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田流殺人事件

解體巨人1

序

在這二十多年之間,島田莊司先生和所有知情人對於一九八二年發生的“新占星術殺人事件”和二〇〇四年發生的“新斜屋犯罪”在眾人麵前始終保持沉默,就連兩起案件發生的奇異的建築都從不為人所知。可說這兩樁殺人事件正是因其詭異和龐大的謎團在我們這個推理圈內引起了震撼,但也因其惡毒之極的動因而被我們封存在各自的心內。

然而光陰荏苒如白駒過隙,轉眼之間,四年的時光飛逝。在曆盡了人世的滄海桑田之後,我們這幾個舊日的好友終於決定將這兩樁互有關聯的事件**裸的展現在讀者諸君的麵前。希望讀者諸君也有興味和我們一起來麵對這頓推理和詭計饕餮盛宴,但也同時擁有直麵罪惡和人心深處最不堪境地的勇氣。

在訴說這個過長的故事之前,不得不為沒有讀過島田莊司的小說或者鮮有推理小說閱讀經曆的人做出一番推理名詞上的解釋:

島田莊司,一九四八年出生,日本推理小說界“本格派”推理小說的代表人物之一。三十三歲時以本格推理《占星術殺人事件》初試啼聲,從此技驚四座,被譽為“日本推理小說之神”。而當代所謂“新本格派”的推理作家,沒有一個不深受他的影響。

島田流,對於島田式推理小說的一種雅稱,其主要特征為:第一,要在一開頭就顯示出“具有幻想氣息與強烈魅力的謎團”、“具有詩意美感的謎團”、“具有吸引力的美麗謎團”。第二,必須具有“邏輯性”、“思考性”。

禦手洗潔,島田莊司筆下的首席偵探,在《占星術殺人魔法》中初次登場,是位具有演說嗜好的占星術師。

《占星術殺人魔法》,島田莊司的處女作,以六具各缺不同一部分軀體的屍體作為主要謎團。

《斜屋犯罪》,島田莊司的第二作,以在一幢傾斜的公館中的連續密室殺人事件作為主要謎團。

《奇想、天慟》,島田莊司筆下另一位名偵探吉敷竹史的探案。以在火車上跳舞、並其後瞬間消失於廁所的小醜、天空中的白色巨人、忽然活動的無頭屍這一係列謎題構建起一個異想天開的故事。

《異邦騎士》,披著愛情故事外衣但又是令人震撼的純本格推理小說,主角是禦手洗係列小說的敘述者石岡和己,敘述了石岡作為一位失憶症患者與占星術師禦手洗潔是如何相遇、相知。

《北方夕鶴2/3殺人》,充滿島田流幻想色彩的不可能犯罪力作。包含屍體在不可能的情況下出現、夜鳴石的哭聲、逆行的盔甲武士及其幽靈照片等謎團。吉敷竹史如何冒著生命危險為前妻逆轉死局?

本書將在描述這個故事的過程中,以清楚、公開的形式,將解謎時需要的所有線索,都呈現在讀者眼前。

『我說過自己在空中飛翔,但,那並非真的,我隻是被白色巨人的右手用力抓住身體,舉在半空中。』

——島田莊司《奇想、天慟》

第一章附身

我被惡魔附身了,這個惡魔的名字叫作阿索德。

這個叫作阿索德的惡魔在十幾年間一直盤踞在我的體內,我曾試過無數種方法想要把它驅走,然而卻毫無用處。十幾年間,我的活力和青春業已被它所吸走,殘留的隻是一副老朽的空殼。這或許就是我的宿命。

根據一位叫作島田莊司的推理作家所作的說明,像我這麽個在四月二日出生的人,其身上有別於別人的一部分應為頭部。然而事實卻遠非如此。

我的頭腦全然不比別人更加聰明,有時我甚至覺得我無法理解這麽多芸芸眾生的想法。我無法依照眾人的要求來做一些我所不喜歡和不認可的事情。所以,根據占星術上的指示,我擁有的特別的頭部並不是指我的智力上的出色,而是指我的意識形態和思維上的異常。或許這種異常在別人眼裏就是一種瘋狂和崩潰的表現吧。

