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歸來仍是枕邊人
夜色浸了半座京城,晚風掠過肅王府的飛簷,帶著深秋未盡的清寒。
蘇明月坐在臨窗炕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角。
桌上那盞明角燈已燃了大半,燈花簌簌落下。
小荷端著熱茶走近,輕聲道:“夫人,起風了,關上窗子歇息吧。”
蘇明月沒應聲,隻望著北方沉沉的天際。
自去年秋日,他離京北上,至今已隔一載。
戰事初雖總有捷報傳來,可自入夏以來,音信便稀了。
她的心,也隨著這漫長的夏日,一點點懸了起來。
院門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李素常帶的那種急促官靴聲,也不是侍衛的重甲聲。
沉穩得直叫人心頭發緊。
蘇明月踏出房門,豎耳傾聽......
守在門外的護衛齊齊頓步,躬身行禮,卻無人敢攔。
那道身影,踏著月色,一步步穿過庭院,走進了光亮之中。
是宋凜。
玄色常服上還沾著未褪盡的路途塵埃,發梢微亂,下頜泛著青茬,眼底有深重的紅血絲。
他顯然是剛到京中,甚至沒來得及換身衣裳,便這樣匆匆趕了過來。
自汀州分別至今,竟是兩年多未見。
蘇明月的呼吸,在這一刻輕輕頓住。
兩年。
七百多個日夜。
無數封書信......
隔山隔水,此刻這人忽然就站在了眼前。
他沒有說話,隻是望著她。
目光從她立在廊下的身影,掃到她眉眼間曆經歲月的沉靜,再落到她鬢邊垂落的一縷微濕發絲上。
那眼神,帶著沙場的殺伐氣,卻又在觸及她的瞬間,瞬間軟了下來。
像是一場跨越千山萬水的跋涉,終於到了終點。
蘇明月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查地蜷了蜷。
她想開口,喉嚨卻哽得又澀又痛。
還是宋凜先邁開了步子。
他腳步很慢,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場遲來的重逢。
他走到她麵前,停住,低頭看著她。
月色落在他漆黑的眸子裏,暈開一片滾燙的深情。
“阿月。”
他低聲喚她,嗓音極啞,帶著長途奔襲後的沙啞,卻依舊穩沉有力。
這一聲,叫她心口轟然一震。
蘇明月抬眸,撞進他眼底。
不過兩字,她眼眶竟微微發熱。
整整兩年時間......
他們靠著書信維係,寫盡了汀州的桂花、京城的家書、孩子的頑皮,卻從未這般真切,這般——觸手可及。
“你......回來了。”
她開口,聲音很輕,依舊是那個沉靜自持的蘇明月,隻是尾音微微發顫,藏不住的情緒。
“嗯。”宋凜應了一聲,伸手,極輕地碰了碰她的臉頰。
指尖帶著沙場的粗礪與寒涼,輕輕擦過她的肌膚。
蘇明月沒有躲,隻靜靜望著他。
“從燼州到京都,快馬加鞭,十日不止。”宋凜眸色深深,低聲道,“邊關戰事一了,我便日夜兼程。一刻未停。”
蘇明月點點頭。
她知道,京都至北狄王庭,千裏迢迢,縱是最好的戰馬,日行百裏,最快也需半月以上行程。
“路上辛苦,你可還好?”她問。
“能見到你,哪裏有苦。”他一句話,輕描淡寫,卻重逾千鈞。
小荷立在遠處,見狀悄悄退了下去,順手合上了院門,將滿院月色與靜謐,留給了他們二人。
四下寂靜。
隻有風吹過枝葉的輕響,和兩人交疊的呼吸聲。
宋凜伸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很穩,很結實,帶著他身上獨有的、清洌的冷香,混著淡淡的硝煙與風塵氣。
蘇明月靠在他胸口,聽見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
兩年等待。
無數個燈下寫信的夜晚。
無數次望著北方的牽掛。
在這一刻,終於落了地。
“我以為,還要等到入冬。”她輕聲說道。
宋凜低下頭,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低啞還有些惱火:
“我總是夢到,北狄人不知所雲,總要你去北狄為質......我實在惱火,又心中不安,待破了王庭,便馬不停蹄往回趕......”
“總算你平安無事。”
他想她。
隻想盡快見到他的阿月,永遠也不和她分開。
他竟做了那種夢?
蘇明月心裏咯噔一下,抬手緊緊環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衣襟間,安安靜靜地靠著他。
“阿珠阿寶呢?”宋凜問。
“睡下了。”蘇明月道,“今日去了新學堂,新奇得很,早早便睡了。”
宋凜輕笑一聲,胸腔微震。
他抱著她,許久都不肯鬆開。
沙場之上刀光劍影,生死一線,他從未皺過眉。
可一想到她為了他回到京都,與孩子在京中等著他......想到這一路萬一有半分差池,他便再也見不到她了,就心口發緊。
他是帝王,是主帥,是燕國百姓的主心骨。
可隻有在她麵前,他才是那個會牽掛、會不安、會貪戀溫暖的宋凜。
“累不累?”蘇明月仰頭看他。
他眼底有清晰的紅血絲,想來是連日奔波,太疲憊了。
“不累。”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輕得像一片羽毛,“見到你,就不累了。”
蘇明月的心,輕輕一顫。
她牽著他的手,往屋內走。
燭火已點起,暖黃的光漫了一室,驅散了深夜的寒意。
宋凜的目光,一路落在她身上,從未移開。
“我讓人備水。”她道。
“不必忙。”他拉住她,將她重新帶回懷中,“陪我坐一會兒就好。”
蘇明月依著他,坐在軟榻上。
他從身後輕輕抱著她,下巴擱在她肩窩,呼吸拂過她的頸側,帶著安穩的氣息。
“李素信裏說,你們到了京都,住進了肅王府,我在軍帳裏坐了許久,告訴自己,一定要活著回來見你。”
宋凜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
千言萬語,到了嘴邊,隻化作一句極輕、極認真的話:
“阿月,以後我們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
蘇明月靠在他懷裏,閉上眼,輕輕“嗯”了一聲。
窗外月色正好,屋內暖意沉沉。
兜兜轉轉,顛沛半生,歸來仍是枕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