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江南好
沈雲棠再次見到那個人,是在先帝去後第六年的初秋。
第一眼,她就認出來了他是誰。
不過她沒說。
隻是裝作不認識他的模樣,繼續在街上閑逛。
江南風光與皇城大不相同,風景如此,街景亦是如此。
小橋流水人家的婉約,終究是皇城學不來的別樣風情。
身為當今陛下的親娘,沈雲棠手裏自然是不差錢的。
等到她把這條街上大大小小的店鋪全都逛了一遍,身後跟著她的那人才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眼看著就要入夜了,不知在下可否有幸,邀夫人移步月影樓一敘?”
沈雲棠這才抬眼看他,瞥見他蓄起的長須,沒忍住笑出了聲:“公子如今年方幾何?難道不知邀約佳人之前要先淨麵嗎?如此隨意,實在有礙觀瞻。”
“是嗎?”那人的嗓音倒是和從前一樣,有些低沉,還有些漫不經心。
說著,就抬手把臉上貼好的胡須一把撕了下來。
“如此這般,夫人瞧著可滿意?”那人笑吟吟地看她,朗目星眸,麵如冠玉,模樣瞧著還是和幾年前一樣俊俏。
沈雲棠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沒接話,抬腳就走了。
她一走,身後的人也連忙跟上。
一直走到了無人的角落處,沈雲棠才停住腳步。
“戚將軍忽然來此,不知有何貴幹?”沈雲棠睨他一眼:“難不成是京中出了什麽事?”
“娘娘慧眼如炬,臣實在佩服。”戚兆華笑了笑,話鋒一轉:“不過這裏可不是宮中,夫人您也不是太後娘娘。江南風景極好,在下心血**想來遊玩一番,有何不可?”
這話說的十分直白,沈雲棠當即聽明白了他話裏的意思。
“既如此,那我就不叨擾公子了,萬望公子能玩得‘盡興’。”沈雲棠笑道。
說罷,毫不留戀,轉身就走。
皇城三大營總督這樣重要的職位,自然不可能是個閑職。
戚兆華能跟著她出現在江南,要麽是已經卸任了,要麽就單純隻是巧合。
沈雲棠回了住處,立刻就吩咐人回京查探此事。
她畢竟是太後,再怎麽低調出行,身邊也總要跟著幾十個人的,住的宅子也都是修建精致的別苑,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的有錢夫人。
果不其然,沒過幾日,京城的探子就傳來消息,說是鎮國公年初的時候就上書請辭了,陛下百般挽留,如今也隻是在三大營上頭掛了個虛職,說是總督,實則百事不管。
誠然,戚家有國公的爵位,在軍中也一向有威信,官職大小影響不了什麽,但沈雲棠著實沒想到這人竟能放權放得如此徹底。
戚家這些年來得以在一眾勳貴中屹立不倒,靠的是祖上的軍功,更是手裏的兵權。
如今戚家嫡支的男丁就剩下他一個人,他倒好,兩手一攤,直接就把兵權交還給皇帝了。
若換做旁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這麽輕易地就把兵權給交出來。
武將立世本就不易,狡兔死,走狗烹,有些時候,隻有兵權在手才能保住一家平安。
他這麽做,到底是一時衝動,還是……為了她?
沈雲棠覺得有點荒唐。
但還是把人叫來長談了一次。
“你年初的時候就離京跟著我了?”沈雲棠問。
戚兆華點頭。
“你……辭官是為了什麽?”
戚兆華不說話,隻笑著看她。
“是為了我?”沈雲棠驚訝。
“算是吧,但也不全是。”戚兆華笑了笑,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戚家有國公的爵位在,足以保三代富貴,至於三代後,我不過是一介臣子,就算再有本事,也管不著了。”
即便是王侯將相,也不乏三代後變成平頭百姓的。
皇權尚且不能綿延百世,更何況戚家?
更何況,這些年他東征西戰,身上也落下了大大小小的暗傷,如今好不容易戰事平息,大晉迎來了久違的太平盛世,他隻想停下來好好地歇一歇。
“你倒是拿得起放得下。”沈雲棠輕輕蹙眉,沉默了好一會:“當真不後悔?”
戚兆華沒答這句話,側頭反問她:“你呢,這些年會後悔嗎?”
“要是當年……如今,你說不定已經是古往今來的第一個女皇帝了。”
“有什麽好後悔的,人各有誌罷了。”沈雲棠一笑:“當皇帝可比當太後還要累得多,這種福氣,我消受不起。”
聽了這話,戚兆華沒說什麽,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日後,你還是不要再跟著我了。”沈雲棠頓了頓,又道。
“隻是跟著你當車夫,也不行嗎?”
“你不打算娶親了?”
“嗯,不娶了。”
“……你之前為什麽不娶親?”
“沒有為什麽,就是不喜歡。”戚兆華答得輕描淡寫。
當年的戚家少爺,可是京城裏出了名的少年將軍,無數閨閣女子芳心暗許的青年才俊,從及冠那年起,想上門給他做媒的人就沒停過。
就連沈雲棠當年也曾有所耳聞。
後來,戚皇後母儀天下,他成了陛下的妻弟,當朝國舅爺,上門說親的人更是多到快要踏破門檻。
但這人始終就是不肯鬆口。
那時候,沈雲棠還隻是個單純旁觀的局外人。
偶爾聽說皇後為了弟弟的婚事頭疼,也隻是一笑而過,並不曾放在心上。
隻是如今……
這場談話到了最後,終究還是不歡而散。
接下來的幾年,沈雲棠從南到北,走遍了大半個大晉。
這人也一直跟著。
他很有眼力見,不會隨意上前來打擾她,隻是住處要挨在她隔壁,用膳也要厚臉皮地跟著她去同一家店。
不過話倒是不多就是了。
一開始,沈雲棠身邊伺候的人還糊裏糊塗的,後來,慢慢也看明白了是怎麽回事。
不過是襄王有夢,神女無心嘛。
後來,就連遠在京城的陛下也知道了這事。
要說生氣,那肯定是有的。
畢竟那是他父皇欽點過要同穴合葬的皇後,豈容一介臣子覬覦?
但蕭衍也了解自家娘親的性子,要是真的對誰動了心,皇家那些規矩是不可能攔住她的。
如今這般不鹹不淡的態度,明擺著是沒瞧上。
既如此,他也就沒什麽好說的了。
不過還是少不了派人過來盯梢。
戚兆華到底是久經沙場的將軍,沒用幾日就摸清楚了哪幾個是陛下從京城派來打探消息的人。
心下反倒覺得好笑。
要說他對沈雲棠是什麽心思,其實他自己都說不明白。
當年也隻是在禦花園裏匆匆見過她一麵。
可就是那驚鴻一瞥,竟讓他惦記了這麽多年。
那時候,隻覺得她生的極美。
後來才發覺,比起容貌,她身上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才是最吸引他的。
這幾年,他不近不遠地陪在她身邊,雖然沒有名分,但跟她在一起,其實是很開心的。
她遠比京城裏那些端莊持重的大家閨秀要有趣得多。
膽子更大,也更愛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