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祥瑞病變:當黃金遇上死神,大唐的農業夢魘
長安城南,白骨嶺後山。
風雪依舊肆虐,但白骨嶺的後山溶洞外,卻是一片極其壓抑的火熱。
五十輛由四匹健馬拉拽的重型雪橇車,已經在穀口一字排開。每輛車上,都用厚厚的防油油布,死死地蓋著一萬斤白得耀眼的雪花鹽。
五十萬斤精鹽,這是足以徹底砸穿大唐鹽業底價、把清河崔氏的脊梁骨瞬間碾碎的恐怖當量。
李寬披著大黑狐裘,站在風雪中,看著整裝待發的老許。
“東家,時辰到了。”老許按著腰間的橫刀,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商戰狂熱,“隻要這批貨進了長安城的幾大倉庫,天一亮,崔家的青鹽就會變成一堆沒人要的狗屎。”
“按計劃行事。”
李寬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無比冷酷:“不限量,不抬價,依然是八文錢一斤。把長安城所有崔家的主顧,全部給我搶過來。”
“諾!”
老許翻身上馬,正準備揚鞭下達出發的軍令。
就在這極其關鍵、即將開啟大唐商業新紀元的一刹那。
“東家——!!”
一聲淒厲到極點、仿佛被活活剜了心肝般的哀嚎,突然從李家莊後院的方向傳來,硬生生地撕裂了這破曉前的寧靜。
這聲音太慘了,慘得連拉車的健馬都忍不住打了個響鼻,煩躁地刨著蹄子。
李寬猛地回過頭。
隻見風雪中,一個佝僂的身影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
是李老根。
李家莊資曆最老的老農,也是李寬千叮嚀萬囑咐、日夜守在玻璃溫室裏照看那幾分地“土豆”的絕對心腹。
此刻的李老根,連鞋都跑掉了一隻,枯瘦的雙腳踩在冰天雪地裏卻渾然不覺。他滿身泥汙,那張刻滿風霜的老臉上,老淚縱橫,五官因為極度的恐懼和絕望而徹底扭曲。
“老根叔?怎麽了?!”
李寬心裏猛地“咯噔”一下。
在李寬的商業版圖裏,蜂窩煤是啟動資金,雪花鹽是現金流,而溫室裏的那幾分地土豆……才是他真正在這大唐立足、甚至未來掌控天下命脈的核武器!
大唐缺的不是錢,是糧!
“東家……完了……全完了啊!!”
李老根衝到李寬麵前,雙腿一軟,直接撲倒在雪地裏。他死死地抱著李寬的靴子,像個絕望的孩童般嚎啕大哭:
“祥瑞……天賜的祥瑞……遭天譴了啊!!”
“枯了!全枯了!昨天還好好的……今天一早,全爛了啊!”
“轟!”
李老根的這句話,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李寬的後腦勺上,砸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土豆枯了?!
這怎麽可能,怎麽會一夜之間全爛了?!
“老許!”
李寬瞬間將什麽雪花鹽、什麽清河崔氏拋到了九霄雲外。鹽沒了可以再提純,錢沒了可以再賺,但那幾分地的土豆種苗如果死了,他的大唐農業革命就徹底胎死腹中了!
“車隊原地待命!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離開山穀半步!”
李寬一把將地上的李老根拉起來,幾乎是拖著他往李家莊的方向狂奔:
“帶我去溫室!快!!”
……
兩炷香後。
李家莊後院,琉璃溫室。
這是大唐絕無僅有的一座建築。為了在嚴冬培育土豆,李寬砸了重金,用琉璃和油紙搭起了大棚,裏麵日夜燒著地龍,保持著如春的溫度。
一把推開溫室厚重的棉簾,一股極其悶熱、潮濕的空氣撲麵而來。
但伴隨著這股熱浪的,不再是泥土的芬芳,而是一種極其刺鼻的、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像是什麽東西發黴發臭,混雜著死魚般的腥氣。
李寬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他快步走到田壟前,當他看清眼前這片曾經綠意盎然的土豆苗時,瞳孔瞬間收縮到了針芒狀。
慘狀,極其觸目驚心的慘狀。
僅僅一夜之間。
原本那半尺多高、生機勃勃的墨綠色土豆莖葉上,此刻布滿了一塊塊極其詭異的暗褐色水漬狀病斑。
這些病斑就像是某種瘟疫的惡瘡,瘋狂地在葉片邊緣和葉尖蔓延。
李寬戴上布手套,小心翼翼地翻開一片枯黃下垂的葉子。
在葉片的背麵,病斑的邊緣交界處,赫然長著一圈極其細密的白色黴狀物。
不僅如此,整株土豆的莖稈也變得發黑發軟,用手輕輕一捏,就流出惡臭的汁水,仿佛整棵植物的骨架都被抽空了。
“這不是凍害……也不是缺水……”
李寬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大腦中那些屬於現代農業大學的知識庫正在瘋狂檢索。
高溫、高濕、密閉不通風的環境。
暗褐色水漬病斑,葉背白色黴層,極強的傳染性,一夜之間毀掉整片農田的爆發力……
一個在人類農業史上臭名昭著、曾經在十九世紀導致愛爾蘭大饑荒、餓死上百萬人的恐怖名詞,如同閃電般劈進了李寬的腦海!
