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可別來晚了”
七月初七淩晨,天還沒亮,陳平就出了門。
他在邯鄲城裏混了幾個月,三教九流都認識一些。先去南市找了茶肆掌櫃胡三——那人五十來歲,圓臉,笑眯眯的,看著和氣,實則精明得很。整個南市的消息,有一半從他這兒過。
“趙伯羽?”胡三眯著眼想了想,手裏的算盤珠子劈裏啪啦響,“那可是邯鄲城裏有名的人物。他家世代經商,在齊、楚、燕幾國都有生意。前些年秦滅趙,他家提前投了秦,不但沒敗落,反而更發了——現在邯鄲城裏最大的三家布莊、兩家糧鋪,都是他家的。”
陳平記下:“他家什麽背景?”
“背景?”胡三壓低聲音,“聽說他家跟鹹陽那邊有關係,具體什麽人不知道,反正郡守大人見了趙伯羽,都得客客氣氣的。去年趙伯羽納糧助軍,一口氣捐了三千石,鹹陽還下了表彰。”
陳平點頭,又問:“周元呢?淳於越的弟子周元。”
胡三笑了,放下算盤:“那個窮酸秀才?他有什麽好查的——他娘病了兩年了,請了不少大夫,花了不少錢,一直沒見好。周元在郡學的俸祿不高,一個月也就兩石粟米,全換成錢,夠買三副藥就不錯了。”
陳平心裏一動:“借錢?跟誰借?”
胡三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前兩天有人看見他往城東去了——那邊住的可不是什麽正經人家。柳樹巷那一片,你知道的。”
陳平當然知道。柳樹巷——鹽鐵商盟的地盤。
他謝過胡三,往城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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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東柳樹巷口,賣水的攤子剛擺出來。老漢打著哈欠,往碗裏倒水,水麵漂著幾片茶葉梗子。
陳平在巷口蹲了半個時辰,腿都麻了。正想換個姿勢,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巷子裏出來。
周元。
他低著頭,腳步匆匆,袖子裏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什麽東西。走到巷口時,他抬頭看了一眼——臉色發白,眼圈發青,像是一夜沒睡。
陳平悄悄跟上去。
周元沒發現他,一路往郡學走。走到郡學門口,他停下來,四處看了看,然後閃身進去。
陳平在郡學外等了一會兒,看見周元進了淳於越的值房。半晌才出來,臉色比進去時還難看。
陳平轉身回官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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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初刻,郡丞官廨。
陳平把打聽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訴趙牧。
趙牧聽完,沉默片刻。他坐在案前,手裏拿著一支毛筆,無意識地在竹簡上劃拉著。
“周元去城東,那是鹽鐵商盟的地盤。鄭通——他最近在城東出沒。”
陳平一驚:“您是說,周元被鄭通收買了?”
趙牧點頭:“十有八九。鄭通恨我入骨,有機會讓我出醜,他不會放過。”
陳平急了:“那您更不能去了!他們設了套,您往裏鑽,不是傻嗎?”
趙牧看著他,緩緩說:“陳平,你說——如果我不去,鄭通會怎麽想?”
陳平想了想:“他肯定得意,覺得您怕了。”
“對。”趙牧說,“他得意了,以後還會找別的機會。與其讓他躲在暗處使壞,不如讓他到明麵上來。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麽花樣。”
陳平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隻是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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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午時,郡丞官廨。
趙牧召集趙黑炭、王賁、陳平,布置今晚燈會巡查事宜。
橫街輿圖鋪在案上,圖上用朱砂標著各處要點——街東口、街西口、中段燈樓、八條巷子。趙黑炭蹲在輿圖前,粗糙的手指順著街道畫著,指甲縫裏還帶著泥土——他剛從城外回來,去看了西門那邊的地形。
“橫街長二百三十丈,寬三丈。街東口連著南市,街西口通西門大街。往年燈會,人流最密的地方是街中段——那裏有座燈樓,每年都紮得最大。前年紮的是八仙過海,去年是嫦娥奔月,今年聽說是牛郎織女。”
趙牧點頭:“今年預計多少人?”
