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圓光壁中

王母自然認得，這是道家最為神奇的圓光術，可以在任何載體上顯示一些發生過或者將要發生的事情。此術所需耗費的心神法力不匪。

通常習此術者，法力有限，要麽在掌上顯示，要麽借助一麵鏡子或一片清水，皆是方寸之地。李天尊用來給他們看的竟然是浩大的玉虛宮一整麵的牆，足見他仙法深不可測。

玉壁顯現人物不但有影像動作，竟連語言聲音都清晰如麵，那一隻彩鳳一隻畢方，連羽毛都纖毫畢現。

星河震驚的看著壁上，她看見自己摔落雲空，一個銀發墨衫的身影忽然從青峰頂上飛下，緊緊抱住自己，象是抱住失而複得的珍寶。

她的臉色一片蒼白，她自然認得那是璿璣。

她看見自己用盡全身妖力，狠狠的一咬，血從璿璣的脖子上流了出來，聽見璿璣說：“衡兒，這輩子我再也不會放手。”

王母失聲道：“玉衡星君？”她的目光不由看了看星河，卻看不出什麽端倪，轉眼又將臉轉向了李天尊。

李天尊淡淡道：“星河是否玉衡轉生，老道也看不出，慚愧。”

重華輕輕道：“星河之前說過，她的出生還在媧皇創造群星之前。自然不是玉衡星君。”

李天尊也不言語。

這時，圓光壁上已經回放至璿璣說，畢方體內就是九世情絲，孵化時就是認主時，孵化的人必然做過一些關於感情的夢——那不是前塵就是後世。夢是認主儀式。

重華和星河雖早已聽過，卻還是不由各自一呆，都想起自己的那個夢。

最震動的卻是王母，她當然記得在天宮初醒那一天，就是在那一天，她夢見了她剛剛懷著重兒時候，夢見了帝君和她感情最好的時候。

就是在那一天她發現萬傾桃花上，每一枝都有天帝所刻下的詩句：“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

就是在那一天，她知道了她的心和他的是一樣的，他每天也都在想著她。

然而也就是在那一天，她看見了李天妃高高隆起的肚子，她的心從極喜悅的高處摔下，終究成了齏粉。

王母呆呆的看著圓光壁，一聲不出。

圓光壁上，星河中天地同哭，璿璣為救她，狠狠往自己血脈咬了下去，他將傷口處送到星河唇邊，他的血汩汩的湧入星河口內，他的麵上卻是甜蜜而溫柔的微笑。

璿璣趕走傷愈的星河，星河剛剛離開，璿璣抬眼望了望藍天，重重摔在地上，一動不動。

星河奔回，一跌一撞的背著璿璣一步步的走。

在她沒看見的極遠的高處，重華高高坐在彩鳳上，藍衣飛動，風華絕世，麵上的神情清冷淡漠，他一瞬不瞬的看著星河和璿璣的背影。

星河為璿璣盜來了幾百年份的老山參。

老山參在石鍋裏滾了剛打來的野山雞，星河隨手摘了一片草葉，銜在嘴裏低低的吹。曲調斷斷續續，卻淒涼婉轉，赫然正是重華吹過的那一支。

璿璣不知什麽時候已悄悄站起，立在星河身後。

璿璣驀地一拉，抱住星河。他的唇貼著她的，輾轉，溫柔，哀傷，纏綿。

王母的神色和圓光壁中的夜空上的重華的臉一樣晦暗難明。

星河不由得轉頭去看身邊的重華，他的臉色讓她那麽驚痛，慌亂，她想說什麽，卻終究沒了聲音。

圓光壁中，星河羞憤離開，璿璣突然噴出一大口血，倒在草地上，一動不動。

星河看到這裏，忽然覺得有水珠落在手心，原來她不知不覺已經是滿臉的淚。她自己也分不清是在傷心，她覺得難以啟齒的，被璿璣大哥強吻，重華其實竟然就在旁邊；還是因為璿璣……

她其實很久沒有想起過他。

但今天，一點一滴從圓光壁上，清晰的傳達給她的，是那個人至始至終的愛戀和傷痛。

他那麽傻，那麽傻，壁中的璿璣為了護住她，正生生的受了紫竹仙子凝了畢生功力的一掌。

那璿璣慘然一笑：“衡……星河，既你願以此為名，那日後我都這麽喚你。我隻知，無論你承認不承認，記不記得，我絕無辦法坐視你被人傷害。”

壁中的星河眼淚緩緩滑落，璿璣一伸手，將要觸到她臉，卻又將手縮了回來，自嘲的攤開手心，笑笑：“我，我竟不敢……”

李天尊聽著璿璣訴說他和玉衡的墮魔全是因為師父和李天妃的秘計，卻也神色不動，一片漠然。

隻見璿璣伸手輕掠星河的頭發，黯然道：“這一世，都是我累了你。所以我早已發誓，若你果然複生，我就算拚卻性命不要，即使全世界背棄也要保你周全。”

太行山。

星河遊至那花盤大如車輪，千道彩色光芒流轉的大蓮花身側，她輕輕一伸手，一片花瓣飄落在她手中，盈盈笑著，將粉色花瓣和那汪清水，遞到璿璣嘴邊。

璿璣搖搖頭不肯吃，星河卻立時掉下眼淚，淚珠滴在花瓣上，越發的晶瑩剔透。

璿璣試探的伸手，看星河不躲，他的手終於落到她的臉上，小心翼翼的，無比珍惜的，將那些淚珠一一的收集在指上，用魔息凝成粉紅色的淡冰，看了又看，舍不得的藏入懷中。

他就著星河的手，將花瓣連丹泉泉眼的活水一起含在唇邊，他調息一周天後，再睜眼，那種瀕臨元靈滅去的死氣赫然不見了，一雙眼神光瑩然。

隻聽他鄭重道：“星河你萬不能再讓任何人吃到這一支一葉一花一蔓，最好提都不要提起，哪怕是你畢生所愛。”