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冰館、黑塞屋與黑死館2
“隻留下純粹推理的部分。比如京極夏彥的幾本妖怪推理,我看下來之後,便僅僅能用一句話說出其核心詭計是什麽。雖然如此,但似乎我並不因此貶低京極夏彥的小說。我認為,隻要是震撼人心的詭計,不在於表述的長短。比之,有一些極端複雜的詭計,卻令人不能滿意,尤其是所謂的機械詭計。我認為,機械詭計的誕生是作者的一種怯弱的表現,機械詭計就是不公平競爭的產物。讀者絕對沒有能力想通如此複雜的機械詭計,而且作者又未切實——也不可能——的將讀者領到命案現場一瞧,以致讀者無法解答,這是卑鄙的做法。當然,有例外,有一些機械詭計是很有意思的,也很讓人大呼過癮。島田就有幾部小說就是用的機械手法,不過他的手法既讓人很容易接受,又讓人十足的戰栗,要做到這兩點結合,是很困難的。比之,他的弟子綾辻行人的有些機械手法,倒令人不敢恭維了,毫無創意,隻是生硬的表現。”
“完全同意啊!其實推理小說,看得就隻是詭計部分罷了。至於動機呀、社會影響呀、人物背景呀之類的可以棄之不顧,是了,最近不是有幾部小說都在挑戰讀者中稱‘讀者不必考慮動機’嗎?在動機方麵著重,那顯然是外行的做法。不過,就算是動機這種額外產品,也是能夠做出花頭的,比如東野圭吾的某部傑作。”
“嗯,不過從大體上來說,隻要符合謎題的一部分,都應該著重筆墨;反之,和謎題本身無關的,盡量略寫就是了。範達因的推理守則中就有類似的一條。”
“不過,不怕寫出來的推理小說很幹巴巴的嗎?沒有絲毫的文藝性可言?”
“唉,這就是難題啊!喜歡純粹而幹淨的解謎小說的畢竟是小眾,大眾們則不同。如何處理好這個問題,的確是最為頭疼的……嗬嗬,不過我們也不是寫推理小說的,這些問題還是讓新本格派的寫手們去解決吧!”
“嗬嗬。呀,就快到了,哈裏前輩不是很喜歡聖黑塞嗎?”
“嗯,難道流冰館中還有什麽與黑塞有關的東西?”
“當然有咯!自從協會衰落、會員紛紛離開——當時,本格推理的氛圍自然也不好,尤其是島田大神許久沒有什麽傑作誕生——之後,是哈裏前輩帶給我們解藥的!”
“是啊,每當人們的內心受到煎熬,每當人們感到迷茫疑惑,讀一讀聖黑塞的作品便會是最好的解脫。雖然你不能從中得到解決問題的方法,但是黑塞的作品卻能幫你取消問題,超脫問題。有時候,不去顧慮其他,也是一種解決問題、勇往直前的好方法。但丁就說過: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對於我們愛好推理這種小眾文學的人來說,就更是如此了!那麽……究竟是什麽呢?”
德米安發出了輕微的笑聲,看起來他要把這個秘密保存到哈裏掀開眼罩的時候。又開了將近十分鍾,車子終於停下來了。
“這樣吧,克乃西特,你就背著哈裏前輩吧。輪椅在雪地上實在不好活動。何況……你的名字克乃西特在德文中的意思正是奴仆下人,就由你專門照顧哈裏前輩吧!”
也許是車門被打開了,一陣狂風呼嘯的聲音傳來,料想當時一定是大雪紛飛,不過哈裏帶著眼罩,眼前隻是一片略微透著白光的黑色。
“當然!”克乃西特應道。
哈裏被克乃西特背起,走入了風雪之中。
“到了!”德米安叫道,“哈裏前輩,現在你就在流冰館的大門口了,你能猜想你會看到什麽嗎?”
“看到什麽?和黑塞有關的東西嗎?”
“對!”
“大門口?實在想不出來有什麽東西……等等,難道是一尊雕塑?黑塞的雕塑?”
“真不愧是前輩……請把眼罩揭下吧!”
