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體巨人4
我越來越疲憊,越來越疲憊,既然我已成了惡魔,我是否也會像巨人那般華麗的死亡?
我不得而知,我隻知道,我應該去那裏。
不知走了多久,我終於來到了巨人倒下的地方。
廢墟之中,巨人的身軀已經被燃燒得成為了一堆灰燼,我悲慟著、嚎叫著,天旋地轉,然後看到了一群惡魔。
惡魔沒有死,惡魔是不會死的。
那是一群小阿索德。
是身體各缺一部分的小阿索德,他們接近我,然後發出各種不同的聲音。
有種缺失頭部的小阿索德就對我說:“把頭部還給我,把頭部還給我……”可是,他們的聲音是從哪裏發出來的呢?還是這是一種心靈意識上的交流?
有種缺失胸部的小阿索德就對我說:“把胸部還給我,把胸部還給我……”他們的頭部居然極其不可思議的懸空在自己的腹部之上,奔跑之中,頭部和身軀的前進速度居然還有細微的差異,這真是極其恐怖之事!
有種缺失腹部的小阿索德就對我說:“把腹部還給我,把腹部還給我……”在缺失的部位,借著火光,我還能看到鮮血滴落下來,滴在小阿索德的腰部,滴在白皚皚的雪地上,形成了汪洋血海。
有種缺失腰部的小阿索德就對我說:“把腰部還給我,把腰部還給我……”我躲避著他們,節節後退,可是他們就是不依不饒,漸漸的把自投羅網的我包圍住了。
有種缺失大腿的小阿索德就對我說:“把大腿還給我,把大腿還給我……”在頭胸腹腰的連體之下,就是一段空虛,空虛之下是羸弱的小腿,真是難以想象!
有種缺失小腿的小阿索德就對我說:“把小腿還給我,把小腿還給我……”他們就像會懸空術的幽靈,沒有小腿的支撐,就在雪地上隨意的飄湯,我仔細看,他們飄過的地方,並未留下絲毫的腳印!
我逡巡而遲疑著,我雖然感覺到無邊無際的巨大恐怖,可是心內始終還留有一種喜悅的心情。仿佛我是應該和他們同屬一類似的。
“我……也是小阿索德嗎?”
我小聲的問著眼前的無數惡魔。
惡魔一下子就撲過來,然後抱著我的頭部,用力的撕扯。
我的身軀已經被他們死死的抓住,無數雙冰冷的手用力扳著我的頭顱,最終我隻聽到一聲清脆的撕裂聲。
我看見我的頭部被他們拿走,我的頸部裏噴出了如水柱似的大量的鮮血。
可是,我為什麽又能看見?
不僅如此,我還能聽見周圍所喧鬧的一切。我聽見那些小阿索德們,尤其是缺失了頭部的惡魔們,不斷的撕搶著我的新鮮的頭部,不停的叫嚷道:“那是我的!那是我的……”
那是我的頭部!可是,現在我的頭部已經不屬於我了。我漠然的將雙手伸向自己的脖子之上,我隻是觸到了寒冷的空氣。
我的頭部在他們的鬼魅雙手的撕扯下,已經變得麵目全非,直到最後,他們的拚命撕扯居然將我的頭顱一分為二了。腦漿被甩落在地,頭蓋骨已經四分五裂。
然後,那些缺失了頭部的小阿索德依然如冤魂般的不停的哭訴著:“把頭部還給我,把頭部還給我……”他們在雪地上四處的遊**著、叫嚷著。
已經無法挽回了,在九星聯珠的神秘力量的驅使之下,我心中的魔性已經被發揮到了極致。伴隨著大阿索德的覆滅,我已經成為了一個缺失頭部的小阿索德。
我是惡魔了。
我冷笑著,然後拿起我的背包,裏麵尚有我所未曾用到的小型天文望遠鏡。然後離開了巨人的墓場、離開了我的夥伴們,向A山前進。
縱使沒有了頭部,我也要瞧瞧這偉大的天文奇觀,畢竟是千年隻一次的奇跡啊!
