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殤:妙錦難求

番外 朱權(下)

那晚,她又走了,隻留下了那一紙書信,當我看到她說來世會與我相親相愛,我便已經決定為她萬劫不複了。我和粹雪分頭找了許久,最後終於在忘情河邊看到那一抹倩影直直墜入河中,河岸對麵的朱棣在咆哮,在瘋狂,我心底對他的虛偽嘲諷,如今把人逼到這等地步,他這個模樣又是做給誰看?

我不曾來得及多想,腦海中唯一的念頭便是,若她赴黃泉,我便同她一起赴黃泉,若她去尋來世,我便同她一起去尋來世。我再也不要放開她,再不要任由她說走就走。

後來,我們被衝到了下遊的河畔處,待我醒來時,她已經白裙染盡血跡,幾乎沒了脈搏呼吸,仿佛她整個人剛從血池當中被打撈上來,似是體內所有的血液都流淌了出來,染紅了河水,染紅了我的雙眼。

不能死,她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的就死了,要死亦是要同我一起的。我怎麽,怎麽會忍心看著她一個人踏上奈何橋,喝下孟婆湯,忘了今生的一切?

我拖著滿是傷痕的疲憊身體,背著她踽踽前行,她伏在我的背上,那不停滲透的血跡沿路鋪灑滴落,甚至染透了我的衣衫,我的鼻端縈繞的盡是腥鹹氣息。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終究抵不住疲憊,昏了過去。再醒來時我們已經來到白雲山上。是雲遊的應眞道長救了我們一命,我看著昏睡不醒的她,心如刀割。

我從未那樣心疼過,看著她的氣息越來越弱,我感覺仿佛是我的心在被人硬生生地撕扯下去,那般疼,疼到我伏在她的床邊失聲痛哭,哭得肝腸寸斷。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隻因未到傷心處。

這一次,我便是真的傷心了,她不該這樣對我,不該如此辜負我的情意啊,她的命是我三番五次救回來的,她怎麽能這樣擅自主張便交給了閻羅殿?

“醒來吧,醒過來吧,你怎能選擇這般決絕的方式,即便有天大的難處,你怎的就不願意告訴我,醒來吧,求求你,醒過來吧……”

我像得了魔怔一樣伏在床畔對她絮絮叨叨的說著,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她醒了,然而卻再沒了記憶,沒了話語,沒了光明。

她就像個木偶一樣,不說不笑,隻是站在山路上癡癡地等著粹雪的歸來,日複一日,年複一年。雖然心疼,可我卻已經很滿足,她能這樣好好的活著,她能呆在我的身邊,我已是滿足了的。

若她此生能不知愛恨,就這麽一直一直的陪著我,與我而言,也未嚐不是一種幸福。

我們一起聽風的聲音,雨的聲音,花開花落的聲音。我本是不多言的人,可是卻總喜歡和她說說話,說說山上的風光,說說山下的人間,再說說樹上的鳥兒,地裏的蟲兒,什麽都好,和她在一起說什麽都覺得是幸福的。

可是突然有一天,她說話了,她說粹雪快回來了。僅此一句,我便又是歡喜又是哀戚,若我整日將她封鎖在這山上,那麽她恐怕一輩子都無法走出那個夢魘。

我們下了山,我要帶她浪跡天涯,四海為家,從今後再無寧王,再無貴妃,隻有我和她,我們一同去看瀑布聽流水,一起寄宿山上,我為她彈琴唱曲,為她吟詩作畫,終於有一天,她拉著我的衣襟喚了我的名字,朱權。

那是我此生,聽到過的最美的聲音,宛如天籟傳來,我此生從未這般高興過,因為此時她的心底隻有我一個人的存在。

我對著山川林園,對著天地日月,對著星辰蒼穹,發誓此生都不會再離開她,我要我們永遠在一起。

直到得知她的眼睛有希望救治時,我徹夜未眠。坐在她的床畔想起在白雲山上她曾問我,樹可綠了,花可開了,鳥兒可歸來了。那般的輕描淡寫,卻又是那樣讓我撕心裂肺,她的眼睛看不見,心也盲了,我怎的能忍心看著她永生永世陷入那無盡無邊的黑暗之中,甚至再也看不到我啊。

於是我們策馬揚鞭,直奔那龍潭虎穴而去,我雖然心知此去必定冒著極大的風險,甚至是失去她的風險,但我終究不悔,她說過我們會永遠在一起,我便相信。

在長白山上的那一晚,我孤身奮戰群狼,隻為那可以帶給她光明的靈芝,我咬著牙拚了性命連殺七頭雪狼,而自己亦是命在旦夕,然我卻不能死,我答應過她一個月內必定回去,我還要同她一起走完生生世世的,我怎能丟下她不管!

