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玄黃
林瀟與蘭如煙隨著徐公儀進到屋內,果然見得江月道長已在正堂相侯,二人連忙上前拜見。江月道長同他二人寒暄一陣,便由林瀟將兩個月來的經曆細細說了一遍,眾人聽得他下山之後連遇奇人奇事,真好似比旁人幾十年活的還要精彩,也都覺得十分驚異。
待他說起那長空道人之事,便聽江月說道:“這長空道人早年名聲不顯,實則很有本事,似他這般隱忍潛藏,所圖自然不凡。我曾與他有過一麵之緣,當時那黑煞星蕭落木也在身旁。我同他二人惡戰一場,使出了渾身解數,最後雖是全身而退,卻無半分取勝的機會。如今一別數十載,想必此二人本領更勝往昔,聽聞蕭落木也已重新拋頭露麵,江湖隻怕又要卷起一場血雨腥風。”
徐公儀也在旁附和道:“不錯,那日我也曾在淮水客棧中與那黑煞星交過手。那人雖然討厭,功夫可是當真厲害,幾乎已算得上是神乎其技,雖說還未到得師兄這般境界,卻也已經相差無遠矣。若是真被這二人聯起手來,還不知要攪出什麽亂子來。”
蘭如煙道:“那老怪物易長空費盡心機煉製的續命丹丸已被這呆瓜吃下肚去了,我瞧他如今三分像人,七分像鬼,隻怕也是活不了多久啦。不過若是被他把這呆瓜尋去,想來定要將他開膛破肚,剝皮拆骨才解氣。”
徐公儀哈哈笑道:“你們盡管留在此地,我打賭他尋不到這裏來。即便他能尋來,也有咱們替你擋著。”
二人聽了這話,也都十分放心,忙又起身拜謝一番。
這時忽聽江月道:“姑娘那枚玉佩可否借與貧道一觀?”
原來那日與丹丸放在一起的尚有一枚玉佩,隻因蘭如煙見它玲瓏可愛,執意一齊取了回來。之後遇上幾番變故,卻將此事拋之腦後,待到往南京的路上回想起來,便順手係在了腰畔。適才他二人起身拜謝,那玉佩垂在半空搖曳生輝,這才落在了江月道長的眼中。
“道長吩咐,哪有不允之理。”蘭如煙隨手將那玉佩解下,遞到江月道長的手裏。
江月道長接過玉佩,擎在眼前仔細端詳。隻見這玉佩上寬下窄,形若笏板,頂上鑽有兩個小孔,正反兩麵各自銘有兩排小字。仔細瞧去,上麵刻的乃是“天諭太平敕令十方諸龍不見萬世得昌”這十六個篆字。
“真是此物,想不到今日竟可有緣得見……果然天意難料。”江月道長忽然歎了口氣,問道:“這玉佩……姑娘是從何處得來?”
林瀟見得江月反應有異,正怕因這玉佩生出什麽牽連,急忙搶道:“這玉佩乃是我自長空道人那裏取來的,道長莫非識得此物麽?”
江月點點頭道:“唐時有十二定國之寶,傳至明初,已是僅餘其三。一為玉笏,名曰玄黃,能定兵禍。一為白玉璧,王者得之,可安天下。另有一枚玉玦,年代已久,不知其用如何。此物便為‘玄黃’,正是那十二國寶之一。”
林瀟也未想到這玉笏竟有如此大的來頭,詫異之餘又覺奇怪:“卻不知道長是如何識得此物?這玉笏上所篆文字又作何解?”
