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托付舊情懷

第二十九章 從前

星河看了眼臨死還執著癡惘的紫竹仙子,又是驚心又是惆悵。她臨死還在念著重華,重華可曾有一瞬念及過這竹女?

星河看向蒼茫雲天,隻覺滔滔時光,都從雲天間漏過。

璿璣默默看著她,臉色更加黯然,卻什麽也沒說。

過了良久,星河才如夢方醒,看璿璣臉如金紙,心裏止不住的難過,好半晌才化做一句輕歎:“你這又是何苦。”

璿璣慘然一笑:“衡……星河,既你願以此為名,那日後我都這麽喚你。我隻知,無論你承不承認,記不記得,我絕無辦法坐視你被人傷害。”

星河的眼淚緩緩滾落,璿璣一伸手,將要觸到她臉,卻又將手縮了回來,自嘲的攤開手心,笑笑:“我,我竟不敢……”

他沒說完,卻誰都聽的出他話中的傷心黯然。是啊,他一向是個任意妄為,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的魔。他的感情濃烈而熾熱,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卻連擦去她臉上的淚都不敢。

他一想起那一晚她平靜的決絕,整個人就在顫抖。他怕,從此真的失去她,從此再也看不見她。

星河垂淚道:“對不起。”一句話未完,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掉下來。

“你別哭,你別哭……”璿璣看著她哭,心裏的懊惱足有天地那麽厚。他的心都快碎了。為什麽總是讓衡兒這麽傷心呢。

璿璣想了又想,終於下定決心,背轉身子不看星河,輕輕道:“你走吧,去替我找重華神君來,醫了我,咱們就兩清。”他話說的生硬,卻是將所愛雙手送還重華的意思。

隻要你過得幸福………

清風吹在他的銀發上,吹在他的墨衫中,自有一種莊重的豔色。

怎麽會有人這麽傻呢?眼前這個人從來沒有為自己打算過,想的永遠是玉衡。星河都有些羨慕了。如果她真是玉衡,她必定會湧泉報答這份情誼吧。可惜她是星河,重華的星河。

星河靜靜道:“在你好起來之前,你一步也別想我離開。”她是那種平時看著很溫和很乖的女孩子,但一旦她下定決心,必然全力以赴,百折不回。

璿璣狂喜,衝口道:“我真願意一輩子都重傷……”一說出口,他就知道說錯了,偷偷看了看星河的臉色。

星河卻平靜的負起他,道“你睡會罷,傷上加傷,你就是上古金仙也熬不住。”

璿璣順從的閉上眼,星河一步一步,不停的走。

路再遙遠也有到的時候,開始時,璿璣每天都很開心,到翻越王屋山時,他的脾氣已越來越暴躁,要麽把星河遞過來的吃食全都砸了,要麽不言不語瞅著星河,既眷戀又傷心。

星河原是極天真的性子,被璿璣的深愁感染,整日也心事重重,她還是常常想到重華,卻也漸漸不再擺放在臉上,她明明不是玉衡,卻怕傷了這樣至誠至深的一片心。

這日,璿璣的精神稍稍好點,他們又多趕了一百裏路。走了這許久,明媚的春光也快凋落殆盡,草長鶯飛,落花如雨,不覺已到了暮春時節。紅的紫的野花吹了星河璿璣滿頭。

璿璣卻悶悶的不肯說話,星河幾次話題引逗他也提不起精神,她突然道:“說說你和玉衡吧,老聽你提,我也很好奇那是個什麽樣的姑娘。”

等了很久,背後的璿璣都沒出聲,星河以為他不願提,轉過頭卻看見他已癡了。她有點後悔自己的冒失。

璿璣卻溫柔一笑,像是有耀眼的金光照亮了他整個人。星河也不覺看呆了。

從認識以來,她總看見他在傷心,難過,痛苦,原來他竟也有這樣幸福的表情。原來他也長得那麽好看,天上地下,隻有重華神君才跟他不相伯仲吧。

璿璣目光溫柔的落在她的臉上,輕輕道:“那時候我跟你……不,是我跟衡兒都是天上的北鬥星:天璿和玉衡。上古的大尊神開天地,設日月,布星辰,於是有了我們。經過數不清的歲月,我們終於化為人形。師父他將我們收做了關門弟子。那時候我還沒有開竅,成天隻念著修煉成為上古大尊神一樣的大神,不懂得你,不是,是衡兒的情意。”

那時候,璿璣正少年。

那時候,玉衡正少女。

星空遼闊,他們是這遼闊星空的一雙星鬥,從化成人形起,玉衡就總跟著他,拜了李天尊做師父後,天帝就將牧星的重職交給了他們。

“這是紫薇星,是帝星,我們北鬥七星都圍著它打轉兒。”

“這是天狼星,是冬天的夜空最亮的星。是天上之狼,主戰。”

“這是織女星,原是天帝和王母的女兒,和凡人相愛,曆不過天劫,天人五衰,死而化星。”

“對麵的牛郎星是和織女所愛的凡人,眼見織女死了,不吃不喝,就快死時,被王母成全,化做牛郎星,每年的七夕傳說他們的仙靈還能見上一見。”

那是多麽歲月靜好的日子,滔滔流年都在星空中,在一雙人兒留下的足跡中漫過,璿璣後來常常獨自仰望星空,還仿佛能看見那一對神仙兒女。這樣平靜的日子,他們過了一千一百年。

然而,那一天,玉衡曆劫,璿璣將她留在了北鬥宮,他卻不知也是他的劫。

璿璣同往常一樣牧星,將星辰驅到中天,困倦不堪,竟在羲和車中睡著了,他更沒留意到衣衫卷到一熒碧可愛的小草。

他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見一佳人翩然而至,卻又徐徐而去。他隻覺滿心惆悵,驚醒坐起,想起自己牧星職責,頓時魂不附體。

耽誤天時,不但是他,連玉衡也會被重罰,恐怕師尊也脫不開幹係。

然而他再仔細一看,羲和車穩穩的係在北鬥宮中,群星早已被驅散。

璿璣這才放心笑道:“衡兒,你沒事了嗎?多虧有你!”

玉衡往日秉性,他一說話,必然迎過來說個不停,此刻,卻隻有清風靜靜流轉。

一個背影靜靜的站在不遠處,明明那麽近卻像遺世獨立,她的衫袖飄飄,聽見聲音,隻微一回眸,頷首,徐徐而去。

璿璣如遭雷擊,癡癡望著那人背影,那是他的夢中人。不久後,他更知道了那是他家師尊的小妹子,原本在三界外修行,此來是上天嫁與天帝做天妃的。

自此璿璣如同瘋魔,幾次夜窺李夫人,冒犯天帝之威,闖下彌天大禍,被罰削去修行,打下凡間。他再也想不到,玉衡竟會出列求天帝求師尊,願同削去畢生修為,她要陪著他。

他牧星,她陪著他;他做人,她陪著他,後來他墮魔,她還是陪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