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4章 隻為換一根骨頭
而作為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林臻和慕容嫣,卻像兩個置身事外的看客。
回到了那艘通體漆黑的“黑珍珠號”上。
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拂過甲板,吹動著慕容嫣的發絲。
她慵懶地靠在林臻懷裏,看著遠處安土城那輝煌的燈火,以及更遠處那片被戰爭陰雲籠罩的土地。
“你說,那隻猴子會不會真的以為自己是天命所歸了?”她輕聲問道,聲音裏帶著幾分玩味。
“會不會不重要。”
林臻為她攏了攏披風,目光深邃如夜。
“重要的是,他得先變成一條,能咬碎島津家這塊硬骨頭的瘋狗。”
“至於他之後想變成龍,還是繼續當狗,那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和我們的心情了。”
慕容嫣笑了,將頭埋進他的胸膛,享受著這暴風雨來臨前,獨屬於他們二人的寧靜。
九州島,薩摩國,內城。
議事大廳內,死寂像鉛一樣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被譽為“鬼島津”的戰爭狂人,島津義弘麵色陰沉如暴雨前的天空,獨自端坐主位。
他的視線,是一柄無鞘的刀,緩緩掃過階下。
那裏,跪著一排排家族重臣,每一個都像被霜打過的茄子,腦袋垂得恨不能鑽進地縫裏。
許久。
島津義弘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從生鏽的鐵管中擠出。
“都說說吧。”
“天朝王爺的那道‘九州征伐令’,你們,怎麽看?”
無人應答。
空氣裏,隻剩下眾人極力壓抑,卻依舊粗重不堪的呼吸聲。
看?
他們能怎麽看?
用眼睛看,看到的是屍山血海,用心去看,看到的隻有兩個字——絕望!
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織田信長,死了。
他那座號稱天下布武的安土城,也破了。
整個西國和近畿地區的大名,像一群被踹了窩的野狗,爭先恐後地撲到新主子腳下,搖尾乞憐隻為換一根骨頭。
現在,那位高高在上的天朝王爺,整合了十萬仆從軍,還給那支軍隊配上了傳說中能移山填海的天朝神機營,以及遮蔽了整片海麵的無敵艦隊。
兵分水陸兩路,殺氣騰騰直撲九州!
這仗,拿什麽去打?
用薩摩武士最引以為傲的血肉之軀,去填平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嗎?
這根本就不是戰爭,而是一場早已注定了結局的屠殺!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個年輕氣盛的聲音帶著不甘的顫抖,打破了死寂。
“主公!沒什麽好怕的!”
說話的是島津義弘的侄子,島津豐久,他抬起通紅的眼睛,梗著脖子吼道:“我薩摩武士,隻有戰死的鬼,沒有投降的懦夫!大不了就是一死!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麽才是真正的九州男兒!”
“住口!豐久大人!”
話音未落,一名須發皆白的老臣便厲聲打斷了他,正是家族的筆頭家老,伊集院忠棟。
他連滾帶爬地跪到大廳中央,老淚縱橫。
“主公!非是我等怯戰啊!”
“豐久大人說的是武士的榮耀!可榮耀,填不飽肚子也擋不住炮彈!”
老臣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顫抖。
“那羽柴秀吉不過是個出身卑賤的猴子,可他現在手裏握著十萬大軍!十萬啊!”
“更別提,為他撐腰的,是那些鬼神般的天朝軍,是那支能把大海都染黑的艦隊!”
“我薩摩數萬精銳個個以一當十,可我們能以一當百嗎?!”
伊集院忠棟重重叩首,額頭磕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咚”聲。
“主公!為了島津家數百年基業,為了這城中數萬將士的性命,也為了您的血脈不至於斷絕!”
他抬起頭,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滿是哀求。
“降了吧!”
“我們……降了吧……”
這三個字,像三根淬了寒冰的毒針,紮進了島津義弘的心髒。
降?
