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最近她經常思考一些事,如今,在庫房中聽到那樣的事,她的思率又再一次的被引向遠方。她想到了遠方艾姆思特的牧師公館。她的丈夫曾經說過,如果她想給他寫信,就得通過他的父母轉寄過去;如果她有了什麽困難,也可以給他的父母寫封信。可是,她總是覺得,從道德上來講,她沒有提出那種要求的資格,因此,就一直抑製自己寫信的衝動。而且,對於住在牧師公館裏的他的父母而言,她是並不存在的;就好像對她自己家裏的人來說,她結婚後也已經不再存在了一樣。
這種對於婆家和娘家兩個方麵都自我封閉的行為,同苔絲的獨立性格是完全吻合的。她不願意接受別人出於恩惠或憐憫而給予的任何東西,除非通過她的認真思考,認為自己有資格接受。她已經下定了決心,由自己的品格來決定自己的成敗,她絕不希望也不允許自己純粹根據法律意義上具有的權利,向一個陌生的家庭提出任何要求。她一直認為,她之所以同那個家庭建立了那麽一點關係,隻是因為他們的兒子一時感情衝動,在一本教堂的結婚登記冊上麵,將自己的名字簽在了他的名字旁邊罷了。
可是,當時易絲提到的那件事卻刺激了她,讓她像患了熱病一樣難以忍受,她這時才覺得自己的忍耐也應該有個限度。為什麽她的丈夫一直還沒有來信?他曾經明顯地暗示過說,最起碼會告訴自己他的去處,但是,他一直到現在都沒有給過一點消息。他對她真的那麽冷漠無情嗎?他難道生病了嗎?她是不是應該主動一點呢?毫無疑問,她應該鼓足勇氣去登門拜訪一下的,她應該到牧師公館去打聽一下情況,並對他不來信的行為表示難過。如果安其爾的父親真的像他所形容的那樣是一個好人,那麽他應該是能夠理解她精神上的渴望的。而關於她在生活上遇到的艱難困苦,她會一字不提的。
在平時工作的時候,苔絲無法離開農莊,她僅有的機會就是星期天。嶺庫淮地處於白堊質高地的中部,那時鐵路還沒有修上去,因此她隻能步行前去。往返的路程差不多有十五英裏,所以她必須要起個大早,走上一整天才能夠返回來。
半個月以後,風雪天氣已經過去了,並出現了一段霜凍期。她就決定趁著路麵結凍好走,去嚐試一下。星期天早晨四點鍾她就起床了,下樓,走到滿天星鬥的戶外。因為天氣晴朗,她的腳踩到地麵上,就好象敲在鐵板上一樣,“咯噔咯噔“地直響。
瑪麗和易絲知道她此行與她的丈夫有關,所以都很感興趣。雖然她們兩個人住在小胡同另一端的一個農舍中,這是卻還是都趕過來幫助苔絲梳妝打扮,並且讓苔絲穿上了最漂亮的衣裳,以便使她贏得公公婆婆的歡心;可是,苔絲直到老克萊爾先生信奉清心寡欲的加爾文教信條,對這些不感興趣,甚至有一些懷疑。而且從她那可悲的婚禮到現在,已經整整過去一年了。盡管如此,她還是從當時置辦的很多衣服當中,留下來一些,可以把自己打扮得美麗大方,就如同一個並不追求時尚的樸素無華的鄉下姑娘。苔絲穿上了一件色調柔和的灰色毛尼長袍,她那粉紅色的臉蛋兒跟脖子用白色的羽狀鑲邊映襯著。長袍外麵罩著一件黑色天鵝絨的外衣,頭上則戴著一頂做客用的布帽子。
