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神探:我要封侯

第7章 供詞

劉老頭蹲在縣衙門口的石獅子旁邊,煙袋鍋子抽得滋滋響。他在這條街上賣了二十年菜,頭一回見公堂裏審案審到夜裏。

裏頭傳出驚堂木的聲音,隔著幾道牆,悶悶的,像剁骨頭。

“王三刀這畜生,平時看著老實巴交的。”旁邊賣布的張嬸壓著嗓子說,手裡攥著塊帕子,擰來擰去,“我閨女還去他鋪子裏買過肉,想想都後怕。”

劉老頭沒接話,眯著眼看公堂門口。燈籠在風裏晃,光一明一暗的。

裏頭開始傳供詞,聲音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過了好一會兒,衙役出來換班,劉老頭攔住一個認識的:“裏頭咋樣了?”

“姓趙的佐史在審。”衙役擦著汗,“一樣一樣對,那個屠戶全認了。”

“真殺了六個?”

“六個,一個不少。”衙役嘖了一聲,“連人家長了幾根手指頭都知道,骨頭都挖出來比過了。”

張嬸聽了,臉白了一層,手裏的帕子擰得更緊了。

劉老頭抽了口煙,煙鍋子裏的火星子映著他臉上的褶子。他想起那個趙佐史,一個月前還是死囚,跪在堂下等砍頭。這才多久,就升了上造,破了兩樁大案。

公堂裏又傳出聲音,這回是王三刀在喊,聲音嘶啞,像殺豬時豬沒死透在叫。劉老頭聽了一耳朵,隱約聽見“田家”兩個字。

他磕了磕煙袋鍋,站起來往家走。走到巷口,回頭看了一眼。縣衙門口的燈籠還亮著,照得那塊匾上的字白慘慘的。

公堂上,燈火通明。

王三刀跪在堂下,手腳都上了鐐,膝蓋底下那方磚地洇出一片汗漬。

“王三刀,”韓縣令的聲音從上麵砸下來,“西街陳氏女,你認不認?”

“認。”王三刀聲音悶在喉嚨裏,“那夜她來偷肉,我失手掐死了她。”

趙牧站在案旁,把一卷竹簡展開,念道:“死者陳氏女,年十七,左手六指。頸部扼痕深重,指印間距約六寸。死者指甲縫裏有皮屑血漬,係抓傷凶手所留。”

他放下竹簡,看著王三刀:“失手掐死,能留下這麽深的扼痕?能讓人指甲裏抓滿皮屑?”

王三刀沒吭聲,喉結上下滾了滾。

趙牧又從案上拿起一塊麻布,抖開,走下台階,蹲在王三刀麵前。布上的暗紅色血跡在燈火下看得分明,邊緣洇進麻纖維裏,像鏽。

“這是從你肉鋪案下找到的。”他把布湊到王三刀鼻子底下。王三刀偏過頭,鼻翼扇了兩下。

“還有。”趙牧站起來,一揮手。張河端著一個木盤上來,盤子裏擺著幾樣東西——一根銅簪、一塊碎布、一個香囊,都是舊的,邊角磨得發白。

“這些是從你家裏搜出來的。銅簪是劉氏女的,她母親認得;碎布是張氏女衣服上的,袖口的花紋她父親認得;香囊是趙氏女的,她姐姐繡的。”

趙牧一樣一樣拿起來,又一樣一樣放回去。每拿一樣,王三刀的肩就塌下去一分。

“八月初五,劉氏女買肉二十斤,失蹤。八月十二,張氏女買肉二十五斤,失蹤。八月二十,陳氏女買肉三十斤,失蹤。”趙牧念著賬本上的記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王三刀的肩膀塌下去了,整個人縮成一團,像被抽了骨頭。

“你殺人不是為了劫財,也不是為色。”趙牧蹲下來,跟他平視,“你是在練手。殺第一個人時,血濺得到處都是,案板底下的布浸透了。後來熟練了,能一擊斃命,血也少了。你在練怎麽快速掐死一個人。”

王三刀猛地抬頭,眼睛赤紅,眼珠子凸出來。

“你……你怎麽知道?”