接著眼前露出了光亮,在黑白世界中,看見了兩扇寬闊而雕刻精美的門。門大概是由青銅所鑄,兩扇門上都雕刻了豐繁的圖案,不過引哈裏注目的絕非華麗的門扉,而是矗立在大門旁邊的兩尊騎士盔甲。
宏偉的栗色駿馬英姿颯爽的站立在風雪中,而在其上則有一位手持長槍與盾牌的英偉騎士。這個鎧甲騎士明顯比真人要大上一號,手持的長槍因而向上舉著,以免碰到來客,而左手所持的圓形盾牌也是十分碩大。在大門的左右兩側各有一副騎士鎧甲,在寒風暴雪中屹然挺立著。
“啊!”哈裏驚呼出聲,“聖黑塞!這是聖黑塞!”
“沒錯,按照聖黑塞的臉型製作而成,是特別獻給前輩的禮物。”
果然,雖然暴露的風雪中,兩個騎士並未佩戴頭盔。聖黑塞顯得削瘦而精神激昂,眉宇之間顯露出一種俠客所不具備的極度的智慧。麵容稍顯蒼老而憂鬱,但雙眼卻是如此的清澈而高貴。左右騎士的盾牌向前平舉著,似乎在抵擋敵人的進攻,一副佇馬凝望的樣子。
“不愧是德國浪漫派的最後一位騎士!這份禮物,太棒了!太感謝了!”
“不必多謝,不過,這裏僅僅是流冰館的入口,在流冰館之內還有許多前輩定會喜歡的東西呢!”
德米安上前,先是拿出鑰匙開門,然後回過頭來,滿臉笑意的看著哈裏。
德米安英俊而瀟灑,年紀約摸近四十歲,雖然戴著帽子,但仍可以看見他留著長發。仔細看時,還會發覺他和騎士聖黑塞也有相似之處,眉宇之間透著一股飄逸而淡定的氣息:“請準備好了!”接著德米安拉開左右門扉,裏麵是一片黑暗,德米安走進去,然後似乎又打開了一扇大門,接著館內便透出了亮光。
視線繼續向前移動,進入大門之後,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通道,其後還有一扇如同流冰館大門般精美的鐵門,也是左右兩扇,已經被德米安推開,之後就來到了流冰館的玄關。
風雪之聲變得微弱了,大約是已經有人將流冰館的大門關閉了。在玄關處,眾人都脫下了沉重的大衣、卸下了帽子,放在玄關中的幾個衣架上。
德米安道:“卡門青,把前輩的輪椅推過來。”
克乃西特抱著哈裏,將他安坐的輪椅上,然後德米安又推開了玄關處的大門,現在要正式進入流冰館的內部了!
克乃西特推著輪椅,走入流冰館,向左側拐彎,接著借著高處灑下來的如太陽般明亮的光芒,進入哈裏眼簾的則是一排的盔甲武士。
“哈……”哈裏發出讚歎聲,“好精美!不過,身處在館內,感到這個斜度好大啊!”
德米安解釋道:“島田原著中的流冰館僅僅傾斜了五度,已經能令人明顯的感覺出來了。而這裏,則是向著你所麵對的地麵傾斜了十度!”
“嗯,感覺十分明顯了。我在車廂中,已經從遠處能看出這個建築物的傾斜程度了。身體不由自主的向前傾斜,仿佛要掉下去的感覺。啊,我右側牆壁上掛著的油畫仿佛也是傾斜的呢!”
“嗬嗬,如果油畫是被釘子懸掛在牆壁上呢?那些油畫看似是向前麵傾斜,實際上不是的,是實實在在的保持垂直的。”
“哦,我明白了,由於整個建築向前傾斜,故而在我看來,與地麵垂直的東西反而顯得傾斜了。還真是令人暈眩呢!”
視線中,右側的牆壁上每隔幾米就掛著一副油畫,看似向前傾斜著,和立在斜屋地板上的許多盔甲武士相比,角度約為十度,顯得如此奇異。
一排的盔甲武士貼著牆壁而立,形狀各不相同,有大有小,有的和真人一般,有的比真人略小,有的比真人略大,均手持著長槍站著,大概是將馬匹放入館內,就顯得空間窄小了吧!不過,奇怪的是,這些盔甲武士都不是全副武裝的,手臂垂下,均將圓形盾牌卸下,放在了腳邊。
“它們為什麽要把盾牌卸下呢?”