我不急著尋找我新的頭顱,我知道就算有了它,我也永遠是阿索德,我也永遠是惡魔,我也永遠為了殺戮和仇恨而存在著。
那是昭和五十七年(西元一九八二年)三月十日的夜晚所發生的事情。解體的惡魔令我也成為了惡魔。
我被惡魔附身了,這個惡魔的名字叫作阿索德。
我開始感覺有些異為淒慘的熟悉,夜幕猛然如撕裂般砸碎在雪地。我的雙眸間閃出一絲倦意,如土委地的頹倒在涼如水的月光之下。這時候,我感覺自己就處於一種現實與幻境的奇妙的分裂點之上。那一條如劍的狹窄的明晃的道路,我危立其上,一方是屬於現實的世界,一方是屬於夢幻的逸境。星辰在我頭上,不知轉過多少路途,一會兒明亮,一會兒又消失不見,或若一把刀的刀光劃過天邊。我感覺得到,我是那漸漸萎縮枯幹的肉體,在夜幕下不停的擺動妖冶著,地麵潮濕而寒冷的空氣不斷分泌著黏稠的**,流在骨骸之上,如同地獄之火,焚燒著它。
我該如何?人們見了我的樣子,恐怕就要四處逃避吧?或者將我完完全全的當作一個妖怪,毫不猶豫的一槍擊斃吧?不過,我的來意就是逃避人世,和群星、大地、寒風為伍,將自己安葬在這片安謐的土地。我如今已然成為了無頭妖怪,可是我的內心卻為何如此憂傷?
我沒有考慮下去,我架起了望遠鏡,整個晚上都在觀察九星聯珠的盛況。可是我的內心卻並非一片安靜和死寂,我又不知不覺的感覺到內心的淒涼和痛苦。我不知道,明天又該如何?是找個地方,將自己活埋了好,還是變作真正的魔鬼阿索德,去將別人的頭顱割取下來,安放在自己的肩上?
我不能體會那些小阿索德們的想法,我沒有一種強烈渴望將自己殘缺的軀體組合完畢的欲望。我甚至認為,我缺失了頭部,和往日並沒有什麽不同。反正在世人的眼中,我活著還是死了,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割取別人身體上最完美的一部分,將之組合在自己殘缺的地方,這些惡魔們為什麽要這麽做呢?我真的無法理解。
我笑著,然後對自己說:我還剛剛成魔,惡魔的思想恐怕要不久之後,才能真正了解吧?
太陽升起,夜幕退卻。我用如釋重負的肩膀扛著小型天文望遠鏡,下了A山。
這時,我卻又想到了一個詭異的問題,既然我已經沒有了頭部,那麽我還怎麽維持食物的攝入?是直接將食物通過**的食道塞入自己的胃部嗎?我不得而知,可是不久之後,我便完全適應了阿索德的生活。阿索德不需要食物,阿索德需要的隻是來自星座的魔力。在最初的幾天內,我還有些無法承受,因為來自人體器官的種種難受的感覺逼迫著我,胃部在不斷的**,饑餓感一陣一陣的襲來。可是,我知道我並不需要這些人類的需求,我隻是需要來自夜空的魔力、鮮血的滋潤,當然,最好給我來一顆牧羊座出生的人的不凡頭顱。
可是,這裏畢竟是一片荒蕪,幾天之後,徘徊著的小阿索德也離去了不少,僅僅留下幾個沒有小腿或者沒有大腿的家夥,他們或許是行動不便吧!我們需要鮮血的滋潤,我們在雪地上毫無畏懼的利用魔力捕殺孤獨的狼群,我們比狼群還要孤獨,我們隻渴望鮮血,隻渴望肉體,隻渴望死亡。
或許是我還留戀著人世間的事物吧,我在巨人殞命地點的附近蓋了間簡陋的草屋。白日,我就在草屋中將身軀浸泡在動物的鮮血之中,可是,我知道它們的鮮血沒有人類的鮮血來得好;晚上,我就來到A山山頂,覬覦來自宇宙的力量令我更加強大和冷酷。
這樣的殘酷而平靜的日子,在幾個月後結束了。一群人類來到了這裏,並且建起了一個小小的村落。我知道,我的機會來了,我組合起我完美身軀的日子近了。
然而,在這個時候,我依然不能體會和我一樣缺失身體部位的小阿索德們的想法,我依然不知道他們為何需要將身體拚接完整。
這樣的殘缺的生活,不也挺好的嗎?