這話一出口,堂上堂下都靜了。

韓縣令一拍驚堂木:“王三刀!你是如何殺害這些女子的?從實招來!”

王三刀渾身發抖,汗珠從額頭滾下來,滴在膝蓋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燈的火苗都跳了好幾跳,他才開口。

“第一個是劉氏。”他的聲音像從嗓子眼裏刮出來的,“她來買肉,我多給了她二兩,她衝我笑了一下……那手,六根指頭,白生生的。我就想試試,掐住那六根指頭的手,她會不會還衝我笑。”

趙牧聽著,手指攥緊了竹簡。

“我掐了她,她不動了。”王三刀的語速突然快起來,“我殺了二十年豬,掐豬脖子掐慣了,手重。我把她拖到後院,埋了。後來她家裏人來找,我說沒看見。”

“第二個呢?”

“張氏。她也是六指,來買肉時我注意到的。這回我掐得準了,她沒怎麽掙。”王三刀說著,比劃了一下手勢,“後來就順了。看見有殘疾的、力氣小的,就想試試。”

“陳氏女呢?”

“她……”王三刀頓了一下,“她掙紮得厲害,指甲抓了我手背,出了血。我怕留下印子,用案板底下的布擦了。那塊布用了一年多,上麵血多,擦不幹淨。”

趙牧站起來,退後兩步。

韓縣令一拍驚堂木:“畫押!”

衙役按住王三刀的手,在供詞上按了手印。王三刀的手被按在竹簡上時,忽然抬起頭,朝趙牧咧嘴笑了一下。

“趙佐史,你厲害。但你升得再快,也就是個上造。我婆娘昨晚去田家了,你動的是田家的臉麵——你以為抓了我就完了?”

聲音被拖遠了,消失在夜色裏。

趙牧站在公堂上,看著王三刀被拖走的方向。燈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動不動。

韓縣令走過來,壓低聲音:“柳娘去了田家?”

趙牧點頭。

韓縣令臉色沉了沉,沒說話。

退堂後,趙牧端著裝證物的木盤走出公堂。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慘慘的。門檻上擱著一個布包。

他蹲下來打開,裏頭是幾個白麵餅,涼透了。餅麵上印著幾道指印,細長的,女人家的。

他抬頭往巷口看。遠處一個身影拐過牆角,灰布裙,一晃就不見了。

張河跟出來,探頭看了一眼:“佐史,這餅——”

“送牢裏去。讓他吃頓飽的。”

趙牧把木盤遞給張河,摸了摸懷裏的上造木牌。桐木的,刻著字,邊角磨得很光。一個月前他還是死囚,現在已經是上造了。韓縣令特事特辦,奏功文書加急送去郡裏,半個月就批了下來。這速度擱在鹹陽,夠讓人眼紅的。

可王三刀最後那句話還在耳朵裏轉。

他回頭看了一眼公堂,燈火還亮著,韓縣令在裏頭整理卷宗。

他想了想,轉身往值房走。俸祿漲到八十石了,得攢錢,在城裏置辦個住處,不能再借住韓縣令安排的值房了。還得還青鳥的人情。

走到半路,青鳥在巷口等他。月光照在她臉上,眉眼清清淡淡的,鬢邊幾縷碎發被風撩起來,露出耳垂上一顆小小的痣。

“我爹的傷好多了,能下地了。”她說,聲音很輕,“謝謝你。”

趙牧點頭:“那就好。”

他想了想,又說:“俸祿漲了,八十石。回頭請你和你爹吃頓飯。”

青鳥愣了一下,嘴角翹起來。月光映在她眼睛裏,亮亮的,像兩汪淺水。

她沒說話,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從懷裏掏出個東西扔過來。趙牧接住——是一枚銅錢,彎的,他之前掰彎給她的那枚。

“還你。”青鳥說,聲音從巷子裏飄過來,“等你真請了飯,再用這個付賬。”

說完就跑了,裙角在月光下一閃,拐過牆角不見了。

趙牧站在原地看著那枚彎銅錢,愣了好一會兒。

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銅錢,又看了看青鳥消失的方向。

這姑娘,比他想的會算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