我從童年起就表現出一種對於神秘事物的強烈的渴望。出於這種向往,在我五六歲乃至三四歲的時候我就莫名的想要擺脫家人和社會的束縛,那個時候,夜空的群星和深山中的獸鳴是我最為喜歡的。我經常在父母已經沉沉入睡的時候,不知被哪種神秘力量所吸引似的,來到一片潮濕而肮髒的地方,仰頭望著夜空,我想找出群星的秘密。那片地方雖然很肮髒,但我卻非常喜歡,因為在那種混合著泥土和汙水的地方,居然還生存著許許多多無比美麗和無比怪異的生物。它們無不比我所在日常生活中見過的要更加的吸引人。有的生物的背脊上凸出一排鋒利的刺骨,而這種裝飾,我僅在書本上才看見過。還有的渾身長滿了錯亂的羽毛,還有的兩隻眼睛要比它們的頭顱更加的大。這些詭異異常的生物隻有在夜幕下才能看到,我猜測它們也是在膜拜群星,覬覦從星宿之間獲得某種非凡的力量吧。那個時候,我與這些醜陋的生物的距離反而要比我和人類的距離近得多。

在我的內心中,亦沒有想過我和芸芸眾生之間會產生什麽確實的情感和需求。就算是每天和我生活在一起的父母,我的內心對他們也生疏得很。我隻是感到,我和他們均是維持這個由人類創造出來的複雜程序——社會——中的微小零件,雖然微小,但若出了問題依然會引起大多數人的不快。我們的關係就是零件與零件之間的推動運行的關係,換言之,就是一種為了使人類社會不走向崩塌而緊緊連起來的鏈條。我認為,人類社會是最為呆板和毫無創造力的一部臃腫之極的肮髒機器。就像在動物麵前吊起食物誘使它拚命前行那般,在人類麵前的食物則是金錢、權利和美色。無數原本擁有非凡創造力和頓悟力的人們就沉淪在其中,為了那些在化學反應和流水操作中產生的既不華麗也不難看的東西而葬送了自己的百年。人們所津津樂道和所欲所求的竟然全是這些東西,無不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最低劣的獸欲罷了。在我所知道的哲學家中,我對於弗洛伊德有著一種天生難改的喜愛,我認為他的理論就是我自身的理論。人類時至今日所宣揚的理性主義和獻身精神,無不是對於人類作為動物所急需的一種獸欲的變態滿足。我認為,人類這種羸弱的生物,唯一有別於動物的地方就在於人類有著虛榮之心。對於人類來說,生存不外乎也就為了食物和性欲之上的滿足,而這顆乖戾的虛榮之心又要求人類做出某種有別於獸類的行為。於是各種披著理性和進步精神的言論就紛至遝來。對於這些行為,弗洛伊德均有細致的描述和揭露,我也不屑於再多講。總之,若然沒有了天生的創造力和想像力,我們人類根本就沒有什麽值得驕傲的,而當代社會所最著力執行的首要計劃,便是扼殺這種本能,而將人類扭曲地從精神的最後戰地中拖拽下來,墮入獸類的領域。

在我最初的十幾年間,我和人世的隔膜越來越深,幾乎達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境地。人們向我這個異類投來了譏笑和嘲諷的目光,就算是養育我的父母,作為一種低俗野蠻的叫作“人類”的食肉動物,也僅僅存在相互利用的關係。由於世界大戰的緣故,他們的作為人類的理想無不落空,他們投身於盲目而無止境的戰鬥和逃亡中,逐漸的將自己的不朽意誌消磨殆盡。在我眼前的,就是兩頭充滿虛榮和欲望的野獸,他們因何而生下了我,那隻不過是因為兩性之間的欲望,而正因有了我,他們便不費吹灰之力般的學會了操縱人的訣竅。可我,我並不想成為任何人的工具,或者像某些不知廉恥的高官厚爵的人所宣揚的為了社會的進步、人類的發展而努力,人類和社會在我的眼裏都隻不過是一場可恥的笑話罷了。人們的目光和語氣越冰冷,我的內心就越堅強。就因如此,我和人類的距離越來越遠,在這段時期,我時常一個人沉醉在我所編織的光怪陸離的精神世界中,和世俗默默的做著抗拒。

我所不期望的就是被那些被別人牢牢控製住的人所控製住,我不希望成為下一件產品,更不希望自己成為別人的模具。在這異常痛苦和漫長的階段,引領我走向自由和寬廣的是來自中國的一位大哲——莊周——他的言論。在看了他的痛快淋漓的文章之後,我漸漸的感到在我心中盤橫了十幾年的陰霾一下子統統的消散了。對於別人的冷漠我也發自內心的去嘲諷他們,從而獲得短暫的快樂和安寧。

