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不緊不慢地響了起來
他看著桌上那本薄薄的賬冊,眼神變幻不定,時而恐懼,時而怨毒,時而又燃起一絲瘋狂的火焰。
就在這時。
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從雅間之外,不緊不慢地響了起來。
“楷兒,看來,你惹上了一個了不得的麻煩。”
聲音落下的同時。
一個身穿儒衫,麵容清臒,雙鬢微霜的老者,背著手,緩緩走了進來。
他身後沒有帶任何護衛,就這麽一個人,但整個攬月樓所有的禁軍武士,在看到他的瞬間,卻都齊刷刷地單膝跪地,神情恭敬到了極點。
“參見,顧相。”
趙楷在看到老者的瞬間,臉色也徹底變了,他掙紮著從椅子上站起,躬身行禮。
“舅舅,您怎麽來了?”
來人,正是顧家的家主,當朝宰相,顧長淵。
顧長淵沒有理會他,隻是走到了桌邊,拿起了那本賬冊。
他一頁一頁,看得極為仔細。
整個雅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許久之後,顧長淵才合上了賬冊。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
“李乘風。”
他緩緩念出了這個名字,然後抬起頭,視線仿若穿透了層層樓閣,望向了李乘風離去的方向。
“傳我將令。”
顧長淵的聲音,沒有半分波瀾,卻帶著一股不可撼動的威嚴。
“封鎖南陵九門,任何人不得出入。”
“著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顧如鶴。”
“再擬一道奏疏,老夫,要親自麵聖。”
他頓了頓,最後說出了一句讓趙楷都感到遍體生寒的話。
“告訴陛下,顧家,要大義滅親。”
大義滅親。
這四個字從顧長淵嘴裏說出來,輕描淡寫,卻仿若帶著萬鈞之力,讓整個攬月樓的空氣都凝固了。
趙楷渾身一顫,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舅舅,那個平日裏看似溫和,實則掌控著整個家族,乃至半個朝堂的老人。
他竟然要親手,將自己的嫡長孫,送上斷頭台。
這是何等的心狠,又是何等的決絕。
顧長淵沒有再看他一眼,隻是轉身,一步一步,走下了樓。
他的背影並不高大,卻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山,壓得趙楷喘不過氣來。
趙楷知道,從這一刻起,顧家這艘大船,已經徹底和他劃清了界限。
他,也被拋棄了。
鴻臚寺官驛。
李乘風剛踏進院門,急促的鍾聲便從南陵城的四麵八方,同時響起。
“當!當!當!”
鍾聲九響,沉悶而壓抑。
這是南陵城的戒嚴鍾。
鍾響之後,九門落鎖,全城戒嚴,許進不許出。
林歸塵臉色一變。
“好快的手段。”
從他們離開攬月樓,到鍾聲響起,不過一炷香的時間。
顧長淵就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調動了城防營,封鎖了整座南陵城。
這份權勢,這份效率,讓人心驚。
季無常搖著扇子,臉上卻不見絲毫慌亂,反而帶著幾分看好戲的玩味。
“老狐狸出手,果然是雷霆萬鈞。”
“他這是要把我們,甕中捉鱉。”
李乘風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自顧自地倒了一杯涼茶。
“他不是要捉鱉。”
李乘風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說道。
“他是要借我們的手,演一出好戲。”
秦晚霜清冷的視線投了過來。
“什麽戲?”
“一出名為‘忠臣斷腕,國賊伏法’的大戲。”
李乘風放下了茶杯。
“顧長淵比我們想象的,要聰明得多。”
“他知道,通敵的罪名一旦坐實,整個顧家都萬劫不複。”
“所以,他根本不打算捂,也不打算辯解。”
“他要做的,是搶在我們之前,把這件事捅得更大,捅到天上去。”
季無常的眼睛亮了起來,他似乎明白了什麽。
“他主動請奏,三司會審,擺出一副大義滅親的姿態,就是要告訴皇帝,告訴滿朝文武,他顧長淵,是忠臣。”
“顧家出了逆子,他比誰都痛心,他要親自清理門戶,為國除害。”
“如此一來,他就從一個被動的被告,搖身一變,成了主動查案的原告。”
“好一招以退為進,金蟬脫殼。”
林歸塵聽得有些發懵。
“那我們手裏的賬本,不就沒用了?”
“不,恰恰相反。”
李乘風搖了搖頭。
“這本賬本,會成為他手裏最鋒利的一把刀。”
“他會用這本賬冊,名正言順地將所有涉案人員,全都抓起來。”
“第一個要抓的,就是那個替罪羊,劉文遠。”
“劉文遠一死,死無對證,所有線索都會斷掉。”
“然後,他會把顧如鶴推出來,讓他一個人,扛下所有的罪名。”
“一個勾結外戚私通北蠻,意圖謀逆的皇子門客,一個利欲熏心背叛家族的嫡長孫。”
“這兩個人分量足夠平息皇帝的怒火,也足夠給天下人一個交代了。”
“到那時他顧長淵不僅無過反而有功。”
“一個為了國家大義不惜犧牲親孫,清理門戶的鐵血宰相形象就此樹立。”
李乘風的分析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
顧長淵這一招太過毒辣。
他不僅要洗脫自己的罪名,還要借此機會收割一波巨大的政治聲望。
他用自己的親孫子和外甥的命做了一筆最劃算的買賣。
“那我們怎麽辦?”
林歸塵有些急了。
“我們現在被困在城裏,他隨時可以派人來殺了我們,再把賬本搶回去,到時候,我們豈不是成了替死鬼?”
“他不會派人來殺我們。”
李乘風的語氣,篤定無比。
“至少,現在不會。”
“為什麽?”
“因為,我們現在是巡查禦史,是皇帝親封的辦案大臣。”
“在顧如鶴的罪名沒有坐實之前,我們是這件案子最重要的人證。”
“我們要是死了,皇帝第一個就不會放過他。”
“所以,他不僅不會殺我們,還會派人來‘保護’我們。”
李乘風的話音剛落。
官驛的大門,就被人從外麵敲響。
一名鴻臚寺的官員,在兩隊金甲衛士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為首的將領,正是先前在攬月樓出現過的金吾衛中郎將,陳泰。
隻是此刻,他的臉上再無半分倨傲,被替代的是無比恭敬的神情。
“末將陳泰,見過李禦史。”
陳泰對著李乘風,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顧相有令,劣銀一案,牽涉甚廣,為防宵小之輩,對禦史大人不利,特派末將率金吾衛三百,前來保護大人安全。”
“從即刻起,沒有大人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此官驛。”
他說得冠冕堂皇。
名為保護,實為軟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