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一下飛機就能感覺一股熱浪襲來,郭柯從熱浪裏能夠嗅到香港的那種味道,海風裏夾雜著榕樹、空調和汽車的氣味。
一周不見,十分想念。郭柯心裏默默地說。
他本想去坐機場快線,卻鬼使神差地想起優步來,於是拿出手機在優步上叫了一部車,“特斯拉,就這部了。”
不多時,一部黑色流線型的特斯拉就開到他的麵前,郭柯一個箭步走過去開車門。
“你要劫車嗎?”司機笑嘻嘻地推開車門,郭柯才發現自己開的是車右側的車門,顯然自己在北京待了一周,忘了香港的車是右舵了。
更讓他驚奇的是,司機是譚墨。
“Morris,是你嗎?”郭柯驚呼道。
譚墨點點頭,“好不容易拉個私活,還讓你發現了。”
“你為什麽來開車啊?”郭柯繼續驚呼。
“喂!開車有什麽不好嗎?”譚墨拍拍方向盤,“我每天開的是特斯拉,接的客大多都是空姐,想幹就幹,不想幹就休息,挺好啊。”
“想幹就幹……老板你還是那麽奔放。”郭柯笑了,“我是說既然您接受完調查恢複自由身,為什麽不回去上班啊?”
“回去上班……”譚墨忿忿地說,“莫須有的舉報,莫名其妙的調查,正好趕上香港糾正行業風氣最嚴肅的時候,你說是不是有人在蓄意搞我?現在當局都說我清白了,但是公司就是不讓我回去上班,要內部先開會決策我下一步的安排,你說我該怎麽做呢?”
郭柯一時語結,是啊,如果這樣,該怎麽做呢?
“其實,”譚墨看著前路,“我已經不太想回去了。”
“啊?您可是怡華銀行的元老了,您幹了20年投行,說不想回去就不想回去嗎?”郭柯眼睛瞪得老大,問道。
“你不知道這段時間我這樣的日子多麽逍遙。”譚墨適意地說,“我想幾點起床就幾點起床,也不擔心黑莓振動自己沒聽到,每天穿著休閑的衣服逛來逛去,開著車找美女瞎聊聊,一天就這麽過去了。以前什麽樣子?以前我讓這個黑莓快整成神經病了,總覺得它在振動,總擔心錯過電話。”
“逍遙其實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覺得我們要掌握好自己的生命,我以前過的日子,現在想起來,就像是一個華麗的提線木偶,根本沒有主動權,我得找點自己喜歡的事情做,所以正好偷得浮生半日閑,我就開開車,順帶多交交圈子外麵的朋友,聊聊唄。”
郭柯點點頭,他最近也聽到了好幾次類似的話,卓林、Tracy、餘茜都或多或少地跟他提過離開投行到廣闊天地中做番事業的話,他心裏有時會想,投行難道不算一番事業嗎?
而今天譚墨跟他說了類似的話,他受到的衝擊最大,因為當年就是麵前這個人,告訴他,投行絕對算的是世間不可多得的一番事業。
“怡華銀行未來幾年會很困難,我是說對我們這些人,因為過去十年在中國的布局很猛,但還沒來得及結果子,總部就性急地要調整了,誠訊集團這麽一個巨大的民營金融機構,咱們居然沒有等到H股上市就退出了,你說這說明什麽?”譚墨搖搖頭,“先換個地方做吧,省得把你殘存的青春都搭上。”
郭柯點點頭,突然黑莓一振,他拿起來接了電話,麵色越來越難看。
“怎麽了?你看,投行的生活就是不自在,是不是?”譚墨問道。
“William在亞太北區成立了一個‘大客戶覆蓋組’,把咱們中國組、香港組的幾個董事都挪到這個組裏,不帶團隊了。有幾個董事聽說當即就提出了辭職,William給我打電話,希望我不要受影響,如果留下,可以做這個組的負責人。”
“‘大客戶覆蓋組’,我隻有‘嗬嗬’了。在咱們投資銀行,你永遠記住,沒有項目何談覆蓋客戶呢?而如果你沒有團隊,何談項目呢?”譚墨笑了一下,“組織調整就是一個團隊換血的利器,後麵有好戲看了,我不能陪他們這樣下去了,我找個機會就要提辭職了。”
這道路一起一伏,前麵快到青馬大橋,陡然有一個彎,譚墨沒有減速就開到橋上,臉上是凜凜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