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軟禁的日子
烽火台的屯長姓吳,三十來歲,臉被風吹得皴裂。他拿著趙牧的官印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又抬頭看趙牧——衣服破了,臉上有灰,背上有血。
“你說你是安陽縣獄掾?”他眼裏的懷疑藏不住,“怎麽跑到代地來了?”
“查案。”趙牧靠在牆上,背上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有工匠被拐到代地,我混進去摸清了位置。”
“工匠?”
“鐵匠,木匠,弓匠。十三個人,在山穀裏造弩機。”
吳屯長臉色變了:“弩機?那是軍械!”
“我知道。”趙牧說,“營寨裏大約三百人,裝備不齊,但士氣不低。位置在邊境往北三十裏,有條小河,帳篷紮在河灘上。”
吳屯長沉默了一會兒,轉身對親兵說:“寫軍報,快馬送邯鄲。另外——”他看了眼趙牧,“找軍醫來,給他治傷。”
趙牧被扶進營房。軍醫是個老頭,解開他衣服看了一眼:“箭傷,不深,再偏半寸就紮到肺了。”他一邊上藥一邊搖頭,“命大。”
藥粉撒上去,殺得趙牧直抽冷氣。
他想起穿越那天蹲在死囚牢裏,也覺得自己命大。到現在為止,命大過三回了。
但運氣總有用完的時候。
得往上爬。爬到沒人敢輕易動的位置。
……
在烽火台待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下午,邯鄲來人了。
馬蹄聲從南邊傳來,越來越近。趙牧走到門口,看見一隊騎兵,五十人左右,為首的是個年輕軍官——白無忌,白無憂的堂弟。
白無忌跳下馬,看見趙牧,眼神複雜。有佩服,有嫉妒,還有一點不情願的尊重。
“趙獄掾,你這次玩大了。”他說。
“下官隻是查案。”
“查案查到敵國去了?”白無忌搖頭,“郡守看了軍報,讓我來接你。另外,已經派人去探那個營寨了。”
“探到了嗎?”
“探到了。”白無忌壓低聲音,“空了。人撤了,帳篷還在,但工匠全帶走了,不知去向。”
趙牧心頭一沉。
還是打草驚蛇了。
白無忌看著他:“趙獄掾,這事得上報朝廷。私通敵國,拐帶工匠,是叛國大案。你是首功,但也惹了大麻煩。”
“什麽麻煩?”
“你動了一些人的利益。”白無忌說,“鹹陽有人不想這案子查下去。”
趙牧沒說話。
“郡守讓我告訴你,先回安陽,等朝廷旨意。”白無忌頓了頓,“這段時間,低調點,別查案了,養傷。”
這是保護,也是軟禁。
……
回到安陽,三月底。
桃花開了,柳樹綠了,街上有人賣春筍。縣衙門口那兩棵老槐樹冒了新芽,嫩綠嫩綠的。
但縣衙裏的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
趙牧進了公房,蒙川坐在案後,手裏拿著卷竹簡,頭也不抬。
“趙獄掾,你擅離職守,私自出境,按律該撤職查辦。”
趙牧跪下:“下官知罪。”
膝蓋砸在地上,咚一聲。
蒙川放下竹簡,看著他。
沉默了很久。
“郡守保你,說你查案有功,將功折罪。”蒙川說,“本官罰你三月俸祿,以示懲戒。可有異議?”
“下官無異議。”
“起來吧。”
趙牧站起來。
蒙川走到他麵前,盯著他的眼睛:“趙牧,本官知道你能力出眾。但官場有官場的規矩。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
“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蒙川擺手,“回去休息,傷好了再來。”
趙牧退出公房。
蕭何和青鳥在門口等著。蕭何手裏攥著根竹簡,指節捏得發白。青鳥眼眶紅紅的,咬著嘴唇。
“沒事吧?”青鳥問。
“罰了三月俸祿。”趙牧說。
“三個月,九十石糧食呢。”蕭何心疼得臉都皺起來。
“命保住就行。”
……
回到柳樹巷的宅子,趙牧倒頭就睡。
睡了一天一夜。醒來時是第二天傍晚,夕陽把窗戶紙染成橘紅色。
青鳥端著雞湯進來,放在案上。她穿著青色深衣,頭發用木簪挽著,鬢邊有幾根碎發垂下來。夕陽照在她臉上,皮膚像蒙了層薄薄的光。
“趁熱喝。”她說。
趙牧坐起來,接過碗。雞湯上麵浮著一層黃油,燙得他直吹氣。
“慢點喝,沒人跟你搶。”青鳥笑了,右頰露出淺淺的梨渦。
趙黑炭從外麵進來,手裏拎著隻野兔:“晚上加餐。我套的,肥得很。”
蕭何跟在後麵,抱著酒壇子:“買的邯鄲清酒,三百錢一壇。”
四人圍坐一桌。野兔燉了一鍋,酒倒進碗裏,香氣混著熱氣往上飄。
“趙獄掾,接下來怎麽辦?”蕭何問,“還查嗎?”
