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縣丞轉正
七月十五,中元節。
安陽縣衙門口掛了兩盞白燈籠,按習俗是給鬼魂照路的。可今天院子裏卻擺了七八桌酒席,豬羊的香氣飄得滿街都是,活人比鬼還熱鬧。
趙牧站在正堂,手裏捧著剛接過的詔書。
“官大夫,歲俸三百石,授田七頃。”馮劫坐在主位上喝茶,“趙牧,從今天起,你就是安陽縣的縣丞了。繼續用心辦事!”
趙牧把詔書又看了一遍,確認上麵沒寫錯字。
三百石歲俸,按市價一石三千錢,就是九十萬錢。加上七百畝田的收成,一年進賬一百五十萬。
月入十二萬五。
放在前世送外賣,得跑斷腿。
“別高興太早。”馮劫放下茶碗,“不隻是縣丞的職責,新縣令到任前,你得把安陽管好。管不好,這官帽戴不穩。”
“下官明白。”
“還有,”馮劫壓低聲音,“孫氏、周氏等幾家豪強,聯名向郡裏告你,說你偏袒貧民,打壓富戶。這事郡守壓下來了,但你得小心。”
孫氏。安陽第二大豪強,田氏倒後,他就是最大的了。
“他們告我什麽?”
“說你減免貧戶賦稅,強征富戶耕牛,收受賄賂。”馮劫看著他,“有這事嗎?”
“減免賦稅有,那是災年,按秦律可以減。”趙牧說,“強征耕牛——我是讓有牛的人家把牛租給沒牛的,縣衙擔保,收點傭金。至於收賄,純屬誣告。”
馮劫點點頭:“我相信你。但豪強們不信。他們覺得你在收買人心,圖謀不軌。”
趙牧冷笑:“他們走私販私的時候,怎麽不想想王法?”
“這話別到處說。”馮劫拍拍他的肩,站起來,“好好幹,我走了。”
……
送走馮劫,趙牧縣丞轉正後,第一件事是賦稅。
去年安陽旱災,三成農田減產。按秦律《田律》,災年可以減免賦稅,但需要層層上報,手續繁瑣。很多農戶等不及,就被縣吏抓去抵債了。
趙牧翻看卷宗,發現三個農戶已經欠稅兩年。
“把他們叫來。”
三個老漢被帶進來時,腿都在抖。最瘦的那個一進門就跪下,額頭磕在地上咚咚響。
“大人饒命!我們不是不交,是真交不起啊……”
“起來說話。”趙牧走過去扶他。老漢身上一股汗酸味,熏得他往後仰了仰,“去年旱災,你們收成多少?”
“我家十畝地,收了不到五石粟米。”老漢掰著手指頭數,“交稅就要三石,剩下兩石,一家人吃不到開春……”
另外兩個也差不多。
趙牧讓蕭何核對田畝和收成記錄。蕭何撥了半天的算籌,抬頭說:“屬實,按律可減免三成。”
趙牧提筆寫公文,蓋上官印。
“去倉庫領糧吧,先把今年的稅補上,剩下的慢慢還。”
三個老漢愣住了。
“真……真的?”
“真的。”
老漢們又跪下磕頭,這回磕得比進門時還響。
趙牧心裏不是滋味。這點事,本該是官府的本分。
他打開錢箱,從裏麵拿出三十金,交給蕭何:“墊付他們的欠稅,記在縣衙賬上,算我借給他們的,慢慢還。”
蕭何手一抖,算籌掉在地上:“趙縣丞,這……這可是三十金啊!”
“錢能再掙,人餓死了就沒了。”趙牧說。
……
消息傳得比馬還快。
第二天一早,縣衙門口就圍了一堆人。趙牧以為出了什麽事,出去一看,都是百姓,手裏提著籃子。
“趙縣丞,這是我家老母雞下的蛋。”
“大人,這是我自家種的棗。”
“趙青天,您收下吧,不收就是嫌棄我們……”
趙牧被圍在中間,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一個老太太硬往他手裏塞雞蛋,他不敢用力推,怕把蛋捏碎,結果懷裏抱了七八個,蛋黃從指縫裏流出來,滴在官服上。
“大娘,真不用,這蛋您拿回去——”
“不行!您不收,我就跪這兒不起來了!”
