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白雅，小畫家
重新落回地麵，蘇清的心跳依然如同擂鼓。
夜歡放下她，轉身的動作幹脆利落，仿佛剛才那個在雲層之上擁著她飛行的人，隻是她的一場幻覺。
可指尖觸碰他脖頸時的溫熱，還有嘴唇上殘留的、那根手指略帶薄繭的觸感，都真實得讓她無法呼吸。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店內，誰都沒有說話。
空氣裏隻有水珠從夜歡發梢滴落，砸在地板上的輕微聲響。
蘇清不敢去看他的眼睛，臉頰還帶著未褪的紅暈，她快步走到吧台邊，假裝整理東西來掩飾自己的慌亂。
夜歡沒有理會她。
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那個被他安置在懶人沙發上的女孩身上。
他走過去，將店裏最柔軟的一條毛毯，輕輕蓋在白雅身上。
他又伸出手，用手背試了試她冰冷的額頭，眉頭皺了起來。
那一刻，他的神情專注而認真，仿佛正在守護一件稀世珍寶。
蘇清看著他的側臉，看得有些失神。
剛才那個在空中略帶霸道，不容她發問的男人，和眼前這個溫柔細致的守護者，是同一個人。
這種強烈的反差，在她心中攪動起一種比好奇和心動更複雜的情緒。
她深吸一口氣，將腦中所有胡思亂想都壓了下去。
不用夜歡吩咐，她轉身走進小隔間，燒了熱水，找來一條幹淨的毛巾。
她默默地走到沙發邊，蹲下身，開始為白雅擦拭臉上和發梢的水漬。
夜歡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隻是接過她遞來的另一條幹毛巾，開始處理白雅濕透的病號服袖口。
兩人之間，形成了一種超越言語的默契。
天色漸亮，窗外的天空泛起魚肚白。
蘇清看著依舊沉睡不醒的白雅，終於忍不住小聲開口。
“我們……要不要報警？或者至少查一下失蹤人口……她總得有個身份吧？”
這依然是一個正常、理性的想法。
夜歡卻搖了搖頭。
他指了指白雅即使在睡夢中也緊蹙的眉頭，和那種自我保護式的蜷縮睡姿。
“你看她的樣子，像一隻受了驚嚇，躲在角落裏舔傷口的小貓。”
“任何來自官方的盤問，都可能讓她徹底縮回自己的殼裏，再也不出來。”
他站起身，做出了一個讓蘇清無比驚訝的決定。
“今天店裏照常營業，至於她......”
夜歡注視著白雅緊皺的眉頭，歎息一聲。
“走一步看一步吧。”
夜歡沒有解釋，而是直接開始行動。
他將白雅所在的懶人沙發，移到了吧台最內側的、光線最柔和的角落。
這個位置很巧妙，既能讓她看到店裏的大部分區域，又不會被門口進出的人流直接看到，形成一個半開放的、絕對安全的“觀察區”。
他從抽屜裏找出一個全新的高品質降噪耳機，輕輕為白雅戴上。
他甚至從儲物櫃裏翻出一支氣味極淡的、有安神效果的檀香，點燃後放在了離白雅最遠，卻又能讓香氣緩慢流淌過去的通風口。
看著夜歡這一係列細致入微到近乎偏執的安排，蘇清徹底明白了。
他不是要“囚禁”這個女孩。
他是在用一種最溫柔、也最尊重的方式，為她構建一個看得見人間煙火，卻又絕對安全的玻璃花房。
然後，把打開花房門的權利，交還到她自己手上。
夜幕降臨。
“徹夜瘋玩”的店門準時打開，早已在門口排起長隊的客人們魚貫而入。
店內很快充滿了手柄的震動聲、鍵盤的敲擊聲，以及玩家們壓低了聲音的歡呼與討論。
白雅慢慢醒了過來。
她沒有動，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就那麽靜靜地坐在角落裏，像一個透明的局外人，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眼前的一切。
她的世界裏，隻有畫麵，沒有聲音。
一個經常來店裏的熟客，很快注意到了這個陌生的、臉色蒼白的女孩。
他好奇地端著飲料走過來，剛想開口打個招呼。
正在吧台忙碌的夜歡，抬起頭，對他微笑著搖了搖頭。
那個熟客一怔，隨即立刻會意。
他非但沒有再靠近，反而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對同伴們比了個“噓”的手勢。
“哥幾個玩遊戲小點聲，角落裏有小姐姐在休息。”
他的同伴們雖然不明所以，但也默契地壓低了嗓門。
蘇清為白雅端去一杯溫熱的牛奶，白雅沒有任何反應，隻是看著，不動。
蘇清沒有強求，將牛奶放在她手邊的小茶幾上，轉身去招待別的客人。
過了一會兒，一個路過的短發女孩看到那杯牛奶已經冷掉了，她沒有去打擾白雅，而是主動找到蘇清，用氣聲小聲說。
“小姐姐，那杯牛奶冷了，能麻煩你幫她換一杯熱的嗎？”
蘇清的心，被這句輕聲的囑托，狠狠地觸動了。
她看著店裏這些沉浸在自己世界裏，卻又在不經意間釋放出巨大善意的客人們。
她終於明白，這家店真正吸引人的，不隻是酷炫的設備和那個會唱歌的老板。
更是這種人與人之間，無需言語的、溫柔的默契。
她看著角落裏那座被善意包圍的“孤島”，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她決定，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溫暖這座島。
打烊的音樂響起，客人們陸續離開。
蘇清沒有再像之前那樣，嚐試和白雅說話。
她從書架上拿了一本自己最喜歡的畫冊，是關於宇宙和星空的。
她坐在離白雅不遠不近的一張椅子上，安靜地翻看著。
她沒有看白雅，但她知道，白雅在看她。
那本色彩斑斕、充滿了奇幻想象的畫冊，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頭，在白雅那雙空洞的眼眸裏，激起了一絲微弱的漣漪。
她的目光，終於不再是空洞的，而是有了一絲屬於“好奇”的光。
蘇清翻過一頁，一幅描繪著深藍色夜空中，布滿璀璨星辰的畫作，展現在眼前。
她仿佛自言自語般，用極輕的聲音說。
“真美啊……”
“像那天晚上的天空一樣。”
聽到“那天晚上的天空”這幾個字，白雅的身體，出現了一個微不可查的顫動。
那對從他背後展開的、由星光構成的翅膀，再一次浮現在她的腦海。
蘇清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細節。
她沒有追問，也沒有回頭。
她隻是將畫冊繼續翻開，停留在這一頁，然後輕輕地，放在了自己和白雅之間的那張空茶幾上。
做完這一切，她站起身，轉身去整理吧台，故意留出了一個空位和足夠的安全距離。
夜歡靠在吧台的另一邊，微笑著，看著這一切。
幾分鍾後。
白雅終於動了。
她緩緩地，遲疑地，從包裹著她的懶人沙發裏挪動身體。
最終，她走到了茶幾邊。
她伸出蒼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指，在空中懸停了許久。
然後，輕輕地，觸碰了一下那幅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