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式島田流的軒奮之作2
異位與錯置體,哲學推理小說
一部推理小說中最令人震撼的是什麽?不外有二:一是連續的殺人,恐怖的血腥;二是不可思議出人意料的解答或者結局。作為一個對孤島山莊式的連續殺人事件有著異乎尋常偏愛的讀者,看到一部作品中罕見的出現了上十個死者,心中未免暗爽不已。死者的多少並不能決定作品的精彩程度,隻有一個死者甚至沒有死者的作品也可以是一部經典,但對於習慣了連續殺人事件的讀者來說,死者自然是多多益善。隻是以連續殺人事件為模式的推理小說已經泛濫,若想抓住讀者眼球,必須要在殺人的詭計以及由連續殺人所構成的一係列謎團上下工夫,才配的上“死人群舞”這樣華麗的詞匯。這樣的殺人事件,當然就是“龐大”而華麗的殺人事件了。熊貓在創作這個龐大而華麗的殺人事件時,緊緊把握了兩個詞:異位與錯置。
所謂“異位”與“錯置”,顧名思義就是兩個東西位置或者身份等顛倒——左為右,右為左之類的問題。如果形而上的看,異位和錯置恰巧表達了哲學上矛盾的觀點,即對立統一。作者在文中所提到“黑塞的兩極觀念”,“莊周的物齊為一”等都是不同學派對這一觀點的不同理解而已。兩個錯置的物體彼此當然對立,但由於其自身各處於對方原本所在的的位置,觀照的看,就好象太極兩儀般亦可合而為一,周轉自如。正如禦手洗濁所說:“兩件案子也實際上隻不過是兩麵鏡子在隔著時空相互照耀著。雖然眼前的景物全然不同,但是確實是自己本身而已”,這就是熊貓獻給讀者的具有哲學意味的謎題與解答,也是哲學推理小說的真髓所在。誠然,任何事物都是可以由哲學來解說的,哲學既抽象又具體,但能將其運用到推理小說當中,是因為其有浪漫的色彩,也有彰顯理性的一麵。無論富有浪漫色彩的東方哲學,還有彰顯理性的西方哲學,其中所內蘊的哲學邏輯思想,卻是融而貫通的,隻是各自選擇的表達方式不同而已。所以熊貓將莊子的哲學思想加入推理小說的創作當中,並隨著創作思想的成熟而逐步將哲學意義提升到內核的地位,才能創作出具有自己特色,貼著“熊貓”標簽的“島田流”作品,而這,也是熊貓對“島田流”作品的最大貢獻和創新吧。
形上的心理動機,形下的物理詭計
正所謂“形而上者謂之道,行而下者謂之器”。換句話說,也就是形上之謂心,形下之謂物。對於動機在推理小說中的作用和地位,往往有著兩種截然相反的觀點,一種認為可以輕忽視之,畢竟推理小說並非現實,過多考慮動機反而會束縛作者的創作;另一種則認為沒有確當的動機,即使再好的作品也顯得不那麽靠譜,許多本格大師級作家也曾因為凶手的犯罪動機薄弱或者扯淡而遭到指摘和責難。那麽熊貓對於動機的態度呢?正如他在“挑戰讀者”中所說,“一般在我的推理小說中,讀者從不必考慮動機,既沒有足夠的線索,也不是作者所敘述的重點”。但在這部作品中,動機卻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不明白動機就無法洞悉全盤的巨大結構”,所以作者貼心的提醒讀者們必須考慮犯罪動機,才能揪出真凶。其實,很難想象一部30多萬字的長篇小說在動機上會有所差池。