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迷藥
黃九坐在灶台旁的椅子上,手裏的毛巾已被汗漬浸了個半透,盡管他不住的擦拭著脖頸和腦袋,但是汗珠仍是止不住的從毛孔裏鑽出來,匯成一條條的水道子順著腮旁一直流下。
“小兔崽子……人都到哪去了,還不來……”黃九一邊歎著氣,一邊在嘴中嘀咕著,仰頭看看門外,門旁的樹影遠遠的拖在地上,變得又細又長,太陽幾乎也已落下山去,屋裏的燈光漸漸顯得明亮起來。
黃九才伸頭向外瞧了一眼,一個人影忽的撞進來,幾乎撞在他的鼻子尖上。黃九捂著鼻子叫起來:“你這小鬼!怎麽現在才來,我非得敲敲你的懶骨頭……”話未說完,他突然愣了一下,轉口笑了起來:“原來是林賢侄,怎麽今日有空到這裏來?”
林瀟向著黃九微微施了一禮,笑道:“黃老伯,今日是我來送飯。”
黃九奇怪道:“怎麽……錢小貴呢?”
林瀟心知黃九說的是方才那個小瘦子,便道:“他被江大小姐喊過去了,似乎是幫忙搬家去了。”
黃九點了點頭,本來他也就是隨意一問,廚子的責任隻是做飯,飯既已做好了,隻要有人去送便好,至於是誰去送,卻與他沒有半點關係了。
“時候真是不早了,隻怕菜已快要涼了,聽說那位先生的脾氣可不太好,你快些去吧。”黃九轉身從灶台上端起一隻木碟,木碟兩邊各放一隻小瓷碗,中間又有一隻厚底大碗,一盞青花瓷碟倒扣在上麵,整個兒瞧起來三分像碗,卻有七分像個大茶盅。
黃九將木碟交在林瀟手中,笑道:“千萬要扣住碟子,莫要走了熱氣。嗬嗬,今日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我可要回去啦。”
林瀟將頭一點,笑道:“老伯早些休息,我這就送過去。”
江府雖不是林瀟到過的最大的宅院,卻也絕對算不得小,從後廚房到東院,起碼有七八十米的直路要走。林瀟遠遠的就瞧見兩名守衛動也不動的站在門旁,林瀟在附近輾轉流連過不知多少次,卻從未踏進院內一步。
門旁的守衛見到林瀟過來,伸手向前一攔道:“站住,做什麽的?”
林瀟彎腰賠笑道:“小的是來送飯的。”
那守衛打量了林瀟幾眼,又道:“小錢為何今日不來?”
林瀟笑道:“小姐喚他去做事,今日實在來不了啦。”
對方瞧了瞧他手中端的茶盅,略一遲疑,便側身道:“進去吧。”
“哎!好嘞!”林瀟堆起滿臉笑容,衝著他們點點頭,端著茶盅快步走進了院子裏。
東院的布置與北院十分相似,但院裏的屋子卻是小了不少,四周又生著許多楊柏柳樟之類的樹木,更顯得小屋偏居一隅,十分狹小。
屋門緊閉,沒有半分煙火氣息。
林瀟走上前去,騰出手來輕扣門扉,輕輕喊道:“小的送飯來了。”
門內立刻有人沉聲應道:“進來。”
林瀟一聽這聲音,似乎並非是徐公儀,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失望,但既然來了,說什麽也要進去瞧上一瞧。
林瀟推門進去,隻見對麵茶桌旁端坐一人,黑袍過膝,雙目淩厲,身旁斜放著一根鐵杖,正默不作聲的盯著自己。
“蕭落木!此人竟是蕭落木!”林瀟心中大驚,幾乎要拔足而逃,但見對方反應甚是平常,似乎沒有認出自己,這才強忍住驚懼,連忙彎腰低頭道:“小的送飯來。”
“嗯。”蕭落木應了一聲,便不搭話,似乎是誰送飯,或者送不送飯都跟他沒有什麽關係。
林瀟瞧瞧四周,隻見正堂裏除了一張茶桌,兩張木椅便無其他擺設,他手中端的雖也像極了茶盅,但到底不能放在茶桌上。他正不知將飯碗放在何處,忽聽得內房裏罵罵咧咧道:“一幫混球,現在才來,不如餓死爺爺算啦!”,話音甫定,一個身著麻布衣衫,臉上胡子拉碴的老道從裏麵走了出來。
林瀟聞聲抬頭一瞧,心中頓時一喜,此人正是他苦尋多時的徐公儀!
但見徐公儀望了他一眼,似乎也沒認出他一般,扯著步子邁到茶桌旁坐下,衝著蕭落木拍拍手道:“喂!醒一醒!該吃飯了!”
蕭落木神色不變,不喜不怒,隻是冷冷道:“我沒有睡。”
徐公儀哼了一聲,道:“天天坐在這裏,連個屁都不放,誰若跟你一樣,那可真是省了不少心。”
蕭落木眼睛眨了眨,開口道:“你是不是也想變成這樣?”