“現在這個樣子,你丈夫沒有看到你,真的是太可惜了!苔絲,你知道嗎?你可真是個大美人!”易絲·秀特端詳著苔絲說道。此時,苔絲正站在房間門口,戶外是一片星空,房間內是昏暗的燭光。易絲說這些話時是完全出於真誠的,她對苔絲無法有絲毫的恨意和嫉妒。哪怕這是女人的天性,她也絕對不會有一丁點嫉妒心。她說這些話時,完全抱著一種自我否定的坦**胸懷。苔絲能在女性夥伴之間產生不同尋常的溫暖與力量,說起來奇怪,這種效果能夠壓倒女性之間常有的嫉妒和敵對的卑下情感。
她們倆給她這裏扯一扯,那兒刷一刷的,並且在別的地方輕輕地抹了一抹,做完了最後的檢查之後才放她離開,不一會兒,她就消失在黎明前珍珠色的晨曦中。她倆聽見她大踏步前進時腳踩在凍硬了的路麵上發出的咯噔咯噔的聲音。就連易絲也希望她能夠凱旋而歸,雖然她並不特別重視自己的貞操;不過,也暗自慶幸自己在一時受到克萊爾**時,並沒有做出對不起朋友的事情來。
去年的這個時候,隻差一天便是克萊爾同苔絲結婚的日子;也是在去年的這個時候,隻差了幾天便是他離開她的日子。就在這樣一個特別的日子,在這樣一個幹燥冬季的早上,走在這樣白堊質的山嶺上稀薄的空氣中,苔絲並不感到灰心喪氣,完成這樣的使命,她仍然充滿希望。毋庸置疑,她的確是想贏得婆婆的歡心,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向她和盤托出,把她爭取到自己的這一方來,使離開的人能夠回心轉意。
沒過多長時間,她就來到了那巨大的峭壁邊沿上,峭壁下麵是土壤肥沃的黑荒原穀。這時,在黎明時的曙光中,穀裏靜悄悄的,被一片霧氣所籠罩。山下的空氣和山上不一樣。山上的空氣是沒有顏色的,而山下的空氣卻是一片深藍。山上是她漸漸已經習慣於勞動的大塊土地,每塊都在一百英畝以上;而山下的土地卻分得很小,每塊都不過五六英畝,從山頂上望去,就像是網眼一樣。山上的景物大都是泛白的褚色,可山下卻跟福爾姆河穀一樣,永遠都是一片綠色。就是那裏的幽穀,她忘不了曾經的憂傷,她再也不像過去那麽愛它了。對苔絲來說,所謂的美,就跟很多深有體驗的人一樣,它並不在於事物的本身,而在於它所象征的事物。
她順著黑荒原穀的左側,繼續往西走去,翻過了鑫脫科山,跨過了連結射敦教堂和卡斯特橋的大路以後,再順著吊戈波裏山和海思脫依山走去,那兩座山之間還有一個被稱作是“魔鬼廚房”的小山穀。苔絲在高處的路上繼續走著,然後來到了十字碑前。有一根孤獨沉默的石頭柱子正聳立在那裏,這意味著曾經在那兒出現過一次奇跡、發生過一起凶殺或是奇跡式的凶殺。她又往前走了三英裏,便來到了一條名叫長梣道的筆直的路。那條道路還是在羅馬人統治時期修建的了,如今已經荒廢了。她剛剛踏上那條路便又離開了它,選擇了一條同它交叉的小路朝坡下走去,到達了一個叫作埃弗氏德的小市鎮。此時,她已經走過了大約一半的路程。她在這兒停留了片刻,第二次用了早飯,吃得很是香甜可口;因為她想避開客棧那種地方,便沒有到“豬與橡實”客棧去吃飯,而是在教堂旁邊一家農舍吃的。
剩下的一半旅程就要取道本菲爾大道了,通過地勢比較平坦的一些鄉村。然而,隨著她與目的地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短,她的信心卻越來越減退了,這次行程的任務也變得越加可怕了。這是,她的眼中看到的僅有她的目的地,隻覺得周圍的景物一片模糊,她真擔心自己會迷了路,這裏迷路可真有些危險。可是,到了正午的時候,她已經在一片低地邊上的一道柵欄前停下了腳步。在盆地裏麵便是艾姆思特與它的牧師公館。