短篇限於字數,讀者們對於動機的要求可能沒那麽高,但一部長篇作品,想必作者怎麽也會“大方”的撥出一萬字來交代一下動機吧?嗬嗬,這是玩笑話,不過可以看出,這次熊貓在動機上下了工夫,而且一上來便把動機提到如此高的地位,這是難能可貴的。熊貓的偶像島田莊司也不是一位忽略動機的作家。且不說他那些具有社會派風格的作品,作為一位關注社會,關注人生的博學作家,他的新本格作品對於動機的關注也是不少的。《占星術殺人魔法》最後一章時子的遺書,也交代了整個事件的犯罪細節與動機,讓人讀罷唏噓不已。這就是作者追求的效果。動機成為破案關鍵,在推理小說中屢見不鮮。偵探們在破案過程第一步要做的必然是分析嫌疑人的犯罪動機。然而在本作中,動機已經不單純是凶手殺人的原因而與詭計毫無關係,而是與詭計的設置與解答,整個謎題的破解有著至關重要的聯係,其複雜程度跨越了20多年的時空,造就了兩起不可思議的殺人事件,而非如一般本格小說那樣作為案件的一個附屬品或破案後凶手痛苦自白的“革命家史”。
配合動機並與之巧妙聯係的,當然隻能是詭計了。詭計一般可分為心理性詭計和物理性詭計。心理詭計幾乎是每本推理小說中必然要用到的,也是日常生活中經常會遇到的。比如心理暗示,心理誤導等,都可以讓讀者們“推理”出錯誤的答案,也是作者能夠成功“戰勝”讀者的一個法寶。這裏不是說刻意向讀者隱瞞什麽以破壞公平原則——作為“策劃”凶案的作者,本來就占據了極為有利的位置,讀者再聰明也不過與之戰成平手,而且多半情況下會落下風,所以推理小說似乎本來就沒那麽“公平”——而是根據人們日常的心理活動,神不知鬼不覺的引導讀者進入思維定式,從而忽略或者誤會線索,這也是心理詭計的高明之處,不可輕慢之。物理詭計則偏重理科知識較多,涉及物理,化學,數學,生物等等方麵,本作中的數個巨大的物理詭計或稱機械詭計,著實令人歎為觀止。物理詭計因其複雜,多變但講解起來多半通俗易懂,所需要的皆是日常理科知識而被經常運用,到了如今的年月,若想在物理性詭計上有獨到的創新,發明出前所未有而又足夠宏大的詭計,確實十分不易。熊貓在《人體博物館殺人事件》和《雪地怪圈》中所運用的物理詭計讓人著實眼前一亮為之叫絕,而本作中的某些詭計依足了簡單的常識性物理數學原理,卻在揭破之前讓人想破頭腦也無濟於事。我向來對物理性詭計好感欠奉,但由於本作在謎題設置上已經足夠引人入勝,牽引著讀者卻也能耐下心看完略顯無趣的物理性解答,最終露出“原來如此”的笑容,也是作者成全的美事一樁吧。
表麵上看來,本作的詭計看起來與“占星”一書,無太大不同,一切的謎團似乎都圍繞著“新占星術殺人魔法”展開,而後又進行著再創造與超越,而這些又與奇妙的“九星聯珠”天象聯係在了一起,不愧為向島田致敬之作啊!對於這些謎團的解答自然會成為解決整個事件的“陣眼”,隨著禦手洗對謎底的洞徹,整個事件的真相似乎也緩緩的浮出了水麵。但是,但是!更為震驚的,更為終極的詭計被作者留待了最後,就如同目錄中所提及的——鏡像中的鏡像,你發覺到了麽?借用某本推理作品的推介:“等待著讀者的,是充滿驚愕的大逆轉結局”!暴風雪山莊,連續殺人,密室,甚至還有終極逆轉,熊貓將推理小說中所有吸引人的元素全部放置在了這部長篇處女作,可謂用心良苦啊!
