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襄王有意
粹雪坐在她身邊,一邊繡手中的絲帕一邊笑道:“是啊,燕王妃射柳可厲害了,連王爺都讚不絕口呢。”
燕王妃是徐達長女,騎射功夫自然了得。
“除了射柳和擊鞠之外,還做什麽?”她不想再談論和徐家有關的話題,便將話頭岔開。
“賽馬、賽詩,猜謎、踢毽子,好多呢。”粹雪頭也不抬繼續微笑道。
自從和朱允炆大婚後,她便再也不曾嬉戲玩耍過,想當初在魏國公府的時候,雖然身份卑微,可好歹還能偷跑出去玩耍一陣子,如今想來,就連那樣的日子對自己來說都成了奢望。
見她凝視窗外不語,粹雪擔憂道:“姐姐怎麽了?”
“哦,沒事。身上有些乏了,你接著繡,我去歇歇。”語畢,她起身來到內室,歪在床榻上,哪裏會有睡意,腦海中的事就如亂麻纏繞在一處,心底告訴自己不要再想,可是腦子卻絲毫不聽使喚,最後竟想得頭疼欲裂。
後半夜,徐妙錦整個人像一隻熟透的蝦子,蜷縮在被子裏瑟瑟發抖,發自心底的寒顫叫她不停地打著哆嗦,即便是半睡半醒之間,她還是能夠清晰聽到自己上下牙齒細微碰觸的咯咯聲。
粹雪急得滿屋子亂轉,雖然不停用冷毛巾為她敷額頭,可是她的身子卻是越來越燙,嘴裏含糊不清地碎碎念著:“我沒有……我沒有……不……救命……”
粹雪抹著眼淚握著她的手,守在床邊寸步不離。直到清晨,天際終於放亮,她才跑到禪房將徐妙錦病重之事稟告給道衍,道衍開了方子,粹雪便趕緊煎藥。
當粹雪小心翼翼端著藥碗朝徐妙錦房間走去時,便瞧見一個高大挺拔的男子佇立在院子內,此人一襲月白色長袍,背手站在翠竹旁,認真凝視著緊閉的房門,眉眼中是她看不懂的光芒。
“請問閣下是……”她小聲走近男子身旁,定睛再仔細望去,不由得倒吸口氣,連忙跪地:“不知王爺大駕光臨,奴婢……奴婢……”
見她緊張得口吃,朱權淡淡微笑:“起來吧。”
“謝王爺。”粹雪緊張地站起身來,低著頭盯著腳尖,心底不停地打鼓。
“屋子裏住的是什麽人?”他的聲音既是溫柔寧靜,似是春風般輕撫人心。
粹雪端著藥碗的手心浸出絲絲汗水,額頭也不知何時開始布上一層細密的汗珠,她用微不可聞的聲音道:“回王爺,是道衍大師的徒弟,靜思姑娘。”
“靜思?”他低聲喃喃,刀眉微蹙,那一張以絲帕遮蓋的麵龐清晰地浮上眼前,可是那女子眉眼之間的熟悉感,還有她的聲音,怎麽會這樣相似呢?