他島津義弘,一生縱橫沙場,腳下屍骨成山,刀下亡魂無數,“鬼島津”之名能令小兒止啼。
他的字典裏,何曾有過這個字?
寧可站著死!
也絕不跪著生!
可理智卻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纏住了他的脖頸,在他耳邊嘶嘶低語,老臣說的,都是事實。
頑抗,就是拉著整個薩摩,陪著他那可笑的尊嚴,一起化為灰燼。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無力感,瞬間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氣。
他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卻感覺那把追隨自己半生的名刀“村正”,此刻重若千鈞。
難道……島津家數百年的榮耀與傳承,真的就要斷送在自己手裏了嗎?
他緩緩閉上眼,那張向來寫滿霸道與瘋狂的臉,第一次浮現出死灰般的敗色。
大廳內,年輕武士的憤懣,老臣們的悲戚,交織成一片絕望的交響。
所有人都認定,島津家完了。
就在這萬念俱灰的時刻,一個驚惶到變調的呐喊,如同一道驚雷,撕裂了殿內的死寂!
“報——!”
一名負責港口守衛的武士,連滾帶爬地衝進大殿,他身上的鎧甲歪歪斜斜,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神情驚恐到了極點!
“啟稟主公!不好了!”
“港……港口之外……發現一支……一支不明身份的西夷艦隊!”
武士的聲音都在哆嗦。
“規模……極其龐大!正……正在向我們駛來!”
“什麽?!”
一瞬間,大廳內所有人都僵住了,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
西夷艦隊?
在這個節骨眼上?
他們是誰?是那支傳說中早已覆滅的東印度公司的殘黨,來為他們那位被淩遲的親王尋仇?還是另一夥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想來分一杯羹?
無數的疑問與恐懼,像潮水般湧上心頭,讓這群早已不堪重負的家臣們,感覺自己的心髒下一秒就要爆開。
而島津義弘,在聽到這個消息的刹那,猛地睜開了雙眼!
那雙本已黯淡無光的眸子裏,驟然爆出一道駭人至極的精光!
是毒藥?
還是解藥?
不管是什麽,這都是一個變數!
是這盤死局之中,唯一不屬於天朝王爺掌控的棋子!
是他這個溺水之人,能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哪怕這根稻草,本身就是一條毒蛇!
“帶我去看!”
他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家臣,再也顧不上什麽家督的威嚴與體麵,提著那把“村正”就向外衝去。
他像一頭受傷後被徹底激怒的猛虎,用盡全身的力氣,向著決定家族命運的薩摩灣港口狂奔!
當島津義弘氣喘籲籲地登上港口最高的瞭望塔,扶著冰冷的石欄向遠處望去時,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忘記了呼吸。
數海裏之外。
那片蔚藍的海麵上,一支由數十艘龐大戰船組成的黑色艦隊,正無聲無息地逼近。
那些戰船通體漆黑,船身線條流暢而詭異,充滿了非人的、邪惡的力量感,仿佛不是人間工匠的造物,而是從深海地獄中駛出的幽靈。
它們像一片移動的鋼鐵森林,將死亡的陰影,緩慢而堅定地投向這片海岸。
每一艘戰船的側舷,都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數層黑洞洞的炮口,那數量比他見過的任何西夷炮船都要多,多到令人頭皮發麻!
艦隊中央,一艘堪稱海上怪物的超級旗艦,其龐大的體型,讓周圍的戰船都顯得渺小。
它的主桅杆高聳入雲,如同一根刺向天空的黑色長矛。
一麵巨大的黑色旗幟,在充滿了鹹濕氣息的海風中,緩緩展開,獵獵招展。
旗幟之上,一個巨大的、猙獰的白色骷髏頭下,交叉著兩把閃爍著血光的彎刀!
那不是任何一個國家的旗幟!
那是一個符號!一個代表著掠奪、死亡與絕對自由的符號!
那是一種無法無天的囂張,是在向整個世界宣告——
這片大海上,真正的無冕之王。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