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噴藥救苗:全莊動員,給大唐的命脈披上藍甲
風雪被高高的院牆擋在外麵,但內院的氣氛卻比外麵的寒冬還要凜冽。
三大缸天藍色的波爾多液已經配置完畢,散發著一股生石灰與金屬銅混合的、極其微弱卻刺鼻的澀味。
李寬脫去了所有累贅的冬衣,隻穿著一件單薄的麻布短打。他的雙手、小臂,甚至臉頰上,都沾著點點藍色的藥液斑跡。
在他麵前,是三百名剛剛從外圍防線撤下來的百騎司護衛,以及幾十個眼眶通紅、恨不得把命填進去的莊戶。
“沒有噴霧器,咱們就用土法子!”
李寬一腳踢開腳邊的積雪,從旁邊的籮筐裏抓起一把用來刷馬背的軟毛豬鬃刷,又拿起一根中間打通的細長楠竹管。
他沒有任何廢話,直接開始戰前演示。
“這藥水,不是用來澆根的,是用來包葉子的!”
李寬將軟毛刷蘸滿天藍色的波爾多液,走到一株從溫室裏連根拔出來的、已經半枯萎的土豆病苗前。他沒有直接塗抹,而是用手猛地撥動刷毛。
“唰——!”
伴隨著刷毛的彈射,極其細密的藍色液滴,像是一層蒙蒙細雨,均勻地籠罩在了病葉的表麵。
“看到了嗎?要細!要勻!”
李寬的眼神如同鷹隼般銳利,死死地盯著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不容絲毫質疑:
“尤其是葉子的背麵!那種白色的黴菌,就藏在葉背的‘氣孔’裏!你們就算是趴在泥地裏,也得把這藍色的藥水,給我均勻地彈在每一片葉子的背麵!”
“這藍水裏的石灰,能燒死那些真菌!裏麵的銅,能毒死它們的根!隻要讓這層藍水在葉子上結成一層膜,就算是給這些莊稼穿上了一層刀槍不入的鐵甲!”
這種極其原始的“彈撥法”和“竹管吹霧法”,是李寬能想到的最快、最有效的土法噴灑手段。波爾多液懸浮性極好,隻要化作細霧附著在葉麵上,就能形成一層微堿性的保護膜,釋放銅離子,對晚疫病真菌進行無差別的化學絞殺。
“聽明白了嗎?!”李寬怒吼。
“明白了!!”
三百多條漢子齊聲暴喝,聲震九霄。
“一人領一個陶罐!拿上刷子和竹管!進溫室!”
李寬一把拎起滿滿一桶波爾多液,一馬當先,一腳踹開了溫室厚重的棉簾,大步跨入那猶如蒸籠般的潮濕地獄。
緊接著,三百多名護衛和莊戶,猶如一支發起決死衝鋒的敢死隊,端著藍色的藥液,魚貫而入。
……
溫室內。
悶熱、惡臭。
盡管已經敲碎了頂部的幾塊琉璃瓦通風,但那種植物腐爛的腥氣依然讓人作嘔。
李老根是衝得最猛的一個。
這個差點把自己吊死的老農,此刻簡直像個瘋魔的戰神。他甚至沒有用刷子,而是含著一口溫水,將竹管的一頭浸入陶罐裏的波爾多液,用肺活量極其粗暴地將藥液“吹”成水霧,噴灑在那些發黑的葉片上。
“老漢的錯……老漢來補……殺光你們這些吃莊稼的惡鬼……”
李老根一邊瘋狂地吹著藥霧,一邊喃喃自語,兩頰憋得通紅,藍色的藥水順著他的下巴流進了脖子裏,將他的破棉襖染成了一片斑駁的詭異色彩。
整個溫室,瞬間變成了一座龐大的人力流水線。
三百名壯漢趴在泥濘的田壟裏。他們小心翼翼地用粗糙的大手托起那些脆弱的土豆葉片,用軟毛刷一點點地彈撥著藍水。
這種姿勢極其消耗體力。
不到半個時辰,所有人的衣服都被溫室裏的汗水和高濕度的水汽徹底濕透了。生石灰混合著汗水流進眼睛裏,殺得人眼淚直流、視線模糊。手臂因為長時間的懸空彈撥,酸痛得仿佛要斷掉。
但沒有一個人停下。
老許這個在死人堆裏爬出來的百騎司校尉,此刻正撅著屁股,極其憋屈地在一道田溝裏爬行。他那雙曾經隻用來握刀殺人的手,此刻正捏著一把小刷子,對著一片長了白毛的葉子較勁。
“他娘的……老子當年在突厥人萬軍叢中取敵將首級,也沒覺得這麽費勁過!”
老許咬著牙,抹了一把臉上的藍色藥水和泥巴,繼續像伺候祖宗一樣給葉子“披甲”。
而在這個瘋狂的群體中,還有四個極其格格不入的身影。
太醫院正王太醫,以及他帶來的三個頂尖禦醫。
他們四個原本是奉了皇帝的死命令,帶著治療燒傷的冰蟾膏和解毒丹,來這“大爆炸現場”搶救大皇子的。
結果現在。
大皇子不僅沒缺胳膊少腿,反而像個泥瓦匠一樣,正端著一盆藍漆,在泥地裏給一些草葉子刷顏色!
