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有酒必有詩
陳文傑憋了一口氣,但沒敢發作。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
“林統領,崔家的商隊走的是陸路。馬車慢,運得少。我陳家走的是水路,船快,運得多。您把酒給陳家賣,能賣到更多地方。”
林鐵搖頭。“陳少爺,漕運是比馬隊快,但漕運的碼頭在陳家的地盤上。酒上了船,賣多少錢,賣給誰,我都不知道。”
陳文傑急了。“林統領,您這是信不過我陳家?”
“不是信不過。是規矩。”林鐵說,“我跟崔家簽了契,一年之內,邊關的酒隻給崔家賣。一年之後再說。”
陳文傑咬了咬牙,沒再說什麽。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悶了。臉更紅了,眼睛也紅了。
“林統領,外麵雪大,我讓人在閣樓上備了酒菜。您要是有空,上去坐坐?”
林鐵看著他,知道他想幹什麽。無非是想灌醉自己,套點話出來。
“行。上去坐坐。”
兩人上了閣樓。閣樓不大,四麵是窗,推開窗能看到整個邊關。雪還在下,屋頂上、城牆上、遠處的山上,全是白茫茫一片。
陳文傑讓人上了酒菜,倒了兩碗酒。
“林統領,我敬您。”他端起碗,一口悶了。
林鐵也喝了一口,沒他那麽急。
陳文傑又倒了一碗,又悶了。三碗下去,他的舌頭開始打結,話也多了。
“林統領,您說……您一個鐵匠,怎麽就這麽能呢?”
林鐵沒接話。
“煤球爐、香水、白酒……您還會什麽?”陳文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指著窗外,“您看看這邊關,以前是什麽樣?現在是什麽樣?都是您變的。”
林鐵看著他。“陳少爺,你喝多了。”
“沒喝多!”陳文傑打了個酒嗝,“我就是想不明白。我陳家三代人攢下的家業,比不上您一個鐵匠?憑什麽?”
林鐵沒說話。
陳文傑又倒了一碗酒,端起來,晃了晃,灑了一半。“林統領,我跟您說句實話。我不服。”
“不服什麽?”
“不服您。”陳文傑盯著他,“您一個打鐵的,憑什麽騎在我陳家頭上?”
林鐵站起來。“陳少爺,你喝多了。回去休息吧。”
“我不回去!”陳文傑把碗摔在地上,“我今天就要問清楚!”
林鐵看著他,笑了笑。“陳少爺,你想問什麽?”
陳文傑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他站在那裏,搖搖晃晃,臉漲得通紅。
最後,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
林鐵叫來李雲。“送陳少爺回去。”
李雲把陳文傑扶起來,拖下了閣樓。
林鐵站在閣樓上,看著窗外的雪。
雪越下越大,整個邊關都變成了白色。
他想起了蕭清雪。
想起了她站在雪地裏,對他說“等我回來”。
陳文傑被送走之後,林鐵沒急著下去。
他站在閣樓上,又看了一會兒雪。
風從窗戶的縫隙裏鑽進來,冷得刺骨。他裹緊了裘皮大衣,那是蕭清雪托人從京城帶來的,很暖和。大衣是黑色的,外麵是緞麵,裏麵是厚厚的皮毛,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床被子。
“統領,回去吧。”李雲上來催他。
“再待一會兒。”
李雲沒再說話,站在門口等著。
林鐵推開窗戶,冷風撲麵而來。雪花飄進來,落在他的肩上、手上,很快就化了。
遠處的城牆、營帳、民房,全被雪蓋住了。隻有器械司的高爐還冒著煙,白色的蒸汽在雪地裏格外顯眼。
林鐵看著那縷煙,心裏踏實了不少。
高爐快好了。坩堝也快做好了。鋼鐵流水線很快就能運轉起來。到時候,邊關的兵器、農具、煤球爐,產量能翻好幾倍。
他正想著,樓下傳來腳步聲。
陳文傑又回來了。
他的臉紅得跟煮熟的蝦似的,走路搖搖晃晃,酒氣熏天。李雲想攔他,被他一把推開。
“林統領,我……我還有話要說。”
林鐵轉過身,看著他。“說。”
陳文傑扶著牆,站穩了。“林統領,有酒無詩,寡味。您……您會作詩嗎?”
林鐵愣了一下。作詩?
陳文傑笑了,笑得有點得意。“我雖然讀書不多,但詩詞還是懂一點的。林統領,您一個鐵匠,怕是連字都認不全吧?”
李雲臉色一變,想上前,被林鐵抬手攔住。
“陳少爺,你想比詩?”
“不是比。是助興。”陳文傑搖搖晃晃地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雪,“這麽好的雪,這麽好的酒,沒有詩,可惜了。”
他清了清嗓子,吟道:
“大雪紛紛下,邊關白了頭。陳家有美酒,一醉解千愁。”
吟完之後,他得意地看著林鐵。“林統領,怎麽樣?”
林鐵忍著笑。“不錯。很有……氣勢。”
陳文傑更得意了。“林統領,您也來一首?”
林鐵看著他,心裏想,這人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行。我也來一首。”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雪。腦子裏閃過一首詩——王翰的《涼州詞》。前世他讀過很多詩,這首是最適合邊關的。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聲音不大,但很穩。
一字一句,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裏。
陳文傑愣住了。
他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這……這詩……”
“怎麽了?”林鐵看著他。
陳文傑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紅。
他想說什麽,但嘴張了好幾次,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最後,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喃喃地說了一句:“我輸了。”
李雲站在門口,忍著笑。
陳文傑坐在地上,好半天沒起來。
林鐵沒管他,端起桌上的酒碗,喝了一口。
酒是涼的,但喝下去,胃裏是熱的。
“陳少爺,回去跟你爹說,邊關的規矩,從今天起,我說了算。陳家要想在邊關立足,就得守規矩。”
陳文傑抬起頭,看著他。
“林統領,您……您真的隻是一個鐵匠?”
“對。一個打鐵的。”
陳文傑咬了咬牙,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了。
走到樓梯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林鐵。
“林統領,我服了。”
說完,他下了樓。
李雲走進來。“統領,陳文傑走了。”
“嗯。”
“他好像真的服了。”
“服不服不重要。”
林鐵說,“重要的是,陳家以後不敢亂來了。”
李雲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