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大隱隱於市
子書非笑道:“玉玦當然就是玉玦的樣子啦。”
諸漢清試探道:“不知可否借與在下一瞧?”
子書非搖搖頭道:“不可不可,萬一先生也看中了,我又舍不得贈與先生,豈不是傷了咱們的和氣。”
諸漢清聽他語氣不似作假,更是信以為真,急切道:“其實老夫此行便是為了這玉玦而來,先生若能將它還給我,這裏麵的東西隨便先生挑選,老夫絕不阻攔。”
子書非道:“先生好意,在下心領,可惜我對這玉玦一見傾心,還請先生恕罪啦。”
諸漢清又道:“閣下若有什麽條件,請盡管說出來,隻要老夫能夠辦到,定然在所不辭。”
子書非歪著頭想了半天,歎氣道:“也罷,先生情深意切,在下實不忍拂你好意……”
諸漢清聽他話語間似有動搖之意,大喜道:“閣下可是同意了?”
子書非點點頭道:“我瞧你腰間懸著的寶劍不錯,不如便拿它來湊合吧。”
諸漢清臉色一變,道:“這寶劍乃是家傳之物,萬萬不可相換,閣下還是另提條件吧。”
子書非略顯不快道:“先生方才不是說什麽條件也可以,怎的這麽快又變了口風,我看先生倒也沒有什麽誠意。”
諸漢清沉聲道:“閣下若是執意不肯,老夫也說不得真要食言了。”
子書非腳下一動,已到諸漢清跟前,望著他笑道:“怎麽,巧取不成便要豪奪嗎,我倒要看看你還能將我留在這裏不成?”
諸漢清眼中殺機一閃,雙手作勾,十指齊出,一手去抓胸膛,一手直取咽喉。
“哎呀!”子書非驚叫一聲,腳下滴溜溜一轉,又繞到了諸漢清身後,嘴中仍不停道:“這種黑布隆冬不見天日的地方,果然適合做殺人越貨的勾當……”
說話間,諸漢清又攻出數招,皆被子書非一一躲過。此時一旁的軍士們已將槍支拾起,隻瞧子書非與諸漢清糾纏在一起,身影紛飛一片,以他們的眼力又怎能看得清楚,眾人隻好將槍端在眼前,瞄來瞄去總是不敢開槍。
諸漢清一連攻了十數招,招招致命,招招落空,每一次都是擦身而過,心下也是氣惱,右手自腰間一探,寶劍已然出鞘,隻見眼前兩道金光劃過,子書非疾退幾步,叫道:“要出人命啦!”眨眼便奔到了門外。諸漢清怎能容他溜走,身形一展,持劍緊跟在後。
諸漢清輕功一向不弱,但眼前這人的輕功又似比他強上不少,自己雖已將真氣運轉到極致,卻仍隻能望著對方的背影,始終追他不上。
數息之間,子書非已到了過道盡頭,身影一閃便消失在拐角。諸漢清向來謹慎,恐怕前麵有詐,心中一猶豫,身法便已緩滯下來,待他奔到拐角處,卻見對方早已去的遠了,幾乎連背影都要追不上。
諸漢清恨恨的罵了一句,提氣發足,向前狂奔。他越奔越急,生怕對方逃了出去,這百裏茫茫大山,如何能找的到對方蹤影?正在此時,耳中忽然傳來一陣金石摩擦之聲,他進多了深山古墓,自然對這種聲音熟悉的很,這是機括運轉之聲!
在這種地方,若有機括運轉,絕非善事!他心中一驚,也是有些慌亂,正欲凝神分辨聲音的來源,卻覺腳下一空,地板竟憑空翻轉過來。諸漢清隻覺身子向下一陷,一口氣提不上來便墜了下去。
諸漢清心知這種翻板下方多是利刃毒刺,一旦掉下去便是凶多吉少,情急之中持劍猛然一刺,那寶劍鋒利無比,在他一刺之下,竟能入石三分!憑著這一刺,諸漢清勉強懸在了半空之中,還未等他瞧個仔細,底下忽的竄出一人,出手向他身上疾抓!諸漢清大驚失色,哪裏來得及反應,掌下一按,借著那寶劍反彈之力憑空又躍起半丈。
隻聽空中破風聲起,“嗖!嗖!”兩下,卻是兩枚飛石向他擊過來,這底下竟還有一人!這下諸漢清真是無處可避,任那飛石擊在身上,隻覺腿腳一麻,半邊身子已失了知覺。
隻瞧得底下那兩人縱身躍了出來,其中一人正是方才那老道,另一人卻是以布蒙麵,瞧不清麵容,那二人將劍拔出,頭也不回的跑進了黑暗之中。
諸漢清在後破口大罵,但不管他罵的如何難聽,那二人恐怕也不會回頭了,任他如何氣急敗壞,也隻能乖乖的躺在地上。
那蒙麵之人正是林瀟,徐公儀利用對地形的熟識設了這一計謀,在無間配合之下,總算是成功將寶劍奪了過來。計劃雖然順利完成,三人仍是不敢大意,腳步不停的按著原路返回,重新將那暗門合上,自地底爬了出來。
出了地宮之後,崖縫中已瞧不見那輪彎月的蹤影,想來已是向西沉了下去。子書非道:“趁著天黑,咱們還是跑遠一些,若是等到天亮可就不太好辦啦。”林瀟與徐公儀點頭稱是,隨後片刻不敢耽擱,順著那些藤蔓又爬回到崖頂。此時霧氣已經漸漸消散,三人自崖邊向下望去,隻見山腳處火光閃爍,隱約能聽到呼喝之聲傳來。徐公儀招招手道:“你瞧,他們已經在找我們啦!我們快些從後麵下去吧。”林瀟張張嘴想要拒絕,但也未能想出更好的提議,隻好跟著那二人從另一側攀岩而下,隻苦了林瀟又體驗了一回什麽叫膽戰心驚。
三人穿過石林,順著山路奔了有半個時辰才敢停歇下來。徐公儀將寶劍提在眼前,雙手細細摩挲,此劍以純金鑄作龍首為柄,龍眼處嵌著兩顆晶瑩剔透的紅寶石,劍身乃是隕鐵打造,星空之下恍如一泓秋水。林瀟在旁打量了一番,忽失聲道:“咱們怎麽隻奪了劍來,卻把劍鞘忘了!”