“查。”趙牧喝了口酒,“但不能明查。”
“怎麽查?”
“從呂通查起。”趙牧說,“他是齊地商人,在邯鄲一定有據點。找到他的據點,就能順藤摸瓜。”
“可咱們出不去。”趙黑炭說,“縣令讓你養傷,明擺著是軟禁。”
“咱們出不去,有人能出去。”趙牧看向青鳥。
青鳥愣住,筷子停在半空:“我?”
“你去邯鄲,找燕輕雪。”趙牧說,“她是開酒肆的,消息靈通。你假裝去找活幹,在她那兒住幾天,打聽呂通的消息。”
“我行嗎?”青鳥有點慌。
“你行。”趙牧看著她,“你機靈,又會說話,適合幹這個。”
青鳥臉紅了,低頭扒飯。
……
第二天一早,青鳥收拾行李去了邯鄲。
趙牧給她十金做盤纏,又寫了一封信,讓帶給燕輕雪。信上就一句話:請關照青鳥,幫忙打聽一個叫呂通的齊地商人。
青鳥走後,趙牧在安陽“養傷”。
每天在宅院裏看書、練字、鍛煉身體。趙黑炭教他射箭,蕭何教他算賬。日子過得慢,太陽從東邊挪到西邊,一天就過去了。
四月初,郡裏傳來消息:白無憂被鹹陽召見,述職。
同一天,蒙川也接到調令——調任三川郡某縣,升郡丞。
蕭何拿著調令翻來覆去看了三遍:“這是升了?”
“是升了。”趙牧說,“也是調虎離山。”
新縣令還沒到,縣務暫由趙牧代理。
趙牧開始代理縣令。第一天就遇到難題——春耕缺牛。
安陽縣有耕牛三百頭,去年冬天凍死病死了五十多頭,不夠用。農人堵在縣衙門口,說要借官牛。
官牛隻有二十頭,杯水車薪。
趙牧站在縣衙門口,看著那些農人。他們穿著破舊的麻衣,臉上溝壑縱橫,眼巴巴望著他。
“讓有牛的人家把牛租給沒牛的人家。”他說,“縣衙擔保,收點傭金。租金一天十錢。”
農人們交頭接耳。
“這法子……沒聽過。”
“試試。”趙牧說,“總比耽誤農時強。”
有人點頭了。
春耕開始。
……
四月中,青鳥回來了。
她瘦了一點,眼睛更亮了。進門第一句話:“找到了。”
“什麽?”
“呂通的據點。”青鳥從懷裏掏出一張紙,上麵畫著簡易地圖,“邯鄲城東,齊香閣,專賣齊地特產的鋪子。鋪主是個女人,叫齊姬,三十來歲,風韻猶存,據說是呂通的情人。”
趙牧接過地圖看。
“齊姬很少露麵,鋪子由一個掌櫃打理。”青鳥說,“掌櫃叫陳平,二十五歲,說是她遠房表弟。燕姐姐說,那鋪子明麵上賣絲綢海貨,暗地裏做情報生意。常有齊地、代地的商人進出,還有人見過趙國的舊貴族。”
陳平?
趙牧腦子裏閃過一個名字。
漢初名相陳平,年輕時遊學四方,後來投靠劉邦,成為謀士。
會是同一個人嗎?
如果是,這潭水就深了。
“還有一件事。”青鳥壓低聲音,“燕姐姐讓我告訴你,鹹陽有人要對你不利。”
“誰?”
“趙亥。他丟了少府之位,降為郎中令,但勢力還在。他放出話來,說你是白無憂的狗,要打斷你的腿。”
趙牧笑了。
打斷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頭看窗外。
窗外桃花開得正好,粉白一片。
那就來試試。
看是你的腿硬,還是我的命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