江月道長聞言一笑,說道:“貧道也不瞞你二人,先祖正是建文皇帝。這三樣國寶傳至明初,便是成了太祖之物,後經劉公伯溫指點,將這玉笏號為“不死長生”,玉璧號為“安定太平”,玉玦則是號為“天道循環”。白玉璧乃於皇室世代相傳,先祖出走之時也曾隨身攜帶,於今已是傳至了貧道手裏。那玉笏與玉玦被太祖分別賜予劉公與徐達二人,劉公死後,玉笏行蹤便已成謎,從此不得追尋。那玉玦倒隨徐達將軍一齊安葬,隻是後來墓中遭逢劫難,也不知是被取到了哪裏去。而這十六字天書,卻不知是何年何月何人所作,其中隱喻玄妙晦澀,先祖也曾多番查訪,終是不得究竟——例如這句“諸龍不見”,本是出自佛教經典,實為修行妙語。外人有不知者,多作牽強附會,捏造玄虛之事爾。觀其端倪,或是與那《太平清領書》有關,然則亦屬猜測,無人能作確實論斷。”
林瀟心頭訝然,一時千頭萬緒,不禁驚呼起來:“原來道長乃是皇室之後,難怪徐大哥要追隨左右。”
卻聽江月笑道:“眾生無相,恍若雲塵,這‘皇室之後’的名號,此後該當不必提起。”
林瀟這才恍然大悟:“以道長今日之境界,又豈會貪戀世俗間的尊貴,小子糊塗失言,隻求道長莫要怪罪。”
江月道:“如有怪罪,該是執著,貧道既已放下,怎有怪罪之理。”說罷將那玉笏遞在蘭如煙手中道:“這東西與你有緣,該是你的東西,便留在你身旁吧。”
蘭如煙接過玉笏,又行拜謝一番,方由徐公儀領他二人去了住處。此後這二人便在山中暫居,每日習武打坐,以作消磨。
經由江月道長親自指點,林瀟將《三天破關訣》修習的愈加純熟,那丹丸藥力竟也被他吸納了十之七八。不知不覺又過兩月,他體內真氣愈發充沛磅礴,內功修為好似一日千裏,進境如飛。就連徐公儀見了這般光景,也是連連慨歎:“人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如今看來果然如此。別人打你一掌,卻是換來這等奇遇,一粒丹丸下肚,足勝旁人苦修半生,若是再有這等好事,老道我拚命也要挨上一掌——莫說是一掌,便再加上一拳一腳,也是劃得來的,哈哈!”
蘭如煙道:“也得多虧他遇上的是無智大師,若是換了那些奸詐狡猾之徒,未必不會見利忘義,做出殺人越貨的勾當。”
徐公儀哈哈笑道:“鬼靈精,你又拿我作消遣——不過這無智大師的人品才德,老道也是十分佩服的。若是換作我來救人,雖說不會做出殺人越貨的勾當,但總要心疼猶豫一番。好似無智大師那般淡泊心性,隻怕天下再難找出第二人來。”
蘭如煙笑道:“難道江月道長也不如他麽?”
“你這丫頭,有想法子來害我!”徐公儀一邊笑罵,一邊伸手佯裝去打她。
這時忽聽外頭有人敲起門來,那聲音十分急促,將扇木門敲得簌簌作響,好似密集的鼓點一般。徐公儀神色立時一變——此處從無外人往來,會是誰尋到了這裏?
還未等到徐公儀前去開門,隻聽“咚!”的一聲響,大門竟是被人一腳踢開。
徐公儀見這人十分無禮,不由得怒氣上衝,縱身躍到院中,喝一聲道:“何人來此!”
誰知大門一開,便有一隊人馬從外頭闖了進來,林瀟瞧的分明,領頭的正是他的老熟人諸漢清,旁邊一臉淡漠,神情冷峻的,正是那凶名赫赫的黑煞星蕭落木——想必方才踢門之人便是他了。
“哼!你們原來躲在這裏,教我好找!”蕭落木一見得徐公儀與林瀟二人,便是火冒三丈,氣不打一處來。想他縱橫江湖數十餘載,從未吃過大虧,未想在南京時竟遭徐林二人戲弄,將人從他眼皮底下走脫了去。雖也不曾有人怪罪於他,但此等有損顏麵之事,便如跗骨之蛆,每日將他折磨,如今一見仇人,更是分外眼紅,不等多說便要發作起來。
徐公儀與林瀟也是一眼將他認出,心中暗道一聲不好。一個蕭落木已是令人頭疼,偏偏他又帶這許多人馬,看來此間之事今日難得善了。兩人紛紛屏氣凝神,做好迎敵戒備。
眼看大戰一觸即發,忽聽門外傳來一聲低喝道:“不得無禮。”
這聲音雖然不大,卻是低沉有力,頗具一股威嚴風範。蕭落木正欲動手,聽了這話居然也自隱忍下來,林瀟與徐公儀均是不由向後望去,心中疑惑道:“這黑煞星向來傲慢至極,究竟何等人物,竟能令他如此帖服?”