然而,我卻始終一直牢牢的生活在巨大的沉思、巨大的疑問之中,我那鬱鬱寡歡、自傲複又自卑的性格屢屢令我孤獨寂寞。我總是在酣暢的歡樂之後持續著孤僻的思考,而隨之沉浸在無邊無際的悲哀之中。或許在莊周那無涯的想象、弗洛伊德那自剖所帶來的解脫中我才能完全放開自己,使自己不要沉淪入那無邊無際的自我懺悔和自我懲罰中。我,便是唯一能了解我自己的人,我的沉默使我的內心熾熱如火,可複又煎熬著我。

那個時候,我所感知的世界,是那般的絕望無助,再也沒有拯救的可能,那是一片的殺戮和歧視,對於物質上的無比貪婪和對於精神上的漠視和欺辱。可是,人活著,是需要意義和價值的嗎?無數的行屍走肉遊走在我的身邊,令我感到恐懼和不安。人心不古,個人成心將人類勒令著走向一個單一的目標,那就是成為一個傀儡的玩偶。然而自由,由你才創生了美,由你才創生了永恒,由你才創生了生命,如果沒有了自由的權利,哪裏存在美?哪裏存在永恒?哪裏才存在真正的生命?

人們都在壓抑自己,他們活得如此困惑和艱辛。然而他們還一邊在指責我們,說我們逃避困難、逃避責任、逃避挫折、逃避損害、逃避我所不欲之物、之人、之事。然而,偽善的卻是他們,我除了想要按照我內心自然產生的願望去生活之外,別無他求。這為什麽如此艱難?

在我的心中,曾受過一次嚴重的創傷,那是對於一個完美的覆滅而產生的悲痛欲絕。之前的每個暗夜、每個寂靜的令人飄然的時候,我心中便可以解脫於醜惡和罪行,掙脫於孤獨和寂寥,釋脫於秘閉和幽深,而真正歡喜的去領略一種女性的神聖的春光。

那是每一個幼年的男子都會擁有的美麗的向往的吧!尤其我這樣一個賦有才華的、有幽默感的卻也同時憂鬱的、奔放狂熱的卻也同時冷酷失意的,一個專心致誌的充溢愛的人,讓這自覺醒悟的女性的美歡樂的纏身,這是自然的。就如同雖有孤寂的伴隨,但在我的意誌中也總會有這樣的完美的軀體,可以去引領著我,或許就一會兒能夠走出孤寂。這就足夠了!或許,持久的孤寂僅為了換回這短短的一瞬間的美感?

那是女性神秘而完美的身體,巨大的細致的身體,在夜幕之下,漂浮在浩渺的星空,大雨狂風都侵不了她,周身的星座在閃閃顫栗,不僅一切有生命有靈性的,連那空氣中的頑石、荊棘中的草木都為她而仰視而驚慕。我以她為一位無所不至無所不能的神人,就是這樣的崇拜之心,可使我暫時的脫離以往的深入骨髓的悲荒。

然而沒有一個人能使我真正的走出生命的蒼白和荒涼,縱使是我所深深愛慕著的女性,她又能理解我多少?在僅有的幾次記憶之中,我仿佛瞧見了我的未來和末日。正如占星術所預言的,我的頭部有異於別人,導致了我和別人難以融洽,我再繼續和別人交往下去,恐怕也會帶給別人傷害和致命的毀滅吧?

我無法再繼續忍受下去了,我得去找到一片適合自己入葬的地方,然後在那裏默默的等待自己的死亡。等待死亡,對於我來說,也自有美妙的地方。對於垂死的呻吟和冰冷的屍體,我有一種特殊的嗜好。那種東西,對於我來說充滿了各種強烈的魅力和吸引力。我渴望親近死神,死神是將人帶離苦海和深淵的慈悲的化身,死神也是美豔和神秘的絕對化身。我喜歡看著美好的東西覆滅,在掙紮和扭曲之中,這種美豔就會格外的釋放出來,令我得到一種在其他情況下無法得到的滿足和戰栗。然而死亡對於我來說,既渴望它快點到來,又害怕它將我充滿活力的精力統統帶走。我企望在如死亡般的戰栗中體驗生命的狂熱和活躍,這種天堂與地獄的結合正是我一生所祈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