那個方形的塔樓矗立在那裏,在她的心裏沒有比那個地方更讓人感到嚴肅莊嚴的地方了。她知道此時牧師正在那個塔樓的下麵與他的教徒們一起作禮拜,她有一些後悔,覺得自己不該星期天來這裏。像老牧師這樣的好人,如果不了解她的苦衷,會因為她選擇了星期天前來,而對她有所偏見的。可是,現在的她也隻好硬著頭皮前進了。她脫下了走了很多路的厚靴子,換上一雙漂亮的漆皮薄鞋,再將厚靴子塞進了距離門柱不遠的樹籬叢中,好在返回的時候取用。隨後,就朝山下走去。在她逐漸接近牧師公館時,她剛剛臉上被風吹出來的紅暈漸漸地退去,臉色開始漸漸的變得慘白了。
苔絲希望能夠憑借命運的安排,發生一件對她有利的事情,可是,什麽事也沒發生。在牧師公館前麵,草地上的灌木叢在寒風當中沙沙作響,使人聽到後很不舒服。她已經竭盡所能地將自己打扮到最漂亮的程度了,可她無論如何也難以相信那就是她的親人們的住所。而反過來,無論在天性還是感情上來說,卻又都沒什麽實質性的東西能夠把她和他們分開。她和他們是相同的,痛苦和歡樂,生存和死亡,以及死了之後也都是相同的。
苔絲鼓足勇氣,走進了能搖轉的柵欄門,按了一下門鈴。她覺得自己這一按就再也退不回來了,然而,她卻還是可以退,因為沒有人應門。她還得鼓足勇氣再作一次努力,她又第二次按了鈴。因為這個動作產生的激動,再加上她步行了十五英裏的疲勞,使她在等著開門時,不得不用一隻手撐著腰,將手肘靠在門廊的牆壁上,否則她一定會昏倒在那裏。狂風太過猛烈,長春藤的葉子都已經被吹枯、吹白了,葉片不時地相互拍打,刺激著她的神經,使她惴惴不安。不知道從誰家的垃圾堆中,被風刮出來了一張帶著血跡的紙片,在大門外的馬路上一會兒飄起,一會兒落下。因為太輕,它停不下來;又因為太重,它也飛不走。和它做伴的還有幾根幹草,隨風飄動著。
再一次按鈴的時候,苔絲故意按的更響些,但是仍然沒有人來應門。於是,她穿過柵欄門,打開大門走了出來。雖然她還猶豫不決地望了望那所住宅,似乎還想回去;在她關上大門時,卻又如釋重負地噓了一口氣。她的心中總是有一種感覺,宅子的主人都已經知道她是誰了,她們吩咐下人別給她開門,可是,到底是怎麽想出來的,她也說不出來。
苔絲走到了街邊的拐角處。可以做的她全都做了,但是為了不讓將來更加痛苦,她還是決定不逃避眼下的困難。因此,她便又走了回去,從那所房子的前麵走了一趟,並且把所有的窗戶都看了一遍。
啊——原來是所有的人都去了教堂。她想起以前她的丈夫說過,他的父親一向都要求全家人包括仆人在內都去參加早禱,所以早禱完畢回家時大家隻好吃冷餐。因此,她隻需要等到禮拜做完之後就行了。她在這兒等一下也不會太引人注意吧。於是,她就從教堂門口走了過去,想進入到籬巷中。可是,當她來到教堂門口時,人們卻已開始從教堂往外麵走,她發現自己陷入到了人群中。