“院正……咱們……咱們現在怎麽辦?”一個年輕的禦醫端著名貴的紅木藥箱,站在田埂上瑟瑟發抖,“統領大人交代了,就算填命也得救大皇子……可大皇子沒傷啊,這地裏的草傷了,咱們太醫院也沒學過給草看病啊。”
王太醫的老臉抽搐了兩下。
他看著那個在泥地裏摸爬滾打、動作比任何老農都要熟練、眼神卻比任何帝王都要威嚴的李寬。
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殺氣騰騰、仿佛隨時會為了這幾分地的草葉子跟人拚命的護衛。
王太醫在太極宮裏混了半輩子,別的本事沒有,察言觀色和看清政治風向的本事絕對是一流的。
“你懂個屁!”
王太醫一巴掌拍在年輕禦醫的後腦勺上,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一股極其老辣的敏銳:
“你當這是普通的草嗎?!”
“大皇子為了這幾分地,連命都不要了!直接封鎖全莊,甚至連‘老爺’都驚動了!這地裏種的,絕對是能翻天覆地的神物!”
王太醫一把將名貴的藥箱扔在田埂上,毫不猶豫地脫下了身上那件代表著太醫院正身份的正六品錦緞官服。
“大皇子現在最缺的就是人手!咱們身為太醫,最擅長的就是拿捏分寸、望聞問切!”
“都給老夫把袖子挽起來!下地!”
“就當是給後宮的娘娘們敷玉容膏,把那藍水,均勻地給老夫塗到葉子上去!”
於是。
在這場對抗大自然病害的史詩級會戰中,出現了一幕極其荒誕卻又極其硬核的畫麵。
大唐最頂尖的外科大夫和內科聖手,跪在滿是腐臭味的爛泥裏,用他們那雙平時隻配給皇族把脈的、極其穩定、極其細膩的手。
捏著小巧的毛刷。
用一種近乎外科手術般的精準度,將天藍色的波爾多液,一滴不漏、無比均勻地塗抹在土豆病葉的背麵。
“東家!”
王太醫甚至塗出了經驗,一邊塗一邊向李寬大聲邀功:
“老夫發現,這葉子背麵的白毛,遇到這藍水後,立刻就會萎縮變色!這藥水裏的‘石灰火毒’與‘膽礬金氣’相衝,恰好能化解這股腐敗之氣!此乃對症下藥之絕殺啊!”
李寬從泥坑裏抬起頭,看了一眼這個滿臉泥巴、卻幹得極其起勁的太醫院正。
“閉嘴,少扯那些陰陽五行。”
李寬冷冷地回了一句,但眼底卻閃過一絲讚許:
“塗勻點,漏掉一片葉子,老子把你塞進火爐裏當煤燒!”
“諾!諾!老夫保證塗得比娘娘們的臉還勻!”王太醫嚇了一跳,幹得更賣力了。
……
夜幕降臨。
亥時。
溫室裏那令人窒息的勞動,終於進入了尾聲。
三大缸波爾多液,被三百多個人,用極其原始的人力手段,全部化作了微小的液滴,鋪在了這幾分地的土豆苗上。
“停手。”
李寬直起腰,一陣極其強烈的酸痛感從腰椎直衝大腦,讓他忍不住打了個趔趄。旁邊的老許連忙一把將他扶住。
“東家,全……全噴完了。”老許累得連刀都提不起來了,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了泥地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整個溫室,此刻已經變了模樣。
原本那些發黑、枯黃、長滿白毛的病葉,此刻全都被覆蓋上了一層極薄、極均勻的天藍色薄膜。
在溫室昏暗的火盆光亮下,這片土地不再散發著死亡的腐臭,而是泛著一層幽幽的、屬於化學與工業金屬的藍色光澤。
極其詭異,卻又極其讓人心安。
李寬拔出深深陷入泥土裏的靴子,走到最先噴灑過藥液的那一壟土豆前。
他摘下手套,用指腹輕輕摩挲著一片病葉。
原本那些正在瘋狂蔓延的白色黴菌孢子,在那層微堿性的波爾多液保護膜下,已經被徹底阻斷了呼吸,銅離子正在無情地破壞它們的細胞酶。
白毛,已經開始萎縮、變幹,化作了一層死灰色的粉末。
病斑的蔓延,被物理和化學的雙重屏障,死死地釘在了原地。
“控製住了……”
李寬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這口氣裏,夾雜著泥土的腥味、石灰的澀味,以及一種將命運強行握在自己手裏的極致痛快。
“把溫室的門留一道縫,保持微風通風。”
“地龍的煤炭減半,把溫度降下來。”
李寬轉過身,看著橫七豎八躺在泥地裏、渾身染得像藍色惡鬼一樣的三百多條漢子,聲音極其嘶啞,卻透著一股不可戰勝的力量:
“所有人,撤出溫室。”
“留兩隊人,十二個時辰不間斷輪流死盯!一旦發現有新的白毛冒出來,立刻就地拔除燒毀!”
“剩下的……”
李寬抬頭看了一眼被敲碎的琉璃瓦外,那漆黑的蒼穹。
“就看這大唐的地氣,到底養不養得活咱們的命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