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發現糧倉
寅時三刻(4:30),天邊剛泛白。
“別動。”
蒙烈的聲音從前麵飄過來,輕得像風。
趙黑炭把臉貼在泥土上,一動不動。山坳裏的霧氣還沒散,霧氣貼著地麵,像一層薄紗,把糧倉的棚頂遮得若隱若現。
糧倉的棚頂是茅草鋪的,黃褐色,有些地方已經發黑了——被雨淋的,還是被煙熏的,看不出來。棚子下麵堆著麻袋,一袋一袋摞得整整齊齊,每袋上都寫著字,太遠看不清。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糧食的味道,還有馬糞的臭味。
趙黑炭趴在一塊石頭後麵,往前看——糧草堆成小山,箭樓十座,鹿砦三道。
“五百人。”蒙烈低聲說。“但我們不硬闖。分三路:一路從崖壁下去點火,一路從小徑摸進去放火油,一路在外圍製造混亂。火一起,他們隻顧救火,顧不上追我們。”
那個爬過太行山的府兵湊過來,壓低聲音:“五百?咱們十一個人。”
蒙烈沒看他。
府兵又說:“一個人要砍五十個。”
蒙烈還是沒看他。
府兵咽了口唾沫:“我數學不好,但這也太多了。”
旁邊另一個府兵沒忍住,嘴角抽了一下。“你爬太行山的時候,怎麽沒算算多高?”
“那不一樣。”府兵理直氣壯,“爬山摔死是自己找的,被砍死是別人找的。”
蒙烈終於轉頭看了他一眼。“閉嘴。”
燕輕雪趴在他右邊,眼睛沒看糧倉,看山壁。“那上麵呢?”
“能爬。但上次我們夜裏爬,還是被發現了。白天爬就是送死。”
趙黑炭的眼睛順著山壁往旁邊挪,停在一道坡上。坡上全是灌木,枝條纏在一起,密得看不見土。但他看見一個地方——灌木的顏色不一樣,深一塊淺一塊,像是被什麽東西踩過、壓過,又長出來的。
“那條坡上有路。”
蒙烈轉頭看他。“你怎麽知道?”
“俺爹帶俺走過。”趙黑炭指著坡上一叢灌木,“那後麵有條小徑,能通到糧倉上方。小時候跟爹來采藥,走過一次。”
蒙烈盯著那道坡,沉默了一會兒。“能走人?”
“能。但得側著身子擠過去。”
燕輕雪趴在地上,往前爬了三尺,停在一叢灌木後麵。她伸手撥開一根枝條,露出底下的小徑。徑麵上沒有草,土是硬的,被人踩過。她用手指按了按土——硬的,但表麵有一層細灰,最近有人走過。她縮回手,枝條彈回去,把小徑重新遮住。
燕輕雪看著那道被灌木遮住的小徑。
她想起燕國。想起父兄。想起回不去的故鄉。每年冬至,她會出城朝東北方向澆一壺酒。父兄當年也是這樣守城的吧?她閉上眼,把那個念頭壓下去。但燕國的山還記得——那裏的山也是這樣,坡上有小徑,藏在灌木後麵,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她想起邯鄲。想起城頭那個渾身是血的人。他胳膊上纏著布條,手在抖,但站在城頭沒退。他一個文官都能撐三天,她為什麽不能?
“那就走那條路。”
聲音不大,但穩。
那個爬過太行山的府兵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他沒想到這個女人比他還硬。
趙黑炭看著燕輕雪。她趴在石頭後麵,眼睛盯著那道小徑,手按在劍柄上,拇指頂著護手。他想起第一次見她——那時候她拔劍對著趙牧。現在她要幫趙牧守住邯鄲。他轉過頭,繼續盯著糧倉的方向。
……
蒙烈趴回石頭後麵,盯著糧倉的方向。
“不等晚上了。”他說,“城頭撐不到晚上。”
趙黑炭愣了一下。“白天動手?”
“白天趁亂動手。”蒙烈指了指東邊,城頭的方向,隱約有戰鼓聲飄過來,“天亮後,趙彬會把主力調去攻城。糧倉守軍會少。而且白天他們反而鬆懈——都以為偷襲隻會發生在晚上。”
“少多少?”
“不知道。”蒙烈說,“但城頭撐不了太久。”
趙黑炭沒說話。他想起趙牧。大人站在城頭,胳膊上纏著布條,手在抖。大人撐不了多久。
趙黑炭湊過去:“為什麽是午時?”
蒙烈抬頭看了一眼天。太陽還沒出來,但他知道它會從哪兒出來。
“那時候太陽在頭頂。箭樓上的人往下看,眼睛會被陽光晃住。我們往上爬,他們看不清。”
趙黑炭想了想。“那我們也看不清。”
“我們不需要看清。”蒙烈說,“隻需要把火油潑上去。”
燕輕雪點頭。“賭一把。”
“不是賭。”蒙烈說,“是算。”
……
代軍大營的方向,號角響了。不是攻城的號,是開飯的號。
蒙烈趴在石頭後麵,盯著糧倉的方向,一動不動。糧倉那邊,炊煙更濃了,有人在棚子前麵排隊,端著碗。
“等。”他說。
十一個人趴在石頭後麵,沒人說話。有人啃幹餅,咬一口,嚼半天,咽下去,再咬一口。有人把刀拔出來檢查,又插回去,反複好幾次。有人閉著眼,嘴唇在動,不知道念什麽。空氣裏有露水的濕味,還有汗味。
邯鄲城頭撐了三天。三千郡兵,現在能站的不到一千五。滾木礌石消耗八成,箭矢剩不到兩成。白無憂三天沒合眼,林昌右胳膊上的布條換了五次,每次都滲血。但城還在。不是守軍多能打,是因為代軍也沒想到——這幫人三天了還不跑。
蒙烈抬頭看天。太陽還沒出來,但東邊的雲已經紅了。
趙黑炭把刀從鞘裏抽出來半寸,又推回去。沒出聲——他用拇指按住了刀身。
城頭,趙牧靠在垛口上,拇指敲太陽穴。他在等趙黑炭的消息——那個穿深色衣裳的人,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