艾姆思特教堂的教徒們都盯著苔絲看,在他們眼裏,她與任何做完禮拜信步回家的鄉村小鎮的教徒一樣,隻是一個普通的女人,一個陌生的客人。她加快了自己的腳步,順著來時的路往坡上走去,想要在它的樹籬之間找一個地方休息一下,等牧師一家人用完了午餐,方便的時候再去見一下他們。她沒多久便把人群甩到了後麵,可是,卻還是有兩個算是年輕的男人正手挽著手快步跟隨在她的身後。
當他們走得離她更近時,她能夠聽到他們兩個人嚴肅鄭重地談話的聲音。一個女人,在她這種情況之下,耳朵會特別靈敏,所以她聽了出來,這兩個男人說話的語音,與她丈夫的很相似。而這兩個步行的人,就正是她丈大的兩位哥哥。苔絲將所有的事都忘掉了,心中隻是擔心,在她自己這樣衣帽不整、還沒準備好跟他們見麵時,就被他們追上了。雖然她覺得他們不會認識她,可是她還是出於本能地擔心他們對她打量品評。他們在後麵跟的越來越快,她在前麵走得也越急。他們兩個人,本來是計劃在吃午飯以前,先快速地散一次步,活動活動剛才坐在教堂中凍了半天的腿和腳,使它們放鬆一下。
在山上,苔絲的前麵有一個人,這是一個上流社會的女人,看起來有點引人注目;隻是覺得有些墨守成規,樣子顯得束手束腳。當苔絲幾乎要追上那個女人時,她的那兩位大伯子,也差不多走到了她的身後了,他們離她已經非常近了,因此他們倆說的話,每個字都可以聽得清清楚楚了。
一開始,她並沒有注意他們說的話。可是後來,他們兩個中有一個發現了前麵的那位小姐,便說道,“前麵那個是美茜·香特,咱們追她去。”
苔絲聽見了這句話,才特別關注起來。她過去曾經聽說過這個名字,安其爾的父母跟他們的朋友香特夫婦,要給安其爾選作終身伴侶的那個小姐,不就是叫這個名字嗎?倘若不是苔絲從中作梗,也許現在克萊爾已經娶了這位小姐了。但是,就算她過去沒聽說過這種情況,那她如果再待一下,她就明白他們是什麽人了。他的一個哥哥繼續說道,“唉,可憐的安其爾,可憐的安其爾,每次我看到這位姑娘,我都禁不住為安其爾感到遺憾,安其爾不應該那麽輕率,娶了這樣一個女人,也不知道她是擠牛奶的,還是做什麽的。那明顯是一樁離譜的婚姻,我還不知道她現在去找他了沒有。前幾個月,我從安其爾那裏得知,她還沒有過去。”
“我也說不準。他現在什麽話都不跟我講了,這回糊裏糊塗地結了婚,更加和我疏遠了。”
苔絲加快腳步,往山坡上走去。可是,如果她想把他們甩在後邊,就難免會引起他們的注意;因此,後來還是讓他們倆走得比她快,將她落在了後麵。而在最前麵的那位年輕女人,聽到了他們的腳步聲,便轉過身來,於是,他們三個就彼此握手寒暄,一起朝前走去。
他們很快就到達了山頂上。看起來,他們顯然是將山頂作為散步的終點的;因此當他們走到哪兒,就都放慢了腳步,同時拐到了一個柵欄門旁邊。一小時以前,苔絲還在山上的時候,她就曾在這個柵欄門旁邊,停住腳步觀察下麵的市鎮。現在她們三個人在那兒談話,兩位牧師中的其中一位,將傘插到樹籬中,仔細地搜索了一會兒,掏了一件東西出來。
“這兒有一雙舊靴子,”他說道;“我想,可能是哪個過路的人丟掉的。”
“也許是個騙子吧,想要光著腳走到鎮上去,讓我們可憐他呢!”香特小姐說。“是的,肯定是這樣的,因為這是一雙質地很好的靴子,一點兒也沒有被磨損。做出這樣的事來真是傷天害理。我把這雙靴子拿回去,送給窮人們穿吧!”