“不知王爺可還有其他吩咐?”見朱權蹙眉沉思許久,粹雪抖著膽子問。
“她原本就叫靜思麽?”他不甘心追問。
粹雪不解點頭。
心底原本的那一絲小小地期望瞬間瓦解,得到答案之後,竟會這般失望,不由得叫他自嘲地笑笑,抬步離開。
望著他的背影,粹雪心底莫名一動,繼而紅暈遮麵,輕抿的嘴角微勾,心底喃喃著他的名字:“朱權。”
徐妙錦隻記得睡夢中,耳畔傳過許多稀稀疏疏的腳步聲,還有低沉的話語聲,其他再也不知。醒來已經是兩天後,沒想到她這次風寒竟一下讓她臥床不起兩天,師父的藥很有效,如今雖然身上疲憊乏力,還好熱退了,人也清醒了。
粹雪這兩天不眠不休地守在她的床邊,等她睜開眼後,映入眼簾的小臉竟也是蠟黃憔悴,不比她好多少。此等情意,徐妙錦從未體會過,除了早逝的母親,哪裏還有人曾這樣待她,含淚哽咽著喝下粹雪親自喂的湯藥,心底真是百感交集。
都說好心有好報,如今看來,古人誠不欺她。
服了藥之後,徐妙錦拉著粹雪的手用沙啞的聲音道:“粹雪,謝謝你,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姐姐這樣說可是折煞我了,能照顧姐姐是我的福氣,隻是看到你這樣病著,我心底恨不得自己能替你承受,除了心急,更多的是心疼。”粹雪說得情動,眼眸深處閃爍著星星點點的淚光。
兩人握手互望著彼此,困苦紅塵之中,雖非血緣卻能如此真心相待,真是幾世修來的福分,有粹雪在身邊,徐妙錦那種時時刻刻伴隨的孤寂之感,終於消失不見,依賴更勝一籌。
“燕王妃到!”小廝的聲音驟然從門外傳來,嚇得徐妙錦一驚,連忙從床榻上下來。
隻見燕王妃雍容華貴地走進門來,一身白色褥衣的徐妙錦同粹雪並肩而跪,二人連忙行禮:“給燕王妃請安。”
“快起來,還病著怎好隨意起床呢。”說著,燕王妃急忙將徐妙錦攙扶起來,滿眼憐惜地打量著消瘦而又蒼白的她,二人相攜入座在床榻之上,她輕拍徐妙錦的手說:“前天過來時,你病得迷迷糊糊,叫我心底著實擔憂,好在大師醫術精湛,如今雖然見好,可也不能馬虎大意,定要讓粹雪好生照應著。”
此番真情切意的話語,叫徐妙錦心底五味雜陳,眼前這個女子,是她的親姐姐,如今就這樣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她柔聲點點頭:“靜思何德何能,竟勞煩王妃掛心。”
“說的是哪裏話,你來府中也有半年之久,雖然平日裏我們不常走動,可情分卻是有的。且不說你是道衍大師唯一的弟子,就算是個萍水相逢之人,我也是打心眼裏喜歡你。你且安心養著,缺什麽少什麽千萬別客氣,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需要什麽盡管說就是。我已經交代下去,以後粹雪專門照顧你的飲食起居,這樣我也放心些。”
“王妃,這萬萬使不得,靜思不過是一介平民,怎敢受王妃如此大的恩惠。”她驚慌失措地跪在燕王妃麵前道。
燕王妃祥和笑著將她拉起來:“你不要拘謹,我這個人最不喜這些繁文縟節了,就這樣定了。以後你也不必總拘束在這小院子裏,時常去前麵走動走動,府中的人不少,你大可同他們一起玩樂。”
“是。”她低聲應著,心底卻極不安。
“好了,我隻是不放心,便過來瞧瞧,如今見你身子大好,我也心安了,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好生養著,等踏青的時候還要隨我們一同出去呢。”燕王妃邊說邊起身,臨走時,她意味深長地握著徐妙錦的手微笑道:“王爺對你很掛念,所以你要快點好起來啊。”
此話如一記悶雷回**在徐妙錦的心中,她麵色愈發蒼白,送走燕王妃後,她呆若木雞地坐在床榻邊,粹雪倒是極為興奮,一邊翻閱燕王妃送來的珍貴藥材補品一邊笑道:“姐姐,以後我們真的可以天天守在一處了,太好了!”
“掛念……她什麽意思?”她自言自語,心底敲鼓般忐忑,忽然想起那一日朱棣在她耳畔說的那句“來日方長”,不由得更是不安緊張。
“就是讓您好生養著的意思唄,王妃說了讓您一塊去踏青呢。”粹雪笑嘻嘻地跑過來挽著她的手道。
她望著粹雪閃動的眼睛,無力一笑,心知這小妮子必定是誤解她的意思了,她卻無法解釋。
病中的日子,徐妙錦腦海中總是不停翻湧著朱棣的那句話,每每想起便心跳加快,說不清緣由地緊張不安。可是,除了燕王妃的那句掛念之外,朱棣倒是不曾真正來過,她不停地告訴自己,是自己想多了,也許是燕王妃口誤,或是自己領會錯了,時間久了,這種不安感也就漸漸地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