趙黑炭撓頭:“這個……卑職估摸著,怎麽也得三千往上吧。去年就有兩千七八,今年天氣好,可能更多。”
“三千人。”趙牧皺眉,拿起算籌在案上擺弄,“橫街麵積約七百平方丈。三千人,每平方丈四點三人。但燈會是流動的,街口、燈樓這些地方會形成擁堵點——一旦有人摔倒,後麵的人不知道,繼續往前擠,那就是踩踏。”
屋裏幾個人麵麵相覷。
踩踏這種事,他們聽說過——前年鄴縣燈會就踩死了五個人,去年邯鄲城雖然沒有,但鄰郡傳來消息,說某縣燈會踩死了十幾個。可從沒人想過要提前算這些。
王賁開口:“大人,您放心,我帶五個弟兄在街邊高處盯著。街東口有個茶樓,二樓正對橫街;街西口有座鼓樓,上麵也能看見。發現不對,立刻示警。”
趙牧點頭:“遊徼三十人分成三組,一組在街東口,一組在街西口,一組在街中段。每組十人,負責維持秩序。記住——如果發現人群**,立刻組成人牆,把人往兩邊疏散,不能讓他們亂跑。”
趙黑炭問:“疏散?往哪兒散?”
趙牧指著輿圖:“街兩邊有巷子,一共八條。每條巷口安排一個人守著,萬一出事,就指揮人群往巷子裏鑽。”
陳平問:“大人,您覺得今晚會出事?”
趙牧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但昨晚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橫街踩死人。醒來後心裏一直不踏實。”
幾個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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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青鳥來官廨送飯。
她今天換了一身新衣裳——青色的布裙,腰上係著同色的帶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還插了一朵小小的絹花。那絹花是粉紅色的,不知從哪兒買的,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鮮豔。
趙牧抬頭看她,愣了愣:“今天怎麽打扮了?”
青鳥臉一紅,低下頭:“沒什麽。快吃飯,涼了就不好吃了。”
她把食盒打開,裏麵是粟米飯、一碟鹹菜、一碗野菜湯。趙牧接過來,埋頭吃起來。青鳥在旁邊坐著,看著他把飯扒進嘴裏,嘴角悄悄彎起來。
趙牧吃了兩口,抬頭看她:“你吃了嗎?”
“吃過了。”青鳥說,“在醫館吃的。徐醫師今天燉了雞湯,分了我一碗。”
趙牧點頭,繼續吃。青鳥猶豫了一下,小聲問:“牧哥,你還在擔心今晚?”
趙牧放下碗,歎了口氣:“嗯。心裏不踏實。”
青鳥認真地說:“我今晚跟你一起去。”
趙牧皺眉:“你去做什麽?那麽多人,萬一出事……”
“我在醫館學過包紮。”青鳥打斷他,“萬一有人受傷,我能幫忙。再說了——”她抿了抿嘴,聲音越來越小,“你自己去,我不放心。”
趙牧看著她,想拒絕。但看見她眼裏的堅持,他點了點頭:“好。但你得跟緊我,不許亂跑。”
青鳥笑了,眼睛彎成月牙:“知道啦。”
趙牧低下頭,繼續吃飯。青鳥在旁邊坐著,偶爾看他一眼,又趕緊移開目光。
吃完飯,青鳥收拾食盒。趙牧突然說:“青鳥,那首《鵲橋仙》……”
青鳥愣了愣:“什麽?”
趙牧想了想,搖搖頭:“沒什麽。晚上注意安全,跟緊我。”
青鳥點頭,提著食盒走了。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趙牧已經低下頭,繼續看輿圖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
青鳥悄悄笑了笑,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