發現那靴子的人是科思波特,他用手杖的鉤子將靴子鉤了出來。於是,苔絲的靴子就這樣讓他們拿走了。
苔絲將這一切都聽得清清楚楚,她戴著毛線麵紗從他們的身邊走了過去,隨後便轉過身來,看到剛做完禮拜的那三個人,拿著她的靴子離開了柵欄門走下山去了。
就這樣,可憐的苔絲繼續無奈地朝前走去。她的雙眼早已模糊,眼淚啪嗒啪嗒地順著麵頰滾落下來。她自己也知道,硬要將這個場麵看作是自己的毀滅,完全就是一種衝動,是一種沒有一點兒依據的多愁善感。可是,她還是不由自主地要那麽認為。她缺少自衛的能力,沒辦法否定這種不吉利的預兆。如今,要回牧師公館那兒去,已經成了無法想象的事情。安其爾的太太幾乎已經認定自己是個被揶揄嘲弄的對象,是被幾個超級高雅的教士趕到那山坡上來的。雖然他們無意傷害她,也不知道她是誰,但她也是真的有些走背運,因為她碰上的是兩個兒子,而不是父親。父親雖然狹隘,但是卻有非常淳厚慈祥的天性,不像他的兩個兒子那麽呆板而刻薄。她又想到了那雙滿是塵土的靴子了,為它們平白無故地遭受了一番惡作劇式的嘲弄;而且,為那雙靴子的主人感到傷心,她的生活已經毫無希望了。
“唉!”她自怨自艾地歎了一口氣,“他們怎麽可能會知道,我之所以會穿那雙靴子走這段坎坷不平的路,僅僅隻是為了保護這雙鞋而已,這是他給我買的鞋!不!他們是不會知道的!而且,他們更不知道我這件漂亮的衣裳的顏色也是他為我挑選的呢!是啊!他們怎麽可能會知道呢!可是,就算他們知道,他們也都會漠不關心的;因為他們連對他都不怎麽當回事,安其爾!你這個可憐的人兒!”
於是,她便為她的心上人感到悲哀,事實上,正是他那根深蒂固的判斷標準,才給她帶來了後來的種種不幸。她繼續向前走,卻沒有意識到正是由於這種女性的怯懦而造成她平生的最大不幸。她依據兒子的做法也猜測著父親的表現,對他也一並誤會起來,在這最後、也是最關鍵的時候。如果說不在絕境裏的人們那種微妙的心靈創傷,不能夠引起克萊爾老先生和老太太的興趣或憐憫的話,她現在的處境卻恰恰是最能夠喚起他們的憐憫的。因為他們總是不由自主地要對走投無路的人們奉獻出自己的愛心。當他們忙於挽救稅吏和罪人時,往往忘記也是能為文士和法利賽人的苦惱申辯幾句的[①這句話出自《聖經·馬可福音》第2章第26節。文士指古猶太人中的法官,法利賽人是指古猶太的法利賽人教派。他們曾經批評和反對耶穌,文士和法利賽人見他跟稅吏和罪人一起用餐,便對他們的門徒說:“他同稅吏和罪人一同吃喝嗎?”
]①。這是,他們的這種弱點與局限性,卻恰恰能夠給他們的兒媳婦指點迷津,讓她獲得兩位老人的愛憐,因為她也正是一個誤入迷途的聖潔善良的好姑娘。
就這樣,苔絲又拖著沉重的步子,跋涉在了返程的路上。她來的時侯並沒有抱太大的期望,卻堅信她一生中的轉變點即將要出現。可惜,她這一趟旅行,顯然並沒帶來什麽變化。現在,她已經沒有其他的事好做了,不得不回到那貧瘠的土壤上去工作,盡管她是多麽的不情願。直到她能再次鼓起勇氣去扣牧師公館的門為止。此時,她卻對自己感起興趣來,在回去的路上她竟然掀開了臉上的麵紗,仿佛是要向全世界宣示:她具有美茜·香特所沒有的容貌。然而,就在她要解開麵紗的那一刻,她又停下了。“這算不了什麽! 這算不了什麽!”她說。“不會有人愛她的,不會有人會看她的。像我這樣一個被人拋棄的女人,誰還會在意我的容貌好不好看呢!”
在回去的路上,與其說她是在走路,還不如說是在飄**。她沒有活力、也沒有目標,隻有一個大致的方向。那條漫長煩人的本菲爾大道使她感到疲憊不堪,隻要看見一道柵欄門或裏程碑都要停下來休息一下。
她走了七八英裏的路,一直都沒有進過屋子,走下了又長又陡的山坡,她來到了埃弗氏德小鎮。早上,苔絲曾經在這兒用過早餐,那時她還滿懷期望,和現在比起來真是天上地下啊。她又來到教堂邊的那個農舍中坐了下來。那所房子差不多就在村子盡頭。農婦從食品櫥中取牛奶時,她往街道上望了望,發現那裏空****的,一個人都沒有。
“我想村裏的人都去做晚禱去了,是吧?”