話音才落,門外便邁進一人來,這人生的長身圓臉,虎背熊腰,舉手投足間睥睨四方,隱隱透出一股大將之風。
隻見他來到庭中,拱拱手道:“在下吳之堂,聞有高人隱逸在此,特來相與拜會,還望道長前往通報。”
這人徐公儀與林瀟都曾見過,那日在青石鎮上逞凶鬧事的便是他的手下。當時這人及時製止,不僅不作包庇,反而親自賠罪。眾人見他通情達理,又是頗有風範,因此也都對他多了幾分好感。
豈料後來徐公儀在淮水邊上為蕭落木所擒,落在了這人手裏,又被一路待到南京江奉元的府中軟禁,這才結下了一節梁子。當日徐公儀為求保命,謊稱自己知曉一筆寶藏的消息,將這些人哄騙一番,待到林瀟救他脫身,對方還不知他所言是真是假,此番前來也難保不是為了此事。
徐公儀見得這些討厭之人,心中也覺憤恨不已,於是冷笑聲道:“這裏可沒什麽高人低人,諸位想要尋賢訪道,還是往別處去吧!”
蕭落木適才雖被吳之堂勸退,此時卻又聽不得他冷言冷語,喝一聲道:“找打!”身形驟然向前一進,劈掌往他額前擊去。
徐公儀橫手一格,隻覺對方手臂好似鐵打鋼鑄的一般,“砰”的一聲砸在自己手腕上,霎時間隻覺得筋斷骨折,疼痛無比。他自知不是對手,哪裏還敢還擊,腳尖一點,“蹭”的向後躍去。
蕭落木見他欲走,忙也飛身跟上,右手一探,已是向他胸前捉來。退出不過一丈多遠,徐公儀便已然氣竭,身形一滯便要落下。但瞧那蕭落木餘力未衰,後力已生,五指猛然一並,以手作刀朝他當頭劈下。
徐公儀心中暗暗叫苦,隻好又抬左臂去擋,料得這一擊之下又要再傷一條胳膊,但也總比傷了性命要好。
這時他忽覺身後有微風響動,側目一瞧,卻見一條手臂從他肩上伸了出來。隻見那手掌往上輕輕一抬,隻一晃眼,已將蕭落木的腕子捏在了手裏。這一招看似綿柔無力,可任憑蕭落木怎樣發勁,卻也無法向下挪動半分。
“哼!”待蕭落木瞧清眼前之人,便將手臂一鬆,竟是退了回去。
徐公儀回頭一望,原來江月道長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後頭,隻見他輕捋衣袖,負手身後,說道:“貴客駕臨,有失遠迎,卻不知諸位到此有何見教?”
吳之堂上前一步道:“道長有禮,在下姓吳,草字之堂。久聞道長賢能,恨未早日相見,此番路過南京,特來寶地拜會。”
徐公儀搶道:“我師兄生性淡泊,不喜結交,如今拜也拜過,會也會過了,你們快些走吧。”
吳之堂道:“此值天下動**,英雄輩出,諸方豪傑並立,可謂八仙過海,各顯神通。道長乃是人中之龍,何不出山入世,成就一番功業,將來青史留名,也不負此一世。”
江月道長聞言笑道:“閣下好意,貧道心領。隻可惜吾輩修行之士,修的便是那出世之法,若是卷入塵世紛爭,隻恐怕半生修行,一朝喪矣。”
“唉!”吳之堂歎口氣道:“道長莫要急著答複,在下並非那心急之人,且請道長與幾位朋友往舍下一敘,待道長考慮周全了,再行答複也不遲。”說罷將手一揮道:“還不快請幾位客人下山。”
蕭落木上前一步,把手一伸道:“請吧!”
江月道長雙手一拱,作個揖道:“貧道向來不喜往別人家裏做客,還望閣下莫要強求。”
話音甫畢,隻見蕭落木一聲低喝,手臂突然暴漲幾分,猛地往江月道長身上搭去。
江月道長姿勢仍是不變,隻將雙手向前一迎,任他搭住手腕,兩人不退不進,當場對峙起來。
但那明眼之人都是瞧得清楚——他二人雖然不動,呼吸卻是猛然變得沉重,不消片刻功夫,二人額頭上已是掛滿汗珠,分明正在暗自比拚內力。
須知這內力比拚最為險急,麵上瞧來雖是波瀾不驚,暗裏卻是危機四伏。尤其似他們這般幾入化境的高手,內力一旦施展,便如江水傾瀉,易放難收。這時無論哪方稍有不慎,便好似引水倒流,須以血肉之軀承受那內力衝擊之苦。故此一經交手,再無挽回餘地,雙方非要分出勝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