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獻計
到了亥時(晚上9點多),城外的鼓聲停了快一個時辰。
“明日天亮,代軍總攻。”
趙牧說完這句話,議事廳裏沒人接話。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把每個人的影子甩在牆上,黑乎乎一片。
三天前,議事廳裏坐滿了人,兩邊各一排,擠得轉身都難。現在,空了一半。那些空位子上還有沒擦幹淨的血跡——人沒回來,位子就空著。
林昌盯著地圖,右手指節敲著案沿。咚咚咚。聲音不大,但議事廳太安靜了,每一下都聽得清清楚楚,像有人拿錘子敲骨頭。
副將憋不住了:“那就夜襲。趁黑摸進去,能燒多少燒多少。”
林昌搖頭:“趙彬是宿將。大營外圍挖了壕溝,鹿角排了三層。斥候探過了,巡哨一炷香換一班,空隙不到半盞茶。”
“那怎麽辦?等死?”副將憋出一句。沒人回答。
副將坐在林昌右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指節捏得發白。他對麵的將領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靴子尖,靴子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靠牆站著的那個一直在咽口水,喉結上下滾,像吞石頭。
趙牧盯著地圖上的代軍大營,拇指敲太陽穴。敲了七下,停了。
“襲營是送死。但我們可以燒糧倉。”
副將手裏的筆掉在桌上,滾了兩圈,啪嗒掉地上。他沒撿,盯著趙牧,嘴張著,忘了合上。
……
“糧倉?在大營後麵,怎麽過去?”
趙牧走到地圖前。地圖是牛皮縫的,邊角卷起來了,被汗和血泡過好幾回,有些地方字跡都花了。代軍大營的位置用炭筆畫了個圈,圈外頭畫了幾道杠,是壕溝和鹿角。糧倉的位置在北邊,畫了個小方塊,方塊旁邊打了個問號。
趙牧手指點在代軍大營的位置,往北劃了半寸。
“糧倉在這兒。不在大營裏麵,在北坡背後。三麵是崖,隻有一條路上去。趙彬大概覺得崖壁爬不上人——但蒙烈試過了,能爬。”
“蒙烈?”林昌抬頭。
“他上次去偵查,帶了十一個人。爬上去五個,發現崖壁上有石縫,能抓手。”
林昌盯著地圖,手指停在空中。“你怎知道?”
趙牧朝門口偏了偏頭:“人就在外麵。你可以問他。”
林昌沒說話。
趙牧敲著地圖上糧倉的位置:“代軍三萬人,每日消耗三百石糧草。燒了糧倉,他們不戰自亂。”
“燒不了呢?”副將問。
“燒不了,也得把動靜鬧大。代軍亂了,城頭就能喘口氣。”
副將看著地圖,皺眉:“爬崖?大晚上爬崖?摔下來怎麽辦?”
趙牧看了他一眼:“摔下來死。不爬,明天城破也是死。你選哪個?”
副將張了張嘴,憋出一句:“我選活著。”
“那就閉嘴。”
旁邊一個將領沒忍住,噗嗤一聲。又趕緊捂住嘴。
……
“有幾成把握?”林昌問。
“三成。”
林昌盯著他,眼睛沒眨。“三成就賭?”
趙牧迎著他的目光。“不賭。”他停了一下。“十成死。”
最後三個字吐出來的時候,議事廳裏的空氣像被抽走了。
林昌盯著地圖,沉默了很久。他抬起頭,眼神變了——不是興奮,是認了。
“可行。”他說,聲音發澀。
白無憂一直沒說話。他坐在主位,拇指摩挲著扳指,轉了很久。停下來的時候,扳指上全是汗。
“誰去?”林昌問。沒人說話。副將低頭,其他將領低頭。林昌一個個看過去,沒人接他的眼神。
“我去。”
聲音從門口飄進來。蒙烈站在議事廳門口,右胳膊上纏著布條,左手裏握著那把斷刀。
天黑時他剛回來,右胳膊是翻崖時蹭傷的,皮肉翻出來,骨頭沒斷。青鳥給他包紮的時候,他一聲沒吭。
蒙烈走到長案前,斷刀往桌上一擱,刀身碰在木頭上,咚的一聲悶響。他右手撐著案沿,身體微微前傾,眼睛掃過每一個將領。掃到誰,誰低頭。沒人敢跟他對視。
“你受傷了。”林昌說。
“死不了。”
蒙烈走進來,靴子踩在青磚上,每一步都穩。
“我帶人翻崖。給我二十個人,挑最能爬的、最能打的。人多了反而壞事。”
林昌看著他:“二十個人,能回來幾個?”
蒙烈沒回答。他看了趙牧一眼。趙牧靠在柱子上,沒說話。
蒙烈轉頭對林昌說:“糧倉燒了,城就保住了。回不來也值。”
蒙烈站在門口,聽了趙牧的計劃,沒說話。但他握斷刀的手鬆了半寸——不是不怕了,是覺得這事能成。
……
趙牧從柱子上直起身,走到蒙烈麵前。
“烈哥。”
蒙烈愣了一下。全邯鄲隻有趙牧這麽叫他。
“上次燒糧,雖然沒燒成,但趙彬肯定加了守軍。現在至少五百。二十個人不夠。”
“二十個人點火夠了。”蒙烈說,“火一起,他們就亂了。亂了就不看糧倉了,光顧著救火。”
趙牧盯著他看了兩秒。
“帶三十個人。分兩批。第一批翻崖點火,第二批等火起了再衝進去。火油帶上,越多越好。”
蒙烈點頭。
趙牧轉頭看林昌:“給他三十個人。最好的。”
林昌咬牙,點了頭。“好。”
***
靴子踩在青磚上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往門口挪。議事廳散了。將領們往外走,沒人說話。蒙烈走在最後。
趙牧叫住他。“活著回來。”
蒙烈沒回頭。“知道了。”
聲音從門口飄進來,人已經走出去了。
趙牧靠在柱子上,拇指敲太陽穴。一下,兩下,三下。
議事廳裏沒人說話,隻有他敲太陽穴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城外,代軍的鼓聲停了。
今晚,是暴風雨前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