徐公儀道:“我不想,活人沒有這樣的,隻有死人才這樣。”
蕭落木沉聲道:“那你最好閉上嘴,否則你很快就要變死人了。”
徐公儀搖搖頭道:“我若閉上嘴巴,才會變死人,就算你不吃飯,我可是要吃飯的。”說著他將手往桌子上拍了拍,道:“愣著幹嘛,還不把菜端過來。”
林瀟心中又驚又喜,喜的是徐公儀果然被軟禁在此處,也不枉費自己一番苦尋,驚的是蕭落木居然也在這裏,有他在此看守,難怪徐公儀無法脫身。
聽得徐公儀叫喊,林瀟急忙將那大茶盅端在茶桌上,低頭退在一旁,他內心雖然起伏翻騰,麵上卻是一點都不敢表現出來,隻能在旁靜觀其變。
徐公儀將那青花碟子一掀,忽然皺起眉頭來,怒聲呼喝道:“怎麽又是八寶一棵鬆!天天吃八寶一棵鬆,你沒做膩我也吃膩了!”說罷將手一揮,竟連碟帶碗摔在了地上,碗碟碎了一地,湯水也四處瀉綻開來。
蕭落木這時才有了幾分不滿,斜眼望著徐公儀,冷冷道:“你又要鬧什麽花樣!”
徐公儀挺起胸膛,瞪大了雙眼盯著蕭落木,大聲道:“老子不喜歡!不愛吃!”
蕭落木冷哼一聲,轉過頭去,不再理他。
徐公儀嘿嘿一笑,扭過頭來衝著林瀟道:“讓廚房重新做來。”
林瀟彎腰道:“廚房大師傅已經回去了。”
徐公儀擺擺手道:“大師傅回去了,小師傅也做得,我不吃八寶一棵鬆啦,我要喝湯,嗯……我要喝冬瓜蝦肉粉絲湯,煮的慢些沒關係,一定要燉的夠火候!還有,還有……再來兩碗熱粥。”
林瀟點頭應著,便要彎腰去收拾地下的湯飯。
徐公儀又喊道:“先不必收拾,快去準備飯菜!”
“哎!哎!”林瀟連連點頭,匆忙出了東院,直奔廚房。
好在冬瓜蝦肉粉絲湯也算不得什麽稀奇的食物,廚房的小師傅做起來也甚是熟練,才兩盞茶的功夫,湯與粥都準備齊全。林瀟端著碟子走出廚房,此時夕陽已落,明月初升,稀疏的樹影混在了夜色裏,變得朦朦朧朧。林瀟向四周一瞧,見得前後左右都不見一個人,悄悄自懷中掏出一包東西,稍微遲疑了片刻,抬手輕輕抖落在湯裏。這是進江府之前,蘭如煙交給他的迷藥——既然徐公儀都無法自江府脫身,更不可能指望憑借著林瀟三腳貓的功夫救他出來。
這一包迷藥幾乎可以將半個江府的人都迷倒,但林瀟為了保險起見,仍是灑了不少進去,他不敢將蕭落木當做普通人看待,蕭落木簡直就不是人。
林瀟穩了穩心神,輕輕將門推開,蕭落木仍是端坐在椅子上,屋子裏早已燃起油燈,他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燈芯上騰騰躍動的火苗。
徐公儀見到林瀟進來,立刻收了收肚子,磨蹭著雙手哈哈笑道:“好久未喝這湯,不知還是不是當年的味道。”
林瀟將餐碟端上桌,為二人遞上了飯匙,隨即便彎腰下去收拾地下的殘局,他手下雖是不停,眼角卻留神望著二人的一舉一動,一顆心也幾乎隨著飯匙一起被他們捏在了手中。
徐公儀拾起飯匙舀了一口湯,輕輕一抿,便皺眉道:“海白菜太新鮮,應該先晾上幾天才對,唉,腥味十足……”然後又嚼了一口冬瓜,麵色不快道:“冬瓜肯定未炒過,所以不夠味,不地道,不地道!”說完,徐公儀捧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才歎口氣道:“蓮子粥還不錯,可惜有些涼了。”
徐公儀才發完這一通感慨,蕭落木便在旁冷哼了一聲,開始動手喝湯吃粥,想是晚飯等的時間太長,他也已經餓了,不消片刻便咕嚕咕嚕喝下半碗湯去。
林瀟已將地下的碗碟碎片收拾完畢,立在一旁,偷偷用眼角瞟著蕭落木,卻見他並未有什麽異常,心中不由暗自擔憂起來:“莫非是迷藥失效了?還是我放的太少,亦或者這蕭落木已經百毒不侵,迷藥對他不起作用?”
林瀟才轉過這些念頭,隻見徐公儀起身道:“吃飽了,我要走啦!”
蕭落木抬頭望著他道:“你要走去哪裏?”
徐公儀拍拍肚子,大笑道:“隻要不是呆在這裏,隨便去哪兒都好!”
蕭落木沉聲道:“莫非你真的已經活夠了麽!”
徐公儀冷笑一聲,道:“難道你現在還有力氣殺我麽!”
蕭落木聞言駭然變色,試著將手一抬,果然隻覺筋骨酸軟,氣力正在逐漸消失,想要開口怒喝,才發現就連說話都困難起來。
徐公儀哈哈笑了起來:“我喝下第一口湯的時候就已發覺湯裏下了迷藥,怎麽你沒發覺麽?”
蕭落木哪裏有力氣回答,他的眼皮漸漸發沉,幾乎已要合在一起。
徐公儀自語道:“哈哈,你既不是南京人,想必也是第一次喝這冬瓜蝦肉粉絲湯,我說它是腥的,你便以為是腥的,自然不會發覺湯已變了味道。”
林瀟卻不知原來迷藥放的多了湯也會變味,此時才不由出了一身冷汗,連忙向徐公儀道:“徐大哥,此地不宜久留,咱們快些走吧!”
徐公儀點點頭道:“好!讓這塊死木頭留在這裏接著睡吧,咱們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