就這樣,我拖著鮮血淋漓的身子下了山,用蝕骨的思念支撐著自己回去。而回去後我卻發現了那人的身影,猶如潮水般的恐懼瞬間襲上我的心頭,那樣的畏懼,那樣的心疼,又是那樣的憎恨,卻又有一絲的欣慰,她在等我,滿心歡喜等的都是我,再不是旁人。

靈芝未曾見效,她又對我說,我們走吧。這幾個字,給了我滿懷希望,我們走,一起走。

逃脫那厄運般的魔障,逃離這所有的枷鎖,隻有我們兩個人,縱橫天地之間,逍遙四海之內。

然,當我看到她從馬車上跳下來,艱難地伸出手朝我走來時,我才知道什麽是力不從心,什麽是命中注定。我怕嚇到他,竭力保持著聲音不去顫抖,緊緊地抱著她對她說,我們走吧,一起走……

繼而意識漸漸模糊,耳畔是她肝腸寸斷不住呼喚我名字的聲音,那麽悲戚絕望,猶如杜鵑泣血般嘶鳴,仿佛想要讓那聲音衝破命運的束縛,劃破九重天闕,震響四海八荒。

我其實很想告訴她,我不會丟下她,即便是黃泉路上,我亦是要等她的,十年也好,百年也好,哪怕是千年也好,我自是要守著她的。

我許過她生生世世的啊。

許是我那執念太深,深到閻羅寶殿亦無法承載,於是隻好讓我活著,繼續留在這紅塵之間。我被一獵戶所救,數月後傷已痊愈,我便迫不及待地潛入京城去尋她。

我不知道如今的她過得怎樣,眼睛可好些了?身子如何了?可還……活著?

我就這樣懷著忐忑不安的心留在京城,暗中打探多日卻絲毫沒有她的音訊,仿佛她已經消失在天地之間,竟是連一縷芳魂都難以尋到的,我不禁慌了神,失了分寸。

直到皇帝出行祭天的時候,我站在茫茫人海中看到那明黃華貴的龍攆之上,並肩而坐的兩個人,男子相貌俊朗出塵,女子身姿婀娜秀美,遙望而去那情境仿佛就是一副絕美的畫卷。

曆經千帆,途徑百轉,她終究還是跟了他,而那些昔日的誓言,過往的記憶,或許早已隨著我一同埋葬在那冰冷瀑布之下。

我終於明了,我即便做了再多,即便做的再好,即便讓她如何感激涕零,那終究不過是感激罷了。

她不愛我,僅此一點,便足矣抹殺一切。

從那之後,我開始獨自一人浪跡天涯,我走了許多地方,卻不想竟都是我們曾經留下過足跡的地方。隻不過,風景依舊,故人不在。

多年後,我輾轉來到那座江南煙雨小鎮,依稀間在人群中看到了那張極熟悉的麵孔,恬靜安詳,目光柔和似水,波瀾不驚。

那人還是那人,然而卻又再不是那人了。

我打聽到她所住處的庵裏,懷著一種很複雜的心境去同她見這一麵。那時,她正坐在院子的搖椅上曬著太陽,嗅著花香。繽紛的桃花隨風墜落,偶爾飄落在她的發上,裙上,她卻也是不在意。

依舊含著淡淡的微笑,隻是那蒼白的麵色再無法掩飾歲月的滄桑。一襲尼服,更是讓我覺得眼前這個人太過陌生,又太過熟悉。

我為她彈了一曲,她的眼底再無昔日的光彩,平靜地出奇。多年未見,生死別離,她卻隻道一句,別來無恙。

我知她已放下,而這些年,我亦釋懷。

花開花落,緣生緣滅,不過虛妄。

就此別過,無需再見,我會繼續四海為家。走過那無數的山川叢林,看過那無數的風光日月,閱過那無數的風土人情,然後在桃林深處,斟一杯濁酒,折一束桃花,偶爾想起,那一段塵緣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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