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殤:妙錦難求

第六十章 故人重逢

朱棣呆呆坐在那裏一動也不動,耳畔傳來柳樹上鳥兒啼鳴的聲音,傳來風微微吹過的聲音,還有徐妙錦的那句“貪生怕死,貪圖富貴”。

他攥緊雙拳,本就被她傷得滿是疤痕的心,突然撕裂出一個碩大的傷口,鮮血淋漓,支離破碎。

一滴熱淚在他冒著怒火的眼中滴落,他暗自發誓:徐妙錦,總有一天,本王一定會兵臨城下,我一定要帶著千軍萬馬踏著朱允炆的屍體來到你的麵前!

粹雪氣喘籲籲告訴徐妙錦,朱允炆開始撤藩的時候,她正低頭繡娟帕,靈動的蝶在白色娟帕上振翅欲飛,這方娟帕和朱棣手中的那方如出一轍,她多想回到過去,回到那個烈日炎炎的午後,他眉眼帶著一絲壞笑伏在她的耳畔,低聲呢喃一句,來日方長。

每每想到那個情景徐妙錦都不禁嘴角微揚,暗暗微笑,滿心甜蜜歡喜。

粹雪差異地看著神色鎮定的徐妙錦不解道:“姐姐,你不著急嗎?”

“著急有何用?該來的終歸會來的。”她頭也沒抬一下,繼續飛針走線,抬起手中還未完工的夥計,遞給粹雪看看含笑道:“你看,像不像當年你送給我的那方娟帕?”

接過徐妙錦手中的娟帕,粹雪道:“姐姐繡工愈發純熟了,比當年的那個可好多了。”

她含笑接過來繼續繡著,粹雪蹲在她身邊低聲問:“姐姐,聽說周王被揭發意欲謀反,皇上已經下了聖旨,將周王羈押歸案,我還聽說……”粹雪警惕地朝空****的房屋內環顧一下,確定門窗已經關緊才繼續道:“我還聽說,此次皇上命燕王爺親自審理周王的事,周王爺可是燕王爺的親弟弟,這個案子,燕王爺若是審了便落下個六親不認,與虎謀皮之過,叫其他藩王如何看待?可如果不審,就是抗旨不尊,皇上這招真狠啊。”

徐妙錦麵上的笑意依舊淡然,隻是本事平靜的目光突然變得犀利敏銳,她繼續繡著手上的蝴蝶輕聲說:“這才隻是個開始,你就急成這個樣子,往後還有十幾個藩王在等著宣判,如今皇上所動之人都是手無兵權的王爺,可是卻又都是和燕王關係親密者,他無非是希望先除掉燕王爺的羽翼。你說的我如何不懂,放心,有師父在這種事自會解決,如今我們想的應該是更遠的事,粹雪,快了,就快了。”

說著,她的笑意更加濃鬱,似是盛夏的玫瑰,泛著醉人芬芳。

粹雪滿頭霧水地看著她,本以為徐妙錦會驚慌失措,卻沒想到她竟然這樣沉得住氣。

當晚,徐妙錦特邀靈珊一聚,自從她和李景隆的婚事不了了之以後,她就很少出府,偶爾見到徐妙錦也都躲著走,她如何不知靈珊是覺得無顏相見。

當初鼓勵她,給她出主意的是徐妙錦,她卻愚笨得將此事辦砸,反倒害了自己。

如今徐妙錦約她一聚,她也是猶豫許久才赴約的。

夏日的禦花園爭奇鬥豔,可是再怎麽美,都不如她和朱棣從大寧歸來沿途之上,那些叫不出名的野花美。

兩人攜手同行在花叢中悠悠散步,徐妙錦握著靈珊的小手含笑道:“最近你瘦了不少,身子不爽嗎?”

靈珊努嘴搖搖頭,不說話。

“為了李大人的事在苦惱?”她又問。

靈珊臉上泛上紅暈垂目道:“妙錦,你說我是不是很笨?好好的事情,卻被我自己辦砸了。”

“誰說你笨的,你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女孩子,或許是你們的緣分還沒到,你放心,我一定竭力幫你。”她拍拍靈珊的手安慰道。

“真的?”靈珊麵露驚喜的笑意望著徐妙錦,又突然害羞的將頭低下努嘴道:“可是,若景隆哥哥不願意怎麽辦呢?我不想強迫他答應娶我,若是那樣,還不如算了。”

“你又沒問過他,你怎麽知道他不願意?這樣,我先替你問問,若是襄王有意,豈不是兩全其美嗎?”

