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下午和爸爸一起去洗澡，發現不是以前公用的澡堂，而是一個工廠的澡堂。這個工廠在市區裏算是僅剩的還在開工的工廠，工人和家屬都在用這個澡堂。

郭柯發現爸爸的腰不太好，他長年累月地在野外進行科考，對身體產生的影響很大，因此郭柯給爸爸搓背的時候，爸爸很用力地扶住水管。

另外，在郭柯記憶中，小時候和爸爸洗澡時爸爸拿著搓澡巾往他身上一放，他就會喊“疼”，因為搓澡巾摩擦過身體的感覺的確很疼；可是這次他給爸爸搓澡的時候，爸爸也會喊“疼”了，他讓郭柯輕一點。

“我們老了，沒那麽結實了。”爸爸說。

晚飯是蓧麵窩窩，口蘑羊肉湯底。

蓧麵，是中國從華北北部到西北地區非常流行的一種麵食，就是一種裸燕麥打成的粉，過去西北地區流行著一句俗語叫：三十裏的蓧麵，四十裏的糕，十裏的蕎麵餓斷腰。意思是吃了蓧麵走三十裏路都不會覺得餓。在張垣地區，算是當地三寶之一，“山藥、蓧麵、大皮襖”。

蓧麵的做法講究“三熟”。“第一熟”是炒熟，在加工麵粉時須先把蓧麥用大鍋清淨的水淘洗幹淨，晾幹水分後下炒鍋煸炒，待冒過大氣後，再炒至二分熟即可出鍋，上磨加工，籮出麵粉。

把蓧麵買到家以後，在吃的時候要做後麵的“兩個熟”。先是“燙熟”，即在和麵製作食品時將蓧麵置於麵盆內，一邊潑入開水一邊攪拌，緊接著用手將麵盆內的塊壘狀蓧麵加水揉揣，達到“三淨”（手淨、麵淨、盆淨）程度；然後是“蒸熟”，即把製成的蓧麵食品用蒸籠蒸熟，方可食用。一般以聞到蓧麵香味，即可斷為已熟。

下午從澡堂回到家，郭柯就看到媽媽在揉蓧麵團，麵盆裏冒著熱氣，媽媽的手燙的通紅，郭柯自告奮勇要幫忙，媽媽說，“燙完了，你跟著一起搓吧。”

在燙熟和蒸熟之間，有一個搓蓧麵的過程，也就是給蓧麵定型。通常拿個利用杠杆原理製作的餄餎床子，可以把一塊塊的蓧麵團壓成條條狀的餄餎。不過郭柯最喜歡的是蓧麵窩窩，媽媽拿比較寬的菜刀橫放在桌子上，手裏揪下一小塊的蓧麵，放在刀麵上，用手掌肚壓住麵團向前一碾，蓧麵被壓成一個薄片，再用手指在麵片上一輥，盤成一個圈圈，立在籠屜上。這樣往複，把所有的小圈圈都相互緊貼地排在籠屜上，形成蜂窩狀。

蒸鍋冒汽以後再蒸十分鍾就出鍋，羊肉和口蘑的濃湯已經咕嘟了一下午，正好盛在海碗裏，蓧麵窩窩手抓撕開，泡到濃湯裏，就可以吃了。

郭柯在香港，什麽北方菜都能找到，就是找不到蓧麵。

他有時偷偷跑到深圳去吃刀削麵，去吃油條，去吃大饅頭，但是唯獨沒找到過蓧麵。

熱湯的蒸汽把他的眼睛熏得濕濕的。

“明天去奶奶家，你姑搓的蓧麵更地道。”媽媽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