老太太說著真要跪。趙牧趕緊扶住,袖子在她胳膊上蹭了一袖子的灰。
青鳥在一旁捂著嘴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她今日穿著月白色的夏布衫子,頭發用一根青玉簪綰著,站在人群裏跟朵花似的。
趙牧瞪她一眼:“還笑?快來幫忙!”
青鳥走過來,接過他手裏的雞蛋,對老太太說:“大娘,趙縣丞收了,您快回去歇著吧。”
老太太這才滿意地走了。
趙牧低頭看自己的官服——蛋清蛋黃糊了一前襟,順著衣擺往下滴。
“得,又得洗。”
……
三天後,麻煩來了。
孫氏帶著十幾個豪強,堵在縣衙門口。
孫胖子挺著肚子站在最前麵,臉上的肉一顫一顫的。他後麵跟著一群穿綢緞的,有周氏糧鋪的東家,有李氏布莊的掌櫃,還有幾個趙牧沒見過。
“趙縣丞,你出來!”
趙牧走出縣衙,站在台階上往下看。
“孫掌櫃,有事?”
“有事!”孫胖子往前邁了一步,“你減免貧戶賦稅,我們沒意見。可你強征我們的耕牛,租給那些窮鬼,一天才十錢,這跟搶有什麽區別?”
“對!搶我們的牛!”
“還說要加稅,這不是欺負人嗎!”
後麵的人跟著起哄。
趙牧抬手往下壓了壓:“孫掌櫃,耕牛租出去,你們賺了錢,貧戶有了牛耕田,縣衙收了傭金,三方得利。這事有什麽不好?”
“好個屁!”一個瘦高漢子跳出來,是周氏糧鋪的東家,“我們的牛,想租就租,不想租就不租!你憑啥強征?”
“我沒強征。”趙牧說,“縣衙發了公告,自願租賃。你們不願意,可以不租。”
“可你說了,不租的,明年加稅!”孫胖子冷笑,“這還不是強征?”
趙牧皺眉。他根本沒說過這話。
“誰說的?”
“王書吏說的!”孫胖子指著人群後麵的王書吏,“他說這是你的意思!”
王書吏臉一白,往後退了一步。
趙牧看著他。
王書吏咽了口唾沫:“趙縣丞,我……我就是隨口一說……”
趙牧沒說話,走下台階,走到王書吏麵前。
王書吏縮了縮脖子。
“王書吏,你在縣衙幹了幾年?”
“五……五年。”
“五年了,不知道假傳上官命令是什麽罪?”
王書吏膝蓋一軟,跪下去:“趙縣丞饒命!我就是嘴快,不是故意的……”
趙牧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從今天起,你被革職了。”他說,“收拾東西,走人。”
王書吏癱在地上。
趙牧轉身,看向孫胖子一行。
“還有誰有意見?”
豪強們麵麵相覷。
孫胖子咬著腮幫子:“趙牧,你別囂張!我們已經聯名告到郡裏了,看你還能蹦躂幾天!”
“告唄。”趙牧笑了,“我趙牧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你們告。”
“你!”孫胖子氣得臉上的肉直抖。
“送客。”
衙役上前,把豪強們“請”了出去。
……
回到公房,趙牧揉了揉太陽穴。
青鳥端著茶進來,放在案上。她手指碰到他的手背,涼涼的。
“趙縣丞,你別生氣。”她說,“那些人都不是好東西。”
“我沒生氣。”趙牧接過茶,“隻是覺得累。”
青鳥站在他麵前,看著他。屋裏光線暗,她的眼睛卻亮亮的。
“趙縣丞,你知道百姓怎麽誇你嗎?”
“怎麽誇?”
“說你是‘趙青天’,是安陽的福星。”青鳥說,“我爹說,他活了四十年,沒見過你這樣的官。”
趙牧苦笑。
福星?他隻覺得像在走鋼絲。
“青鳥,如果我哪天倒台了,你怎麽辦?”
“不會的。”青鳥認真地說,“你是好人,好人會有好報。”
好人好報?
趙牧想起田虎、司馬戎、趙成,那些壞人好像也沒得好報。
但好人,就一定有好報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既然選了這條路,就要走下去。
走到黑,走到亮。
窗外,夕陽把院子染成金色。青鳥的影子投在地上,細細長長的。
趙牧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有點苦,但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