“晚疫病!”
李寬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了這三個字。
大意了!他太渴望在嚴冬把土豆種出來了,以至於他隻顧著在溫室裏燒煤保溫、拚命澆水,卻完全忽略了通風和控濕!
在這種極度潮濕且悶熱的古代溫室裏,簡直就是晚疫病真菌繁殖的最完美溫床!一旦有一株苗帶有微弱的真菌孢子,在這密閉的空間裏,一夜之間就能交叉感染整片田地!
“東家……您在說什麽胡話啊……”
李老根癱坐在田埂上,看著那些像被鬼捏過一樣的爛葉子,眼神空洞,仿佛靈魂都被抽走了:
“這是天狗食月留下的晦氣……是咱們李家莊福薄,壓不住這等畝產幾十石的神仙祥瑞啊!”
“老漢我昨天半夜添煤的時候,明明隻看到一片葉子上有一點黃斑。我還以為是火烤的……結果就眯了一會兒眼,天亮就全變成了這副鬼樣子!”
“這肯定是土地公公發怒了,把祥瑞給收回去了啊!!”
在這個沒有微生物學、沒有真菌概念的時代,一株好端端的莊稼一夜之間腐爛發臭,除了鬼神降下天譴,古人根本找不到任何合乎邏輯的解釋。
周圍幾個跟進來的莊戶,看著這一幕,也都嚇得跪在地上,瘋狂地磕頭,嘴裏念叨著求神仙顯靈的祈禱詞。
恐慌和絕望的氣息,在潮濕悶熱的溫室裏極速蔓延。
“都給我閉嘴!”
李寬猛地站起身,一聲怒吼壓過了所有的哭喊:
“這世上沒有什麽天譴!也沒有什麽土地公!”
“這就是病!莊稼和人一樣,環境太悶熱潮濕,就會染上惡疾!”
李寬指著那些白色的黴菌,眼神中透著一股哪怕與死神搶命也絕不退讓的瘋狂:
“這東西叫‘黴菌孢子’,它是活的!它正在啃食我們大唐未來的命脈!”
李老根呆呆地看著暴怒的李寬。
“病?莊稼……也有病?”李老根顫抖著嘴唇,“那……那還能治嗎?以前咱們種麥子遇到‘麥疸’,除了把那片地燒了,根本沒法子啊……”
“燒了?我李寬字典裏,就沒有坐以待斃這四個字!”
李寬猛地轉過頭,看著那片已經有三分之一枯黃發黑的土豆田。晚疫病的致死率是百分之百,如果不加幹預,最多再過兩天,這溫室裏的土豆就會全軍覆沒,絕種絕收。
他不僅要治,而且必須用最暴力、最直接的化學手段,把這些真菌當場滅殺!
“老許!”
李寬衝出溫室,對著等在外麵的老許厲聲咆哮,那聲音甚至比剛才下令運鹽時還要急迫十倍:
“鹽車暫緩進城!!”
“立刻派兩匹快馬,去長安城西市!一家一家地給我砸開那些老字號藥鋪和雜貨鋪的門!”
“給我把全長安城所有的**‘膽礬’,還有最純的生石灰**,全部給我買回來!有多少買多少!哪怕花一千貫一兩,也要給我拉回來!”
“快!!!”
老許被李寬這前所未有的癲狂狀態嚇了一跳,連問都沒敢問一句,直接翻身上馬,帶著兩個精銳就像離弦的箭一樣衝進了風雪之中。
李寬轉過身,看著那死氣沉沉的溫室。
“崔家……算你們運氣好,讓你們多活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