“為了保持平衡。”
“哦?原來是這樣。”
“由於斜屋流冰館向著水平麵的斜度達到了十度,這些盔甲武士一律的向前傾斜,也就是向著它們手拿長槍的一側傾斜。而我們試驗過,如果武士拿著盾牌的話,整體的重心就會向上提高,由於是傾斜的,所以重心向上,則重力向著前方,十分容易向著長槍一側摔倒。故而要將盾牌卸下,以保持平衡。”
“嗯,的確是這樣的。”
“還有,牆上的這些油畫都是聖黑塞的作品。自然不是原畫,是我們根據資料製作的複製品。雖然放大之後,顯得非常模糊,但是也算是我們的一片心意吧!這樣,添上油畫的話,盔甲武士與盔甲武士之間的間隔處也被利用上了,顯得流冰館更加的精致。”
“好!果真是一座融合了黑塞文化的流冰館,不過這些繁多的大小不一的盔甲武士,倒也令我想起了小栗蟲太郎筆下的黑死館,在黑死館中,也有許多令人驚歎的盔甲武士,而且還扮演著十分重要的作用!”
“嗯,在黑死館中,有一名受害者就是被夾在武士盔甲中窒息而死的。”
“嗬嗬,處處透著詭異而華麗的氣氛呢!”
視線繼續向前移動,在前方也有一麵牆,牆上也懸掛著油畫,而貼著牆壁也站立著幾個盔甲武士。
“由於按照你的角度,整座流冰館是朝著地麵傾斜的,所以這麵牆壁上的油畫並不顯得傾斜,而盔甲武士也沒有必要卸下盾牌。”
“嗯,真是傑作!”
“好了,整座流冰館就是這點秘密了,不知道前輩還滿意嗎?”
“太完美了!一個集流冰館、黑塞屋、黑死館於一體的屋子,實在是再完美不過了!”
“我們可是花了不少心血的哦!好了,現在終於抵達了流冰館,經過漫長的旅途,各位的肚子想必也是咕咕叫了吧?克乃西特,將哈裏前輩背到餐廳吧,歌爾德蒙和納爾齊斯準備晚餐,卡門青,你將各位的行李都送到各自的房間吧,房間我們事先已經安排好了,由於席特哈爾塔因事未到,所以房間就多出了一個。”
視線再次抬高,置身在無數盔甲武士的包圍中。
走到右側牆壁的盡頭,向右拐彎,接著便看到右側的一扇大門。德米安忙將大門打開,然後克乃西特背著哈裏進入了餐廳。
“原來這裏是餐廳,我還以為是厚實的牆壁呢!”
“餐廳位於正中央,是一個獨立的大房間。”
“咦?奇怪了,這個房間不是傾斜的嗎?”說著,德米安開了餐廳的電燈,一片富麗堂皇。克乃西特將哈裏放到一張椅子上。
“倘若是五度的傾斜,還有人可以居住其內,畢竟對生活造不成太大的影響。而這次,我們為了名副其實的將流冰館的斜度體現出來,而刻意製造了和地麵呈十度傾斜的公館。而十度傾斜的流冰館實在是太過傾斜,對於生活起居都造成了很大影響。所以除了走廊之外,各個房間都被整修過,而並不傾斜,是水平的,以便個人的活動。”
“原來如此,一下子就傾斜十度的建築,恐怕也造不高吧?”
“當然,我們本想造四層的,可是由於斜度太大,恐怕會對建築的穩固產生不好的影響,所以最終隻有三層。”
“盡管如此,能夠完成斜度高達十度的宏偉斜屋,也是難能可貴的了!”
“是呀!在建造流冰館的過程中,也不知遇到了多大的艱難困苦,可是都被我們克服了。現在想來,也是足以值得驕傲的了!”
“對了,我初來乍到的,對於剛才德米安會長所解釋的盔甲武士為何要卸下盾牌,還是感覺有些不解。”
“嗯……克乃西特,你帶紙筆了嗎?”
“有的,在行李箱裏,我這就去拿。”傳來克乃西特奔跑而去的聲音。
“這個呀,其實很簡單的,隻要前輩適應了在斜屋中的生活,就很容易明白的。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也就是這樣的了。”
“哦?”
“是的,萬事萬物都是相對的。因為有了水平的標準,所以不合水平標準的,視為傾斜。而若將傾斜視為水平的標準,那麽那些水平的自然就會成為傾斜的了。”
“這倒和中國先哲莊周的言論有著類似之處?”
“哦?”
“莊周說,從大的一方麵去看,任何東西都是小的,而從小的一方麵去看,任何東西都是大的。莊子的觀點符合現代的相對論。其實,聖黑塞亦是東方哲學觀點的繼承者,他有一個關於兩極的對立與統一的理論,就是探討對立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