聽徐妙錦這樣說,靈珊高興地點頭。

這晚,徐妙錦借口回魏國公府,帶著粹雪離開宮。臨行前她特意做了一道冰雪牡丹糕隨身帶著。

“姐姐真的想好了?”粹雪不安道。

徐妙錦微垂眼臉猶豫一刻:“當初不讓靈珊嫁給景隆哥哥,我確實是有私心,當時不知事情真相,一味地害怕將景隆哥哥卷入是是非非,是我太天真,沒有想過,他身在朝野怎麽可能會不被卷入呢?更何況你想想師父說的話,足已證明,他是我們的人,那麽我就沒什麽可顧慮了。”

“可是,靈珊是齊泰的女兒啊。”

“正是因為她是齊泰的女兒,所以必須讓景隆哥哥娶了她,這樣齊泰才會相信他,也會全力支持他,若皇上擔心他們文臣武將聯手,就可以暫緩削藩一事,若是皇上不擔心,那麽削藩就會加速進行,兵戎相見必定需要武將出征,你想想到那個時候,如果景隆哥哥出征,會是什麽結果?”徐妙錦的一番深刻分析,讓粹雪茅塞頓開。

她歡喜道:“若真如姐姐所說,那麽王爺豈不是一路所向披靡,戰無不勝了嗎?如果李大人真的成了齊泰的乘龍快婿,到那個時候還怕齊泰那個老匹夫不幫著李大人嗎?”

徐妙錦含笑望著她微彎的眉眼不語。

馬車停下之前,徐妙錦和粹雪換好男裝,兩人來到京師最出名的一家青樓門前,下車後,她們丟給老鴇一錠金子,那老鴇頓時喜笑顏開,帶著一群穿紅著綠的姑娘把她們倆簇擁進去。

沿途悄悄跟蹤她們倆的眼線,滿臉疑惑不解地回去跟朱允炆報告此消息,得知徐妙錦和粹雪竟然女扮男裝去了青樓,朱允炆又是好笑又是好氣,無奈笑著搖頭不語。

老鴇帶著她們倆來到天字號雅間,李景隆已經等在這裏。他一邊自斟自飲一邊含笑道:“徐姑娘果真是特別,深更半夜邀約在下來青樓一聚,且不說此前姑娘傳聞如何,起碼若不是姑娘說有要事相商,在下斷斷不敢赴約的。”

此話句句如綿細的針插在她的心中,當年那個寵她愛她的景隆哥哥竟然有朝一日會說出這些話來傷她。徐妙錦對一旁的粹雪遞個眼色,她便恭敬退出去,關好房門,在門外守著。

徐妙錦平靜地望著李景隆,然後將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從裏麵拿出那碟冰雪牡丹糕放在他的麵前道:“上次你說,等我們在京城相見,我要給你做這道點心。”

李景隆蹙眉差異不解地望著她:“你今日約我前來,不會隻為了這道點心吧?”

疏離而又陌生的目光,讓徐妙錦忍不住心生酸楚,她意味深長地望著李景隆的眼睛喃喃道:“每個月的農曆十五,你都會去北山祭拜一個人,你曾經說要一輩子都守護著她,你說,就算別人拿她當草芥,你也會視她為珍寶。”

語畢清淚滑落,櫻唇顫抖著卻再也說不出話來。

李景隆驚愕萬分地站起身走到她麵前,蹙禁刀眉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眼前的人低聲自語:“不可能的,怎麽會……不……”

她淚如雨下哽咽道:“你說你最喜歡她做的冰雪牡丹糕,你說這是你這輩子最喜歡的點心,你還說就算她嫁為人妻,你還是會不離不棄,你說你喜歡推她**秋千,你喜歡聽她笑得無憂無慮……”

李景隆張張嘴,卻發不出聲音,眼底已經通紅,他顫抖著布滿老繭的雙手輕輕撫上徐妙錦的臉龐,想要搖頭,想要否定,可卻沒有勇氣和理由。

“景隆哥哥,那個小丫頭,你可還記得?”她顫聲問道。

“你……不,怎麽會……你是……”

“是我,是我,我是你的小丫頭啊,景隆哥哥……”徐妙錦嗚咽一聲哭出來,淚水簌簌滴落滿衣襟。

李景隆突然放開手將她推開厲聲道:“你說謊!你不是她!你到底是誰?為什麽要冒充她?你說!”

“我大婚那一日,你站在北山整整一天一夜,滂沱大雨就淋了你一天一夜,後來你告訴我,即便是我嫁人了,你還是會風雨無阻地守著我,護著我,就像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說著,她邊哭邊挽起左手衣袖,白皙纖細的手臂上,印著一道隱隱約約的傷痕:“你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見麵,我被徐妙錦汙蔑偷了釵子,被施了家法,是你救了我,你看,這是那時候留下的鞭痕,你還記得嗎?”

李景隆心如刀絞地淚流滿麵,他死死盯著徐妙錦的臉道:“你的臉,你的臉……”

“我九死一生活到今天,易了容,換了身份,才有今日你我的重逢。”

“傻丫頭,你到底,到底經曆了多少苦難啊?我還以為,你已經……”他終究忍不住將她摟入懷中,哭得撕心裂肺。

“好在,我回來了,我還能再見到你。”她又哭又笑說道。

兩人相對許久,互訴衷腸,李景隆無比心疼地聽著她講述這幾年的心酸曆程,內心既慚愧又懊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