子書非撫掌道:“哎呀,果然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徐公儀卻是哈哈大笑道:“什麽劍鞘,劍鞘早已丟了幾百年啦。”
二人一同驚呼起來:“這柄寶劍雖是不俗,難道竟也是一件古物?”
林瀟揣測道:“莫非也是魏國公留下來的遺物?”
徐公儀撫劍笑道:“雖非先祖所留,卻也是六百年前傳下來的,其間奧妙,你們該是不知為妙,哈哈。”
子書非平時最為好奇,此時卻笑道:“說的是,古人道人生憂患識字始,知道的越多,卻反而不是好事,人要活的輕鬆快活,還是糊塗一點的好。”
三人一起大笑:“說得妙,世人總是渴求多知,豈不料須有大智慧方才理得清世間的紛擾,無智之人盡是尋了些煩惱。”
林瀟笑了一會兒,忽又想到日後不知往何處去,便道:“此間既已事了,二位作何打算?”
徐公儀道:“此劍留在我手裏終是不妥當,未免夜長夢多,我明日便當奔赴南京,還是早些將劍還與師兄才能放心。”
“唉!”子書非故意歎氣道:“我隨你惹了這樁禍事,那老頭已認得我的模樣,下次若是遇見定也饒不得我。真要鬥起來,我可不是他的對手,徐兄要隨行護我才好。”
子書非輕功高絕,顯是得經高人傳授,但在青石鎮一戰中他卻相當狼狽,被打的幾無還手之力,林瀟早覺此事奇怪之極,此時便問道:“大哥輕功已出神入化,想必其他功夫也是不弱,但為何從不見大哥出手打鬥?”
子書非哈哈笑道:“兄弟有所不知,這話說起來便就長啦。”
林瀟此時什麽都不多,最多的便是時間,因此將手一拱道:“小弟願聞其詳。”
子書非道:“這事要從幾十年前說起……我家祖上三世為官,當年家父時任四川知府……”
徐公儀打斷道:“子書老弟居然是四川人?我隻當你是江南來的。”
子書非笑道:“小弟十幾歲到的江南,祖籍卻是四川,在外半生漂泊,如今鬢毛未衰,鄉音卻已忘記了大半,可歎,可惜……”說著,眼神中竟也流露出彷徨淒然之色。
林瀟道:“人生本如浮萍,無根且度餘生,大哥不必太過傷懷。”
子書非釋然一笑,已回過神來,笑道:“愚兄失態,賢弟見笑了,咱們還是往下講吧……當年家父在四川擔任知府,某一日接了一個案子,講的是四川白沙城中,一宗一夜喪生十四人的命案。原來在那白沙城中,有一戶地主豪紳,財祿權勢在當地也算首屈一指,不料樹大招風,終於在一個雨夜,一夥賊人闖了進去。那一夜,共有十四人喪生,事後官府排查,發現死去的除了那家主人之外,其餘十三人皆是從外地而來。即是說賊人共有十三,盡皆斃命,府中卻隻死了主人一人,最奇怪的是,竟不知這十三名惡賊是為何人所殺。
事情到此尚隻是開頭,很快那豪紳妻妾便告上府衙,言稱是府中教書先生勾結惡賊行凶,才釀成如此禍患。縣裏也查不出頭緒,便將那教書先生緝拿歸案,但瞧那教書先生,已有六七十歲,怎麽也不像行凶之徒。況且官府始終查不出那十四人究竟是何人所殺,若是教書先生,但他一人又如何做得出這等滔天大案?那教書先生自然也不肯認罪,案子便一日一日拖了下來,直到兩個月之後,從外麵傳來消息,那十三人竟是太平軍的餘黨。
彼時太平軍的風波剛過,餘焰仍未全息,此案一經涉及,立刻便被層層上報,遞交到父親手裏。家父雖不是什麽兩袖清風之輩,卻也不是什麽糊塗之人,案子一接到手,便覺疑點重重,立刻著手細查。當新的調查結果出來之後,大家皆是難以置信,那死去的豪紳竟同太平軍早有往來。此番他們在此相會,想必是有什麽新的謀劃,卻不知為何一齊死在了家中,更不知是為何人所殺。唯一值得懷疑的人,便是那教書先生,但那教書先生死活不肯承認,也無人會相信一名古稀老人能夠孤身殺死十四人。
總而言之,不管是誰殺了那十四人,也無法揪出來論罪了,即便真的查了出來,也該封個護國除賊的稱號才是。此案到此了解,那教書先生也被無罪釋放,他自然已不能回去繼續教書,家父見他年紀已大,甚是可憐,便將他收容在家……”
說到這裏,林瀟拍手笑道:“後來那位教書先生便做了你的老師,你這身輕功便是那教書先生所傳……哈哈!小隱隱於山,大隱隱於市,他顯然是位大隱於市的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