隨即一想,隻有那登徒浪子才會盯著女人的腳瞧,自己這般好不禮貌,便連忙抬起頭來。
這一抬頭,他卻忽然愣住——麵前這人唇紅齒白,烏雲堆鬢,麵貌清麗無雙,一雙眼睛更好似明月一般清亮。
“是蘭姑娘!”林瀟心中猛然一喜,才要叫喊出來,卻見蘭如煙向他眨了眨眼睛,隨後將手裏的木盤放在桌上,行個禮道:“幾位慢用。”說罷她便轉身走了出去,隻好似根本不認得林瀟一樣。
方才林瀟見她眨眼,心中便有領會,話雖已到嘴邊,卻也隻好又咽回到了肚子裏去。但他心中卻是奇怪不已——蘭如煙怎麽會到這種地方來?而且瞧她的樣子,竟好似是個端茶送水的丫鬟。
木盤中放了四隻小碟,兩碟盛著葡萄,一白一紫,白的是法國來的白玉葡萄,紫的是產自新疆的秋葡萄。這兩樣都是葡萄中的極品,口感甘甜清涼,平時外頭極難瞧見。另有一碟切成小塊的西瓜,同一碟剛炒出來的葵花籽。
這幾樣食物鹹甜相宜,各有可口之處,如此互為搭配,正是夏夜祛暑的好東西。不須多等,三個和尚已是各自吃了起來。林瀟卻是沒有半點胃口,他隻掛念著方才的事情,心裏好似掛了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
不慢瞧他眉頭微鎖,麵帶愁相,似乎有些難言之隱,便問道:“這葡萄味道極好,林施主怎麽不嚐嚐?”
林瀟聞言卻站起身來,拱拱手道:“大師見諒,在下突然有些腹痛,暫且失陪啦。”
不嗔道:“你這小子,好沒口福。”
不慢卻隻笑道:“無妨無妨,快去,快去。”
林瀟點頭賠笑一番,轉身向外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