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為難
李秀雲自我安慰著,看向屋外的黃昏,有些落寞。
新上任的八組負責人,成了易金鳳,記分員也在短短兩天內更迭,變成了從前和玉儂趙蠻在河邊打水時爭執的劉家媳婦。
二人上崗第一天,威風凜凜地背著手,拿著個本子,在村裏轉悠。
劉家媳婦走到半跪著在田邊幹活的玉儂麵前,“呦,怎麽還跪下了,咱們新時代不興這個!”
玉儂抬頭,撞上劉家媳婦的眼睛,想起家裏的曉禾,繼續垂下頭,做著手裏的活計。
易金鳳沒說話,隻是站在田埂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很是享受這樣的感覺。
她手裏也捏著個簇新的筆記本,塑料封皮在黃昏的光裏反著的亮光,剛好搭在玉儂的眼皮。
劉家媳婦見玉儂不吭聲,更來了勁。
她踱著步,用腳尖撥拉了一下玉儂剛清理出來堆在田埂邊的雜草和碎石。
“這清理得也不夠徹底嘛。玉儂姐,哦不對,現在不能叫姐了。”
她拖長了調子,“你這思想,是不是還跟這草根似的,沒挖幹淨啊?光跪著可不行,得從根子上修修。”
玉儂握著鋤頭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她依舊低著頭,一鋤頭下去,準確地刨起一簇頑固的草根,泥土飛揚,濺到了劉家媳婦的布鞋上。
“劉家媳婦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跳開一步,尖聲叫道,“你故意的吧!”
易金鳳這才慢悠悠開口,聲音不高,“劉家妹子,注意工作方法。玉儂同誌現在是在接受勞動改造,態度是首要的。咱們檢查工作,要仔細,要嚴格。”
她說著,彎下腰,仔細看了看玉儂剛刨過的一小片地,然後用手指挑剔地撚起一點點土塊,“這地刨得太淺,這地可還要種上白菜地,這能算完成定額?工分減半才對。”
玉儂終於直起了一點身子,因為長久彎腰和跪姿,她的腰背有些僵硬的疼痛。她看著易金鳳,“這地塊的土質你清楚,下麵是硬土深翻不了,往年都是這麽做的。”
“往年是往年!”
易金鳳臉一板,打斷了玉儂的話,“你這是畏難情緒,不可取啊,必須把這片土深翻了!你這個態度也有問題,我看今年的工分,都得重新評估。”
“易金鳳!”
“怎麽?!”
玉儂氣勢弱了下來,咽下胸口的惡氣,算了,總歸要吃飯的,她重新開始翻土,更加用力地揮著手裏的工具。
易金鳳看著,滿意極了,背著手繼續往前,看見李栓正後停了下來,將他的工分也減了大半。
誰也不敢再說什麽,生怕沾染上易金鳳,把自己辛苦了一整年的工分全作廢。
一家人晚上的時候圍坐在灶膛邊說話,唉聲歎氣的說易金鳳如何小心眼。
“招她惹她了!”
李栓正氣憤不已,兩個人的工分都減了大半,接下來的日子也不知道該怎麽熬。
“那咱們該咋辦?!”
趙蠻焦急,可她終日呆在家裏,什麽也做不了,隻剩下焦慮擔心。
“咱們要不從這兒搬走吧!”
“說什麽胡話,現在去哪兒都要介紹信,不是從前亂竄的時候了。”
正說著,屋門被打開。
張圓圓火急火燎地進了屋,一屁股坐下來問他們,“你們聽見那個新消息沒?”
玉儂一臉的蒙圈。
張圓圓長歎一聲,“哎!我們這日子往後估計更難過了。”
趙蠻聽得腦袋疼,催促她,“你快說吧,別藏著了,我這心裏真是害怕的狂跳!”
張圓圓這才掃了眼趙蠻,抿了唇緩緩開口。
“李老串成了副組長了!”
“我的老天呢!”
趙蠻聽到消息一股氣血上湧,覺得頭疼得厲害。
李栓正的臉色也頗為難看,一家子人頓時沒了繼續說話的心思。
張圓圓自顧自地說,“咱們這兩家跟李老串都快成了世仇了,他這人心眼子小得跟屁股上的毛似的,說不好哪天開始就發瘋為難我們了。”
爐膛裏的火快滅了,一屋子人誰都沒心思繼續燒柴火。
各自唉聲歎氣地垂著腦袋。
說什麽來什麽。
隔天一早上工,李老串就拿著記工本,站在人群前,聲音比往常響亮,“玉儂,今天你去清理村東頭老井旁邊那個漚糞池吧。那地方味兒衝,活兒埋汰,但總得有人幹。你是老骨幹了,思想覺悟高,帶個頭。”
那漚糞池是生產隊積肥用的,開春前必須清空,是最髒最累的活計之一,往年都是幾個男勞力一起幹,工分也高。如今卻派給玉儂一個女人單獨去,明擺著是羞辱和折磨。
人群靜了一下,目光投向玉儂,玉儂臉上沒什麽表情,隻平靜地問,“工分怎麽算?”
李老串像是早就等著這句,皮笑肉不笑地說,“清理集體糞池,是為生產做貢獻,不能光盯著工分嘛。不過組織上也不會虧待出力的人,給你記五個工分吧。”
這連平日婦女正常勞作工分的一半都不到。
張圓圓聽著忍不住嘟囔一句,“那池子又深又臭,一個人咋幹得完?工分也太低了……”
易金鳳立刻橫了她一眼:“咋?嫌任務重?嫌工分低?那是對集體貢獻的態度問題!玉儂還沒說啥呢,你急啥?要不你也去?”
張圓圓被噎得臉通紅,不敢再言。
玉儂沒再和李老串爭論,她知道爭也沒用,隻會引來更多不服管教的帽子。
她默默接過那把沉重的長柄糞勺和扁擔,轉身就往村東頭走。李栓正和呈文還想跟上去,卻被李老串攔下,“有的是你們表現的機會,現在你們上趕著,她的工分就歸零。”
呈文隻能怒目而視,回了剛才做工的位置。
她在那個臭氣熏天的池子邊幹了整整一天,冰冷的糞水濺到臉上,身上,她也隻是抹一把。
臨近傍晚,才拖著酸痛麻木,沾滿汙穢的身體回到家。
李秀雲紅著眼眶給她燒熱水,趙蠻看著她狼狽的樣子,嘴唇哆嗦著,最終隻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呈文幫她清洗工具,一言不發,手上的青筋卻根根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