“詭計之病”與“病之詭計”
在本作的最後部分,熊貓提到了兩個概念:“詭計之病”和“病之詭計”。從“之”的位置我們就可以看出,前者的主語在“病”,後者的主語在“詭計”。而兩者則有著本質上的因果聯係。在末尾安排禦手洗和島田的對話,從而引出對“詭計之病”與“病之詭計”的探討,使得整部作品無論是推理性上還是人性上,都提高一個層次,也展現了熊貓對於推理和人性的更深層麵的理解。
這兩個概念產生的前提是:詭計沒有善惡之分,隻是創作推理小說的一種手段。所謂“詭計之病”,即以瘋狂的設計創造詭計為理想和人生追求,這本無可厚非,然若將這種思想上的愛好演變成病態的偏執,並為實現詭計而付諸實踐製造殺戮,則成了“詭計之病”。而“病之詭計”則是由前者引起的,當本無善惡的詭計被賦予了惡意後,就隨之惡化為“病之詭計”,詭計為惡意所服務,自然就違背了創作詭計的初衷。而“病之詭計”也有另一層意思,就是無稽的、極不合理的詭計。島田莊司歎道:“想想看他們所施展的詭計,原是如何的脆弱無稽啊!太荒謬了,這種隻能在幻想中成立的詭計居然能被運用出來,並且還成功了,真令人感到悲憐。”異想天開的詭計被運用實行,島田卻感到非常悲憐。兩個協會所實行的詭計,難道不是協會成員刻意為之的嗎?猶如一場鏡花雪月。當文中的島田莊司自責時,也是作者對於“島田流”的一種反思,結果?禦手洗給出了答案:“對我而言,在‘島田流’中獲得精神上的遨遊,真是不可多得的體驗呢!簡而言之,拋卻其他一切因素,但就書寫推理小說、構造詭計而言,隻有沒有個人私欲、天真的像孩童般的人才能寫出那樣的作品”。這句話,點出了作者對於“島田流”作品本質的理解,也是作者繼續繼承和發揚“島田流”的創作理想與信念。這才是本作對島田莊司大師最高的致敬吧!
忐忑的流浪,溯本與追尋
著名推理評論家傅博在“皇冠版島田莊司作品選”的總導讀中引用島田本人在《本格Mystery論》說“本格”“隻是要說明作品風格,並與其他小說群做區別分類之方便性而登場的稱呼而已”,因此“本格推理小說”原來就不存在,“那麽‘本格’或是‘本格Mystery’是什麽?已經理解了吧,‘本格Mystery’不是‘應用性推理小說’,是指極少數的純粹作品,從愛倫坡的《莫爾格街之殺人》的創作精神誕生,而具同樣創作精神的‘Mystery’就是”。在該文中,島田認為“本格Mystery”精神亦即愛倫坡,柯南道爾這兩位推理小說的奠基者和發揚者的創作精神,這可說是島田莊司對於本格推理小說的追本溯源。我們可以看到,禦手洗潔的做派有點像杜賓了,而“摩天樓”一書則讓人看到了其“福爾摩斯”的本色。
以上的引語,熊貓想必也是深有體會的。既然作為“島田流”的忠實奉行者,如何做到這種創作精神上的追本溯源,就成為他創作“島田流”推理小說的終極實踐,而本作則是實踐的初體驗。至少在本作中,我們看到了“幻想氣氛”與“精致論理”,用台灣推理小說作家既晴的話來說就是“開頭的神秘性與結尾的意外性之間製造‘落差之美’,並兼具‘詩的美感’”,這句話來形容本作真是再貼切不過了。如果硬要吹毛求疵的話,“詩的美感”似乎欠奉,這也似乎成了許多讀者詬病熊貓作品的一個方麵。我看過熊貓其他文學形式尤其是千行詩的創作,認為所謂“詩的美感”對他來說並非可望而不可即,隻是或許出於別的原因而刻意追求平實的行文手法也未可知。不過我們倒可以從另一個角度來理解這四個字,所謂“詩的美感”不僅指行文優美,亦可指小說如詩般富有意境與內涵,製造思想上的美感而非韻律上的美感。當然,在行文優美度這方麵的缺憾是可以彌補的,而在所謂“落差之美”的落差的“高度”也是需要斟酌的,要想達到島田所謂的“本格Mystery”創作精神,熊貓還要經曆很長一段忐忑的“流浪”旅程,不過別忘了,隻有旅人在懂得欣賞沿途的風景,不斷提高創作水平這一過程,本身也是充滿樂趣與欣喜的。
孤獨的流浪,悲憫的深沉
正如熊貓在慨然落筆之後說的那樣,這部作品閱讀完之後讓人有一股想哭的衝動。這不隻是對於結局之震撼,更多的是一種禦手洗濁對於塵世的悲憫以及我們讀者對於禦手洗濁的悲憫。對於洞悉世界奧秘的哲人來說,麵對世事的愚蠢與荒唐所產生的無奈與困苦,是最為可悲的。禦手洗濁無疑就是這樣一個人,所以他才選擇了孤獨的流浪,以這種形式來表達自己心中的彷徨與悲哀,而孤獨的流浪背後則是悲憫的深沉。在整個事件當中,隻有他才深深的了解和理解自殺的梅澤以及犯下血案的凶手,並對他們乃至整個浮遊於塵世的渺小的人類們表達著深沉的悲憫。而我們作為渺小的人類,不獨對於人性的無力之感是在所難免的,對人類自身的否定和對世界的懷疑都是難以避免的,這種情緒化作濃濃的悲哀,但凡在世之人是抹不去的,區別在於你是否有“慧根”去體悟到它,禦手洗濁是有“慧根”的人,當他通過“流浪”來排解這種“體悟的煩惱”之時,看在眼中的我們,又何嚐不對產生深沉的悲憫呢?