這時,沒有頭部的我,居然還能感覺到眼淚順著我的臉頰滑落的酸楚感覺。我第一次意識到,麵對著陌生而樸實的人們,我這個百分之百的惡魔居然也會產生同情和憐憫的心態。
這是為什麽呢?不是如我所想的那樣,我已經是一個十惡不赦的魔鬼了嗎?我為何還會為了不相幹的人的死亡而動容呢?死亡,亦不是我最喜歡的事情嗎?
我能瞥見,那群缺了腿部的小阿索德們正在虎視眈眈。他們在每個夜晚都到達山巔,汲取暗夜的魔力,準備和村莊中的人們決一死戰。他們要奪取他們的軀體,然而人們卻一無所知。
我必須阻止他們,我必須阻止惡魔的行徑。我的“頭腦”中忽然冒出這麽一個想法,我不由得為自己的善良想法而感到驚訝。我這是怎麽了,麵對厭棄和毀滅你光明前途的直立動物,你為何如此的為他們而擔憂?並且為了他們,還要阻礙惡魔的喜悅的行動?
我無暇自己思量自己的想法,因為惡魔就要開始行動了。
我身為惡魔,當然知道在滿月之時,惡魔的力量將被發揮到最大。雖然這群惡魔為數不多,但是麵對毫無防備的人們,他們必然有著一舉殲滅的把握,然後就可以美滋滋的享用我們久違的人類的鮮血了,或許從中還能找尋到適合自己殘缺部位的肉體!
我無法讓他們的陰謀得逞。
在他們行動的滿月之夜,我用自製的武器和他們作對。被驚醒的村民都尖叫著四處逃散。嚎叫著的惡魔似乎在抱怨,為什麽同類之間還要相互阻攔呢?我也不知道為了什麽,我感覺我在內心上,和人類近,和惡魔遠,雖然我就是一個沒有頭顱的怪物。
沒有村人受到迫害,羸弱的惡魔們在我的力量下退避三舍。但我知道,他們依然躲在不遠的地方,隨時準備進攻。我的內心偏向著無辜的人類,我無法讓阿索德去殺戮他們。
在這場戰役之後,星空對於我的影響似乎開始變大,而且向著殺戮的方向發展。有好幾次,我都縱容阿索德們去襲擊人類,不過在我的威懾下,去攻擊的魔鬼的數量不足,被人類頑強的驅逐了。
可是,總有一天,惡魔們會發現我的心已經開始停止跳動,我已經不再顧及人類的死活,我已經逐漸的走向我人生的終點和我嗜血惡魔的開端。倘若,他們全體發動攻擊,那麽這群直立動物將毫無希望的被全部殺死。
今日,我還殘留著一點點的善意的人性。我寫下我所經曆的事情,是想告知這群人類,讓他們快快的撤離這片滿伏危機和死亡的地方。
萬一,我的人類之心已經完完全全的變成了惡魔之心,那麽我也無法阻止他們了。或許,我也會變成他們一樣,取你們身上最有力量的一部分,組成我們的惡魔合體。那個時候,巨大的阿索德將重新複活,統治這個世界,人類的末日也要真的到來了。
我不信宗教,不是基督教徒,也不是天主教徒,更不信佛教的輪回之說。或許我是個道教隱士吧!我不想在臨死之期進行告解和懺悔,因為這一切都是我的命運。對於我所幹下的事情,我始終無怨無悔,我無法指責我個人,隻能慨歎命運對我施加了魔咒,令我變成了魔鬼。
所以,這不是為我自己所寫的小說。我紀錄下我成為惡魔的經過,是想讓人們小心,是想讓人們意識到自己所犯下的罪孽。沒有人類的罪孽,也不會有惡魔的複蘇。我希望,它被人們看到,並且互相傳閱,你們將會了解到這個世界的最陰暗的真相。那個時候,有沒有希望,就要看你們自己的了。
我已經無法抑製住自己內心的殺戮的衝動,無法抑製住自己內心的蠢蠢欲動的嗜血的衝動。我這回,可是真的被惡魔附身了,而這個惡魔的名字就叫作阿索德。
平成十六年(西元二〇〇四年)二月十六日
梅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