“不,親愛的,”老婆婆說。“現在還沒有打鍾呢,時間還早。他們這會兒都到那邊的倉庫聽講道去了。在早禱以後和晚禱以前的這段時間,有一個衛理公會的教徒在那裏傳道。聽說是個很不錯的、狂熱的基督徒。可是上帝啊,我是不會去聽的!教堂中的講道已經夠我受的了。”
過了一陣子,苔絲轉身走進了村子。她的腳步聲回旋在屋舍之間,好像是走在死人的世界中似的。在靠近鎮子中央的地方,腳步的回聲被另一個聲響淹沒了。她發現那座倉庫就在路邊不遠的地方,那一定就是講道的聲音了。
在寂靜清新的空氣當中,講道的聲音十分清楚。雖然她還在那座倉庫沒有門的那一麵,卻已經能聽清他的每一句話了。那布道詞是十分極端的反法律主義[①基督教的一種神學主張,宣揚不必服從道德規範,隻要依靠信仰,靈魂就能得救。
]①,宣揚的是聖徒保羅神學所闡述的信仰,即正義的理論。講道者生動熱情的宣講著這一固執的觀念。布道的方式完全就是滔滔不絕的背誦,顯然沒有雄辯家那種邏輯推理的能力。雖然苔絲沒有聽到布道的開頭,卻已經知道他所講的內容了,因為他不斷地重複著下麵那句話:
愚昧的迦臘泰人啊,耶穌基督被釘死在十字架上,已經活化在你們眼前,誰又迷惑了你們,讓你們不服從真理呢?
苔絲站在倉庫的後麵聽著。她發現布道者所宣揚的教義,恰好就是克萊爾父親那一派的觀點,隻不過形式更加強烈一些。因此,她越來越有興趣了。當布道人開始詳細地講述自己的精神曆程時,她的興趣更加濃厚了。他講起他是如何產生那樣的想法的。他說,自覺曾經是一個罪孽深重的人,他曾經嘲弄過宗教,也曾經與玩世不恭的、****邪惡的人混在一起,並且過著**的生活。但是,終於有一天他醒悟了過來。他的醒悟,完全是受一個牧師的影響。起先他還曾粗暴的侮辱過那個牧師。可是那個牧師臨走前對他說的話,卻深深的印在了他的心上,並在那裏生根發芽,直到後來,因為上帝的恩惠,他徹底改變了,如今他已經徹底從罪惡中解脫出來,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不過,令苔絲震驚的還遠不止這些教義,更讓她難以置信的是他的聲音。它就是那個人的聲音;那個聲音,幾乎讓人驚叫。,怎麽會這麽巧,居然和亞利克·德伯威爾一模一樣。她感到有股痛苦的焦灼在燃燒,就悄悄繞到倉庫前麵,走了過去。在倉庫的那一邊,冬天低低的太陽一直射到了那個有兩扇門的大門口。由於其中一扇門正開著,因為陽光就射進倉庫的深處,射到了打糧食的地上,射到聽講的人和講道的人身上。那時,他們都靜靜地站在倉庫裏麵,受不到北風的侵襲。聽道的全部是村裏的人,以前她遇到過的那個拿紅塗料桶塗格言的,也在人群當中。不過,苔絲的注意力,卻全部集中在那個中心人物的身上;他正站在幾個麥袋子的上麵,臉朝著門口和聽眾。下午三點的陽光,正照射在他的臉上,將他的麵孔照得異常清晰。
開始,苔絲清楚地聽到他的聲音的時候,便已經奇怪無力地感覺到,站在他們麵前的,正是玷汙她的純潔,毀了她的一生的人。這種感覺讓人意誌消沉、精神疲憊,可是這種深信不疑的想法,卻變得越發強烈了。當她看到他的臉時,更加證明了這種猜測一點兒也沒有錯,果然就是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