從“流浪”到“島田流”,這種壓抑的氣場隨著禦手洗濁的流浪而施加在了有心的讀者身上,即使對推理的過程不做思考,對解謎的驚豔不以為意,仍能透過文字來讀出來浸入字裏行間的濃濃的悲哀。這點在島田莊司的禦手洗潔身上也能看出,而熊貓的禦手洗濁則將之放大並賦予了哲學性的意義,使的整篇文章深沉了許多,也是在閱讀其他推理作家的作品時所無法感受的,由此成為了熊貓式“島田流”作品中必不可少且占有重要地位的因素或者說是“商標”,在國內的推理文壇中也是獨樹一幟的。這裏麵有著熊貓對於莊子哲學的熱愛與理解,這點在年輕的作者當中極為罕見,這也決定了他的思想深度上與所謂“社會派”的迥然不同。
“衝天驚人之軒奮,豈有遲速間哉”
從《禦手洗濁的流浪》到《島田流殺人事件》再到即將創作的新短篇集,熊貓以弱冠之齡屢屢創作出令人拍案叫絕的詭計,前途著實不可限量。但與此同時也應看到,雖然推理小說標榜“脫離現實”,“島田流”詭計的可行性也往往被忽略,但一部優秀的文學作品,無論是何種題材,都需要作者的人生經驗作為支撐,這裏不隻是指閱讀經驗,也包括思想性,尤其是熊貓所鍾愛的莊子的思想,沒有一定人生閱曆的人,是無法深刻理解其中奧義的。個人認為,一個作家隻有到三十至四十歲的黃金年齡,其創作生涯才開始進入成熟期。所以說暫時的缺點與缺憾是難以避免的,也是不容回避的。當然說這番話時我是抱持著“其辭雖若有憾焉,其實乃甚欣喜之”的心態,換成相聲裏麵的話說就是:“不是捧,是真好”。
本篇小文可能有過譽之嫌,但對於大陸唯一執著於島田流創作的熊貓,作為島田莊司作品愛好者的我,該當以毫無保留的鼓勵來回報之的。這種誇獎或者鼓勵不是熊貓所能左右,不會也不應該對他產生影響。前方的創作之路終究需要自己走,優點缺點捫心自知即可。總之,熊貓若以創作出具有鮮明“島田流”特色的哲學推理小說為己任的話,需要走過一個長期艱苦的摸索過程,這個過程當然包括改正缺點並不斷完善作品,其中難免會出現猶豫,失望,甚至放棄的念頭,這對熊貓作為一個社會人的本身也是一種鍛煉。32萬字的“島田流”的耗時數月,雖不至於是夜以繼日焚膏繼晷,卻也一定是嘔心瀝血,其中艱辛不足為外人道也。但以熊貓之才,隻要義無返顧的堅持下去,定會在推理世界中開辟出一片屬於自己的獨特天地,所謂“衝天驚人之軒奮,豈有遲速間哉”,應如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